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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又见谨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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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梧认错的方法十分笨拙。这几天对芙蓉是点头哈腰的,就差没供着了。芙蓉指东,她绝不打西,天天守在伙房里给芙蓉打下手。
“打下手?她打哪门子下手?”芙蓉听旁人说起,憨厚圆润的脸庞上浮起一层红色,对纪梧这个小丫头片子的说法不敢苟同。纪梧在角落里听完芙蓉的话,对着身边冲她暧昧一乐的人讪讪发笑,道:“看来还是我没做好,是我没做好!”边说便打算溜走。
芙蓉余光瞥见一个鹅黄色的影子,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冲着墙壁道:“娘哩,有些人就是中看不中用哩。”于是纪梧默默地退回原处,跟角落里的小姐妹蹲在一起,暗自无声地递着柴火。
纪梧蹲在角落里,脚都蹲得发酸了。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纪梧在尚食局就混吃等死,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多亏尚食局众人为人友善,更何况,夏尚食对纪梧是真上心。纪梧蹲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递着木柴,无聊极了。门口有个人喊,说外面来了个小太监,要找纪梧。
纪梧慢吞吞地起身,两条腿因为久蹲已经发麻,她愁眉苦脸地缓缓站起来,弓着背,手揉着自己的腿缓解小腿胀麻的感觉。出了院子,瞧见一身月白色的少年站在院子外,纪梧愣了一下,立刻上前行礼:“奴婢见过三殿下。”
盛谨安看到纪梧甚是恭顺的样子,可是直觉告诉他纪梧对他并没有那么敬畏:“吾给了你令牌,你为何不来找吾?”
“啊?”纪梧此时已经抬起头来,她望向盛谨安,似乎是在因他这句问话而感到疑惑,:“奴婢……奴婢并未有什么有求于殿下的事情。”两条黛眉微微一蹙,不同于其他女子的弯弯柳叶眉,纪梧的眉毛反倒让她一张脸显得锋利,眼角下一颗若隐若现的红痣又妩媚了整个轮廓。盛谨安伸出手去触碰纪梧眼角那颗泪痣,却被纪梧飞快躲开。
纪梧似是直到自己大不敬的举动,立刻又将头垂得低低的。
盛谨安皱着眉将手收回,自记事起,身边人对他莫不是对他尊重敬畏,何时被一个小丫头如此下了面子,“放肆”二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却终是没有说出口。
父皇此次博选良家,看似是为了充备后宫,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这个被纪昀隐藏起来的女儿罢了。纪昀佐天子而执大政,对上辅佐天子,对下主管各级官员,对外安抚天下夷狄和诸侯,对内使百姓安居乐业。出仕二十年,纪昀用他的谋略智慧为盛承渊平了前朝无数暗涌。这样的人,若是因为纪梧是个女儿而厌弃她,放在其他人身上说得通,放在纪昀身上,可就奇了大怪了。
纪府被格栅拓严密监控,得来的消息一丝不漏地交代给了盛谨安。明知此中必有问题,可是父皇却不愿意明示于他,盛谨安心中疑窦丛生,明明父皇都纵容舅舅给他调动格栅拓的权力,却不愿意将纪梧身上的秘密告知于他。
燕国建立之初,太子领命建立了秘密稽查处,这个组织里包括政事、谍报、侦缉逮捕等所有的差使,里面的密探来自各个阶层,上到皇室宗族下到青楼乐籍,除了他们的头目,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是谁,这个组织就是格栅拓。
格栅拓里于太子之下还有一人,被人称为人间阎王,被人尊称为蒋王,寓意为人间一殿阎罗秦广王蒋,只因他狠辣毒绝,掌管着格栅拓内人的生死。而天下唯二两人知其真名,格栅拓的人间阎罗,其名为至善。
当今前朝后宫皆以为格栅拓仍在皇帝手中,却不知格栅拓被盛承渊交给了三皇子的舅舅,因着这层关系,盛谨安被许以特权,也可调动格栅拓密探。而此次纪梧之事,正是由格栅拓密探负责,格栅拓出手,秘密将不再是秘密。然而此番调查处的结果,却有多处含糊其辞。格栅拓没有不敢查也没有查不出的消息,此番含糊其辞,不过是比他更位高权重者的指令罢了。
他心中明白,即便再查下去也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盛谨安自小跟在父皇身边,被舅舅带大,舅舅宠爱他,父皇严苛地教导他。舅舅自小叮咛他“藏巧于拙,用晦而明,寓清于浊,以屈为伸”。他在人前卖蠢,人人都以为三皇子盛谨安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他与众兄弟姐妹,看起来和睦友爱,互帮互助,实则暗流涌动。
他对兄友弟恭这种事并未有什么渴求,只是偶尔见到皇后与贤贵妃对大哥、二哥的关爱,让他心中有些空落落的罢了。
他还记得幼时被贤贵妃抱在怀中,被轻柔地哄骗着叫她母妃,幼时不知事,为着那丝对母爱的渴望便叫出了声,逗得贤贵妃哈哈大笑,却被闻讯赶来的父皇粗暴拎走。那年他不过六岁,父皇将他拎回殿中让他跪着,父皇砸了水杯,碎片堪堪从他的耳旁划过,他被吓得哇哇大哭。却被父皇呵斥,吓得他又拼命忍住抽泣。
父皇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薛氏算个什么东西要你叫她一声母亲?”盛谨安被吓得瑟瑟发抖,又听父皇训道,“你的生身母亲自你出生都还未听见你的一声母亲,你倒好,巴巴地去叫了别人。”
盛谨安瞧得出来,父皇极为生气,但他当时却不理解,他只是想体验一下有母亲的感觉罢了,这又有什么错呢?父皇将他扔在殿中几个时辰,不闻不问,侍候的奴才小心翼翼地候在殿外,不敢进来。直到舅舅回来,踹开门进了殿中,心疼地将他抱入怀中。从来乐观温柔的舅舅红了双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那是盛谨安第一次见到舅舅哭,也是第一次听见舅舅跟父皇争执关于他母亲的话题。
“他才六岁,你何必如此苛责他。”舅舅抱着他,宣了人去叫太医,“孩子小,而且……按照礼数也该叫她一声‘母亲’。”
不知盛承渊被哪句话激怒,他爆吼一声:“他有母亲,薛氏算个什么东西,配他一声母亲?别说她薛氏,就算朱氏过来也不配!”
舅舅把他抱在怀中,给他揉着肿胀的膝盖:“孩子总得有母亲。”
“安清!”盛承渊却似忍不住心中澎湃的怒火,声音嘶哑,双目发红,欺身上前,把小谨安吓得所在舅舅怀中。
安清将盛谨安护在怀中,皱着眉,哑声道:“有什么之后再谈,吓到谨安了。”
自那时起,盛谨安便明白,“母亲”是他永远不能提起的词,哪怕缺失母爱的是他。贤贵妃因为这件事被父皇罚了半年俸和三个月的禁闭。这件事被宣扬出去,后妃们没有人再敢逗弄他叫她们母妃,即使见到皇后,盛谨安也只是尊称一声“皇后娘娘”罢了。
盛承渊对盛谨安的宠爱过盛,对盛谨安来说,既是一把保护伞,也是一颗夺命丸。
安清在宫中多年,深知前朝后宫的暗算有多可怕。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害怕盛谨安成为众矢之的。
于是他让盛谨安学会隐藏自己。
所以世上人人都知道,燕国有三位成年的皇子。
大皇子盛谨柏,武艺超群,一杆长枪使得登峰造极,与漠北一战,任膘骑将军,手刃敌军将领,未及弱冠便被封为理郡王。二皇子盛谨泽,饱读诗书,博学多才,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参与《农经》编纂,看似平常,若此书编成,将造福于百姓。唯有一个三皇子,果然应了那句话,“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庸庸碌碌,仗着皇帝的宠爱肆意横行,如今毫无建树。
盛谨安瞧着面前眉眼低垂的纪梧,忽然有了些同病相怜的感觉。她的父亲为了一个不知是福是祸的秘密将她弃置一旁不闻不问,若是她不知道也就罢了,若是知道,心中怕是更觉辛酸。一如他一般,成为父皇棋盘上的棋子,整日里装疯卖傻,只为图谋大事。
他散开了眉眼,又变回平日里宫女们熟悉的那个轻佻皇子模样:“哟,这副皮相金贵着呢,不让吾碰?”
纪梧嘴上连忙告罪,却未见她面上有丝毫惧色。
盛谨安一笑,算是晓得这个丫头看似温顺,实则里子是个浑不吝的主儿,好在他也并非真心问罪:“吾原以为你会拿着令牌来找吾,让吾放你出宫。”一个自小生活在偏院的女子,跟着自己的姨娘相依为命,一朝入宫,进的又是干粗活儿的院子,他还道若是纪梧真拿这事儿来求他,他还得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呢,却没想到,那日一别,纪梧竟是像将他抛之脑后似的,完全没有音信儿。
“既来之,则安之。”纪梧淡淡回道。
听到纪梧的回答,盛谨安深深地看了纪梧一眼,忽然笑道:“得嘞,既然你无事求吾,那便将令牌好好儿收着吧,日后多见面。”说完,便施施然离开了。
纪梧又恭恭敬敬地朝着盛谨安的背影一拜:“恭送三殿下。”片刻起身,瞧着盛谨安离去的背影,神色漠然,却又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