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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关于姨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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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嘴里泛起苦涩的味道。苦得要死,苦得让她想呕出来。
“呕……”她突然翻过身吐了出来。旁边好像有什么人在走动。
“夏尚食,阿梧把药给吐了!”
纪梧已经很久没梦到那个让人恶心的场景了。她来到这个朝代十多年,从婴儿时期到现在,还只是幼时会梦到,哭喊着醒来,觉得委屈得不行。这个时候姨娘总会整晚地抱着她,哄她入眠。姨娘软弱,因着父亲的厌弃,任其他姨娘侮辱,由着府中下人欺凌,还会嫌弃她是个女儿。可是当她哭喊着醒来时,姨娘会用嘴唇亲亲她的额头,把她搂在怀里,小声哄着:“好孩子,不哭不哭,娘在呢。”
姨娘是有很过分的时候,把下人送来的馒头酸菜仍在她的脸上,又哭又骂:“纪梧,你为什么不是个儿子,为什么啊!”骂完还要抱着她哭,哭完还得把地上的馒头和菜捡起来继续吃。不捡就没得吃了。
纪梧想,何必呢?哪怕人生再不如意也得开开心心啊。
姨娘美,但是蠢。她凭借一副好容貌进了府,在夫人八个月的时候有了孕。府中那时只有一个嫡小姐,后来孙氏又生了一位小姐,老爷可高兴了,府里的大夫跟老爷回禀说姨娘也有了孩子,老爷更高兴了。姨娘心里想,要是能生个儿子,就更好了。
有一天有个云游的道士来了纪府,先去拜见了纪昀,纪昀一脸凝重地领着道士来了姨娘的院子。云游道士很厉害的,都不用诊脉,望闻问切,只需望,就瞧出了东西,啧啧两声说了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纪老爷拉着道士在书房里聊了一宿,第二天神采飞扬地出来,恭恭敬敬地将道士老爷送出府,又高高兴兴地跑去姨娘院子里,笑着说:“是个儿子,可算有个儿子了。”
孙氏连着两胎都是姑娘,自然想给老爷生个儿子,她是典型的大家主母,身上又带着将门女子的豪爽劲儿,听老爷说是个儿子,也高兴呢。
燕京的太平日子是从二十多年前开始的,先祖皇帝打着勤王名义起了兵,带着当时的世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盛承渊杀进了皇宫。前朝的宫女太监被一批一批地绞死在午门外,血水从宫外流到了宫里,尸山堆得有小一半宫墙还高。
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一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前朝的豪门贵族们投降的投降,没投降的竟都被砍了头,从上到下一个不留。先祖登基后封了盛承渊为太子。纪昀那会儿还年轻着呢,跟在先祖身边,后来又跟在太子身边出谋划策。没过两年,老皇帝疾病崩了,盛承渊荣登大宝,还没等先祖的尸体凉透就开始大刀阔斧地改革。
先是废了三公辅政,后来又力排众议任命当时还是小年轻单身汉的纪昀为中书令兼尚书令,然后又把京城里那些苟延残喘的贵族世家们给抄了家,说是把钱财充了国库实际上都送去了军中。偌大的宅院被一一赐给那些从龙之臣。
纪昀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宰相,皇帝又把皇后的表妹、镇国大将军孙思邈之女赐给他当夫人。孙思邈手握军权,至今仍驻扎在边线战区,。众人皆知,孙思邈膝下五个儿子,唯有一个小女儿,那是从小捧在心尖儿上宠着的。在一众皇亲国戚中,有权又有势,有牌面儿呢。
孙氏虽然从小被宠爱长大,但是心思极正,且身上有着将门风采,与纪昀可是过了一段郎情妾意的生活。嫁给了纪昀三四年都无所出,纪昀敬她,便一直不肯纳妾,唯有几个通房丫头。等孙氏诞下了一位小姐后,纪昀才在夫人的劝说下纳了妾,孙氏把府中的姨娘调教得和和睦睦。
纪府上下的期盼全部放在了姨娘的肚子里,至少夫人的期盼都放在了姨娘肚子里。姨娘妊娠反应大,孙氏笑她,肚子里怀了个调皮的小伙子,在肚子里就开始折腾自己的娘亲了。姨娘欢欣雀跃地迎接肚子里孩子的到来,还拉着纪昀跟孙氏给孩子起名字。
“取名叫‘弘’怎么样,十分大气,将来会是个很有气度的男儿郎。”
“‘凌’字如何?锐意进取,说不定会像我的父亲那样征战沙场,为国争光。”
“那‘卿’字呢,妾身亦觉得很好……”
瞧着夫人和姨娘火热朝天地为未出世的孩子取名字,纪老爷笑着笑着脸上就没了表情。他突然希望这个孩子晚一点出来,让这片刻的欢愉长一点,再长一点吧。
对啊,这欢愉时光还是太短暂。
十个月后姨娘咬着牙,惨叫着生出个孩子,满身带血,出了娘肚子不哭也不闹。
被稳婆狠狠地打了几巴掌屁股才委委屈屈地哼哼了起来。
纪梧顶着婴儿的身体,面无表情地想,我这是忘喝孟婆汤了?
纪老爷在院子里焦急地等着,院里的奴仆们都在想,主子家可算是有后了。稳婆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去恭贺纪昀,喜笑颜开地说,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没等稳婆说完,纪昀就接过稳婆手中的孩子,看着皱成一坨,像个黑瘦猴子的小孩儿,纪老爷满是怜爱,眼神轻柔又复杂。
婴儿纪梧看着这复杂的眼神想,这个爹是在嫌我丑还是咋地?
稳婆笑着说:“恭喜老爷喜得千金,孩子还得抱去给姨娘看一眼呢。”
纪老爷又看了一眼孩子,他的眼神变得决绝又冷漠,冷硬地将孩子递给了稳婆,面无表情地叫人打了赏就离开了姨娘的院子。
稳婆是老爷特意从乡下小地方聘请来的接生老手,不知道内中情况:怎么主人家看了两眼孩子,就变了脸色走了呢?院子里一旁的小厮不复刚刚听到“喜得千金”时战战兢兢的模样,跟稳婆嚼舌根:“都以为姨娘这胎是个儿子,老爷期盼落了空,连带着对这个刚出生的小姐也没了好感呗。”
稳婆听完,恍然大悟,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从前她赶集,听街上的说书人说惯了这种桥段。果然啊,无论是大户人家还是小门小户,都还是想要儿子,可怜这刚出生的小孩儿咯。什么弘、凌、卿,都没了,几番考虑的名字都用不上。纪老爷坐在书房,沉思了许久,摆了摆手,让身边的小厮过去通知姨娘:“小姐就叫无吧,纪无。”
躺在床上的下半身还淌着血水、浑身乏力的姨娘,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被她的父亲嫌弃。她撑着一口气,让稳婆快把小公子抱过来给她瞧瞧。稳婆神情怪异地告诉姨娘:“四姨娘,您诞下的是位小姐啊。”
姨娘还不信,笑道:“莫要诓我,那神仙道人都说了,是位少爷哩。”
纪老爷的贴身小厮过来请安,说老爷给小姐赐了名,叫纪无。
姨娘一口气憋在心里,怎么大家合起伙儿来诓骗她呢?
纪梧被抱到了姨娘跟前,把裹在身子上的小棉被一掀。
哟,还真是个女娃娃。
吓得姨娘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醒来知道孩子被叫了纪无,姨娘流着泪,还没等出月子就跪在了老爷书房前。求啊求,这纪无终是变成了纪梧。那从前风光无限的四姨娘啊,至此就再无纪老爷恩宠,成为府中上下茶余饭后的笑柄。
后来带着孩子搬到了北苑,老爷说了,有了小姐,总要给小姐腾出个单独的院子。于是姨娘就带着纪梧搬到了北苑。可是这哪里是恩宠啊,分明就是被老爷厌弃了,才叫她们搬去了府里最偏僻凄凉的院子嘞!
姨娘在月子里,整日以泪洗面,怎么从前的浓情蜜意都是假的吗?怎么老爷若此绝情呢?她还专门熬了几次汤,要给老爷送去,可是连人都没见着便被趋炎附势的下人给赶走了。
从前总爱来她院子里话家常的姐姐妹妹如今也与她没了联系。孙氏倒是来看了她几次,劝她莫要过于伤心,小心身体。后来,后来也就不曾来过了。日子长了,姨娘对纪昀的爱也就变成了恨,夜深人静,月黑风高时,姨娘常常感怀,想起从前那般欢乐甜蜜的时光,对着身边的小女娃一阵咒骂,骂着骂着,却是骂到了老爷身上。
姨娘还以为,骂他,能见着他。却没想到,骂得多了,院子里的下人竟然不再在院子里守夜了。后来听说,管家说了,是老爷下的命令。气得姨娘呕血,怎么甘愿挨骂都不愿意来北苑瞧她一眼呢?
府里有些个姨娘爱落井下石,孙氏掌管后院,大的差错不出了,那些个姨娘们就暗中使些绊子,让姨娘同纪梧在这北苑本就不安稳的日子变得更加艰难。撤换掉饭菜、克扣点原本属于北苑的炭火,打发个下人去北苑羞辱羞辱这些事儿还是能做到的。
姨娘被厌弃的前几年,这种事儿常发生,后来不知是那些姨娘们乏了倦了还是怎么的,倒是没有人再来使绊子了。可是饭菜依然不丰盛,纪梧心中颇有怨言。
北苑的院子中有一棵槐树,每年三四月,正是槐花开放时节,姨娘有次打了槐花,剥掉外面的花瓣,将里面的花芯给纪梧吃,甜丝丝的,可好吃了。后来纪梧站在槐树下望着一树的槐花直咽口水。
姨娘瞧着纪梧的模样眼眶发热,便将首饰盒里的首饰拿出来央着府中的下人给她们寻点面粉。一个玉镯子才换一碗面粉,好生气人。后纪梧偷偷跑到后厨,想要看看能不能偷偷拿些面粉,结果被伙房的张大娘瞧见,直接被捉住。
张大娘是个寡妇,没有孩子,瞧着瘦小的纪梧,心中怜惜,便偷偷给了她面粉和冰糖,没成想,被纪梧赖上了,后来每年槐花季节,纪梧都要去后厨央着张大娘给她面粉和冰糖。
姨娘的手艺不怎么好,但是那槐花饼可是真香啊。
纪梧在睡梦中迷迷糊糊,突然被一阵蛮力抬起了身子。
“芙蓉,你把这药给她灌下去,拿被子裹紧她。”耳边隐约听着夏尚食的声音。
纪梧费力地睁开眼,见半抱着自己坐着的人正是那个平日里爱欺负她的芙蓉。芙蓉拿着药正要给她灌下去,就瞧见纪梧睁开了眼。
“姑姑,阿梧醒了!”嗓门儿大得像炮仗,震得纪梧脑仁儿疼。
“恁醒咧!”芙蓉瞧见纪梧的动静儿,“张嘴喝药。”
纪梧还有些抗拒,嘴里一阵苦味儿。
“我不想喝……”纪梧刚说出口,见芙蓉马上变了颜色的脸,立马改口,“……等我缓一缓再喝。”
芙蓉强硬拒绝:“俺知道恁的把戏多,俺不上当。”
纪梧一计未成,心虚地低下头,情真意切道:“真不会,我就是歇会儿再喝,刚醒,嘴里苦着呢。”
芙蓉“嘁”了一声,道:“恁嘴里当然苦嘞,睡着的时候俺给恁灌过一回药,都给恁吐了。”
纪梧皱着眉头,忧愁道:“你怎么还给我灌药呢?”
没成想芙蓉突然生气起来,把纪梧往里面一推,药碗往旁边一搁,道:“恁爱喝不喝,俺不稀罕管恁呢!”说完就气冲冲地出去了,留下纪梧在床上傻了眼。
“姑姑……”纪梧发懵地看着一旁的夏尚食。结果夏尚食也未曾给她好脸色。
见纪梧的小脸煞白,夏尚食又心疼她,于是半指责半关怀地道:“你昨儿个受了寒,早晨都没起来,芙蓉专门告假在这儿守了你大半天,就怕你出什么事儿,给你灌了好几回药你都给吐了,芙蓉急得嘴上冒泡。”
愈说还愈发生气,说着说着,就开始捶打纪梧,又担心打痛了她,力气还放轻了好多:“你啊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就不能让我们少操点心吗?”看着夏尚食心疼又失望的表情,纪梧心里有些发胀。
“你一直昏睡到现在,你看看今天都什么点了。”夏尚食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若有什么事儿,担惊受怕的还不是身边儿的人。”
纪梧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词儿来。
她从现代过来,经历了那么多,有些事情看得很淡,觉得人活一世,人来人往人山人海,自尊自爱自由自在就好。在纪府长大,虽然贵为三小姐,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相府小姐应有的待遇,姨娘给了她来自母亲的关怀,却也在她的身上发泄了如仇人一般的埋怨与憎恶,入了宫,遇到的人都极好,心地善良,待她也极好,但她却从未想过能从她们身上得到什么。
真心或假意,于她而言,并不重要,她只求安稳。
这种关心于她而言,太陌生了,让她有些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