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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二逢长泽 ...

  •   宫里的日子漫长又无聊,更何况像纪梧这样清闲的人,跟闷热夏天中坦着肚皮晒太阳发懒的猫似的,整天在内廷后面小花园的树上偷懒。瞧着树叶罅隙间的光,又发着怔,好似这人间莫不是一片混沌。

      “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怔忪间,纪梧的脑海中浮现出这首词,心中苦笑,人或为鱼鳖,在这里,像她这样的人可不就是俎上鱼么?却不知院中有人被她的声音吸引进来。来人瞧着树上的瘫着的姑娘,又想起刚刚那姑娘嘴里念叨的那句诗:“‘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此诗境界非凡,似是在说天灾人祸,却是不知姑娘说的‘消溶’指代何呢?”

      纪梧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来人一身白布长袍,看着挺拔干净,并不显得多么尊贵,头发正正经经地全梳了上去,模样陌生,一身文雅气度也不像宫中太监。她从树上跳下来,瞧了瞧眼前人,道:“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昆仑之丘常年积雪,夏日温度升高,积雪消融,引起江河涨溢,使百姓遭受洪水之乱。”

      纪梧瞧着面前人,又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来这儿?宫中不许外臣随意走动。”

      那人微微一笑:“在下长泽,任翰林编修,今日在内廷面圣,结束后便出来散散心。”

      纪梧不愿同他多有纠缠,便道:“大人在宫中行走还是谨慎得好,若碰到宫中女眷,难免引发麻烦。”

      长泽微微一笑,道:“多谢姑娘提醒。”他瞧着纪梧,又问道:“在下听闻姑娘念的那句诗,虽短短一句,却觉得喜欢得紧,不知道姑娘此诗是否成篇。”

      “不是我写的,是……”纪梧摆摆手,转念一想,难道要说出这个朝代不存在的人的名字吗,“是以为隐世的大家写的,你要是想知道全篇,我念给你听就是了。”纪梧开口欲将整首词都告与长泽,却想起词的下阙却是在写当时的全球,她犹豫了一下,便只将上阕背了。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夏日消溶,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长泽听罢,眉头紧皱:“这首诗,不拘格式,意境豪迈,看似说景,实际上却是在指责……”

      “战乱时候的慨叹罢了,如果天下太平,哪里有这么多感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如此而已。”纪梧在旁边凉凉地解释道。长泽却被她几句话吸引,瞧着纪梧的神色变得更加敬重:“原以为今日只是得了一首好诗,却不曾想遇到了一位奇女子,姑娘胸中沟壑,怕是许多男子都不能七级。”

      纪梧嗤笑:“我最烦拿女人跟男人比,就好像女子比不过男人是常态,比过了就是千年难遇一样,什么玩意儿?”长泽被纪梧出格的话语惊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纪梧瞧见长泽的面上惊诧的表情,以为这也是一位信奉“男尊女卑”的酸腐文人,心中又在辱骂自己,怎么今天没忍住脾气,倒是一骨碌全在别人面前给捅了出来,便道:“大人莫怪,小女子粗鄙,向来口无遮拦。”

      却瞧见长泽连忙拱手:“姑娘高见果然非凡,却是我等男子小瞧了女子。”他瞧着纪梧由着刚才的不屑斥骂再到现在的面无表情,对她颇感兴趣,十分想与她结识,接着问道:“不知姑娘芳名,可否告知于在下。”

      纪梧却是不想再待在这里,便道:“萍水相逢,若有缘定能再见,大人何必多次一句呢?”说罢,便离开了内廷。长泽被纪梧干脆的态度弄得发懵,却也没有继续追逐,当下摇摇头,笑了笑,便也离开了。回到宫中便叫身边的太监去寻一个丫鬟,鹅黄色宫装,酉时左右去过内廷后面的小花园,酉时柒刻离开。下令时强调要秘密调查,不能惊动别人,找到人以后也不要惊扰对方,直接回禀就是。

      原来长泽正是燕国大名鼎鼎的二皇子盛谨泽。盛谨泽好读书,虽只担任小小翰林编修一职,但领人编撰多部典籍,深受天下文士推崇。不过一日,下人便回禀消息,原来是纪昀家那个庶出女儿,之前倒是听母妃说了一嘴,母家实力丰厚,却没被封妃,反而做了女官,原来是去了尚食局。

      说是无缘,倒也有缘,盛谨泽喝着茶,想起纪梧那不屑的模样,倒是觉得若是能与她相交,这宫中的生活会有趣得多。

      转眼一月过去,祭月节悄然而至。

      “你知道吗?我们那儿都把祭月节叫做中秋节的。”纪梧吃着糕,坐在树杈上甩着两条腿。芙蓉在下面劈着柴对她的话嗤之以鼻:“骗谁呢。”都知道纪梧是丞相府的小姐,谁听过中秋节这个说法?

      纪梧吃完了手里的糕,拍拍手,把手里的点心屑拍掉,慢悠悠地从树上爬下来,凑到芙蓉旁边,道:“你不信啊?”
      芙蓉嘿嘿两声:“俺不信。”
      纪梧蹲下:“我可不是胡说。”
      芙蓉一斧头把柴劈成两半:“俺可没说你在胡说。”
      “可你脸上那分明就是不信!”纪梧开始胡闹起来。
      芙蓉被闹得烦,无可奈何道:“中中中,以后恁说啥俺都信。”
      纪梧站起来,冲着芙蓉道:“你真信?”
      “俺信。”芙蓉真宠她,坚定地点点头。

      纪梧抱着肚子哈哈半晌,突然又觉得无趣。太阳照常升起,月亮也在夜里散着光辉,可是这世上却没人知道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有时候纪梧也会怀疑,这是一场梦,还真实发生的故事。而身边人,却只觉得她在胡言乱语。院子里的人都在为祭月节的晚宴忙碌,只有她无所事事,好似飞蓬,无依无靠,没有归属。

      “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纪梧盘坐在无人院落的石凳上,手里掰着绿豆糕,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李白这诗写得还真是可怜,对月饮酒啊,作伴的却全是自个儿的影子。”月亮跟圆盘似的挂在天上,又亮又冷,孤孤单单的,旁边没有星星闪耀,就好像纪梧一样,孤孤单单。她心里发闷,只好作践一旁的糕点,好好的糕点被碾得一片凌乱。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没想到我在这儿活了十三年,今儿才体会了一把这种思念的感觉。”纪梧望着月亮,却是没有将更多话吐露出口,因为她不知道有什么人会跟她望着同一轮月亮,她不知道谁会站在同一片天空下思念她。

      姨娘?也许吧,毕竟她在这里是她的女儿,还有谁呢?纪梧着实认真想了想,却想不出一个人名。艰难地在孤儿院长大,在别人异样的眼光中谋生,好不容易活出了人样,遇到了自以为对的人,感受到从未感受过的关怀,她真的很满足了。

      吃过苦的人,只需要一点点的甜,就已经很知足了。但是好像,老天爷觉得,那一点点甜都不该属于她。被朋友欺骗,被男友背叛,原本打开了一点的心房被伤得遍体鳞伤。纪梧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退路,只能竖起浑身的刺将自己保护起来。

      “你想家了?”

      “!”突然一声响,吓得纪梧浑身一颤,转头一看,却是曾有一面之缘的长泽。
      纪梧惊魂未定,心下有气,说话十分不客气:“原以为大人只喜爱诗书,现在才知道吓唬人也很在行。”

      长泽瞧着纪梧炸毛的模样笑着道:“抱歉,不知道你原来咏诗也会入神。”
      纪梧瘪瘪嘴,心道,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句倒是极妙。”长泽笑道,“真是不知道你这脑袋里装了多少好诗,这是你写的?”

      “我写不出这样的好诗来。”纪梧唉声叹气,要是她有这样的文采,当初就写字赚钱了,何必那样辛苦,喝酒喝到胃出血。长泽皱着眉,显然是不信:“我阅诗无数,却不曾读过这句。”

      纪梧心想,平行时空里另一个世界的朝代更迭,你若读过我倒要怀疑你跟我是一路的了。
      “害,一个隐世的厨子写的罢了。”纪梧随口编了句瞎话,也不管长泽信不信。

      长泽心中疑惑,认定是纪梧在藏拙,口中却道:“果真大千世界,能人辈出,一介厨子都有如此才华。”他画风一转,又接着开头的话:“不过,你还未曾回答我,你是想家了吗?”

      纪梧放下手中的糕点,下了石凳,道:“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你这问题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那你是想?”
      纪梧无意同他继续纠缠下去,便道:“月色迷人,大人何不拿这打探别人心事的时间赏赏月。”她端着糕点打算离开:“我好心劝你一句,虽然今晚是祭月宴,但人多口杂,别乱走动,要是被人瞧见,传出去什么,可就麻烦了。”

      说完,纪梧手里端着那盘碎掉的糕点,晃悠着小身板哼着小曲儿慢悠悠地走远。盛谨泽站在后面,趁着月色,瞧见那鹅黄色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倒是个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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