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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为尊者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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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谨安赶到重华宫时安清已经被按在殿外受了半晌的板子,他忍住怒意,已然顾不上什么礼节,出手便将施刑的太监扇倒在地。朱氏瞧着盛谨安这架势,原本出了一口恶气的心中怒意更甚,她摆出燕国皇后的气势,冷冷地盯着盛谨安:“三皇子,本宫在此,你岂敢放肆?”
盛谨安未曾理会朱氏的诘问,先俯身询问安清的伤势,安清此时忍住身上的痛意,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盛谨安莫要出头。盛谨安紧握拳头,将安清扶着站起来,心中气极,回头望向坐在一旁观刑的朱氏,态度倨傲,冷冷道:“皇后,重华宫乃父皇的寝宫,我舅舅乃父皇宫中的上宾,即便我舅舅有什么冒犯您的地方,此地恐怕也轮不到您来做主吧。”
“老三,皇上宠着你,但本宫依然是你的长辈。”此刻朱氏的脸已经完全冷了下来,“安清不过一介小小画师,说得好听,奉为上宾?”她无不嘲讽地说道:“不过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玩意儿,本宫教训他,是抬举他了。”
“皇后——”此时盛谨安心中的怒意已经全然被朱氏的几句话激起,浑身劲力运转,亟待爆发,却被一旁的安清用力抓住了手腕。安清察觉到盛谨安此时周身气势变化,心脏蓦地震动一下,微微叹气,悄悄安抚住他。此时重华宫殿外已经呈现出一片剑拔弩张之势,盛谨安与朱氏两方对峙,紧张的沉默被姗姗来迟的盛承渊打破:“到底发生何事?”
众人见盛承渊到了,立刻行礼。安清站在盛谨安身旁,瞧着面前不露声色的帝王,又回想起适才皇后欲杖罚他时重华宫众人的表现,心中竟然不觉得悲伤,只无端地涌上一阵无奈又好笑的冷意,冻得他四肢僵硬,浑身发疼。他孤零零地支在一众行礼问安的人中,盛承渊的视线扫过来,无悲无喜,深沉如渊。他闭上了眼睛,脸色在冬日阳光照射下几近透明,双膝一曲,身体直愣愣地跪了下去。
见了礼后,皇后身边的嬷嬷便添油加醋地将安清冲撞皇后,皇后为肃宫规制度便对安清小惩大戒以及盛谨安顶撞皇后、阻止行刑等事一一回禀给了盛承渊。听罢,盛承渊瞧着朱氏,神色莫名,却也未加斥责,便道:“安清到底是朕请到重华宫的,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便让朕来处置。”
朱氏听罢,心中冷笑,交给皇帝,怕是连斥责一句都是多余,但见皇帝对安清并未有多偏袒,心中又得意起来,到底是个玩意儿,哪怕三皇子再得宠,草包就是草包,变不成飞龙。心中如何想,面上却又是另一回事儿,她恭敬应道:“诺,臣妾今日是想着安清乃皇上宫中人,但行事不端,若是遇到臣妾也就罢了,遇到旁的什么人,如此行事,怕是……怕是有辱皇上圣名。臣妾自知今日行事过于鲁莽,虽一心为了陛下,但错了就是错了,还请陛下责罚。”
盛承渊沉沉地盯着朱氏,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片刻,他走到朱氏面前,亲自扶起朱氏:“朕知道你的一片真心,怎么舍得罚你。”
盛谨安站在一旁瞧着盛承渊同朱氏做戏,却对一旁受伤的舅舅不管不问,一颗心脏不停地下坠。他转过头来看舅舅,却瞧见自己的舅舅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他咬紧牙根,忽然觉得,冬日的寒冷也不过如此。
“父皇……”盛谨安突然出声。
“老三,看来是我平日里太过宠溺,还不来给皇后道歉。”盛承渊仍然看着皇后,金口一开,吐出来的字带着冷然的肃杀之意,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盛谨安的心里。
盛谨安被皇帝的话砸得心窝子发疼,胸口发闷。他在原地踟蹰,却被盛承渊看过来的眼神惊得背上发起冷汗。
“小安,去给皇后道歉。”安清跪在地上,睁开双眼,低声冲着盛谨安说道。
盛谨安突然反应过来,原来父皇同朱氏并非虚与委蛇,他从一开始就是认真的。或许重华宫的奴才不拦着,也是他的好父皇的手笔,盛谨安终于慢半拍地想明白这其中的重重疑点。在重华宫伺候的人都是他父皇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忠心耿耿,皇后来闹事,怎会不拦着,即便拦不住,那也不用等着小允子去通风报信。更何况,还有守在暗处的孤影众,他们本就是负责保护舅舅的暗卫……
盛谨安想明白这些,拍了拍自己的衣袖,将褶皱处抚平,然后恭恭敬敬地朝着皇后一拜:“儿臣……莽撞,还望皇后莫怪。”
朱氏端端正正地受了盛谨安一礼,然后才笑道:“三殿下也是一片孝心。”
冬日惨烈的阳光从斜上方打下来,照在人的身上,无端觉得寒冷陌生。朱氏一行人耀武扬威地离开了重华宫,留下一片惨淡人影。安清笔直地跪在殿外,盛谨安默然地站在他的身旁。盛承渊定定地瞧了两人半晌,淡淡道:“护主不力,将今日侍奉在重华宫内的所有人都拖下去杖毙。”
梁九恭弓着身子略后一步在盛承渊的身后,听到盛承渊的命令,神色未变,领了旨意便招来一个小太监着人去办了。然后又走到安清面前,低声道:“安大人快快请起,跪坏了身子,陛下可得心疼。”
安清突然笑了出声,然后伸出手借着盛谨安的力缓缓起身:“小安,扶我进去吧。”然后目不斜视地路过盛承渊,进入内殿。
盛谨安紧紧扶着安清的手臂,连失礼都顾不上,心中萦绕着一团愤懑和郁气。父皇的狠他见得多了,却是头一次见到这种狠用在他和舅舅身上。他转过头来看着舅舅,安清的脸上还挂着一抹笑意,却是说不出的悲伤。
“舅舅……”盛谨安忍不住叫了一声。
安清微微抬了抬眼皮,嘴角的笑容依然挂在那里。他说:“他是帝王。”
他是帝王。
善为君者,劳于论人,而逸于治事。凡度权量能,所以征远来近。立势而制事,必先察同异,别是非之语,见内外之辞,知有无之数,决安危之计,定亲疏之事,然后乃权量之。人之本性皆为利,以利诱之,以谋钳制之。
二子掌户部,三子掌礼部,然长子虽被封为亲王,却未交六部事宜。朱氏一族在军中颇有威信,孙思邈作为朱家的乘龙快婿,率领的铁骑是燕国边境的一道防线。如今秦国虎视眈眈,北狄蠢蠢欲动,身为帝王,自然要好好安抚他们。既然不愿意放权,那便只能利用安清来让朱氏和理亲王出气。
“父皇他怎可如此对您?”盛谨安深呼吸一口气,“就算不论您一手发展格栅拓和赤霄的功劳,您与他在一起这么多年的情分,都是假的吗?”
安清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浑身的力气一泄,十分疲惫的样子,盛谨安扶他坐下,安清低声道:“小安,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舅舅……”
安清却摇摇头,不再说话。
盛谨安无法,只得再叮嘱几句叫他养伤,便出去了。出门时,瞧见盛承渊一个人站在殿外,梁九恭也不知去了何处,便冷冷道:“舅舅说他累了,儿子就先回去了。”
盛承渊瞧见盛谨安那副模样,淡淡道:“你今日太让我失望了,如此沉不住气,叫朱氏抓住你的把柄。”
一句话叫盛谨安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儿里,他冲冲道:“儿子自然不比父皇面冷心狠,学不到父皇那样薄情。”
“朕是天子!”两人之间陷入一片死寂,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那舅舅呢?您是天子,您就这样待舅舅吗?他又做错了什么?”盛谨安惨然一笑,然后摇了摇头,“他错了,他错在爱上了您,爱上了您这个心肠冷硬的帝王,错在生下了我这个遇到这种事却无能为力的儿子——”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将盛谨安的脸扇到一边,力道大得让他的脸颊立刻红肿起来。盛承渊咬紧牙关,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你在胡说些什么?”
“怎么,儿子说错了?还是儿子说对了,吓着您了?”
盛承渊突然欺身而上,一只手紧紧掐住盛谨安的脖子,低声阴恻恻道:“盛谨安,别以为你舅舅宠你我就不会罚你,我多年的谋划还不是为了让我和他的孩子能够登上这个位子。有些话憋在心里烂在心里,对你对我都好。”
须臾,他放开掐着盛谨安脖子的手,又恢复了往日帝王的端庄模样,冷声道:“身为帝王,颇多无奈,等日后你到了这个位置便明白了。”说罢,转身进了内殿。殿外,之前未出现的梁九恭领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先生闪了进来,冲着盛谨安行完礼,也快步跟着盛承渊进了殿。
盛谨安方才被盛承渊逼出一身冷汗,心中又气又悲又惧,一时百感交集。难道身为帝王就不能保护自己的爱人吗?
父皇,我偏不信。
盛谨安满脸坚定之色,似乎在心中默默做出了什么决定。他出了重华宫,小允子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跟在盛谨安身后。
“小允子,你去尚食局把纪梧要到我宫里来。”
“啊?”小允子一脸诧异,“这不合适吧殿下。”
盛谨安冷冷道:“吾的话你不听了?”
小允子身为盛谨安贴身内侍,自然也知晓纪梧的身份,便劝道:“纪司供是陛下专程弄进宫的,况且年前理亲王也向陛下讨过一回,陛下都没应,您要是再把她调进瑞华殿,陛下肯定得生气啊。”
盛谨安嗤笑:“气便气吧,我如今都让他失望一回了,不妨让他再失望一回。”乖巧了十几年,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亲人受罚,既然顶了个受宠无度,行为不端的名头,那他便任性一回,将这名头给他坐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