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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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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每年除夕,都是盛承渊、盛谨安父子同安清在重华宫守岁,如同平常人家中一般。几人吃过年夜饭,便围炉团坐,闲话家常,辞旧迎新。子时前后,宫外爆竹山呼,声闻于外,此起彼伏。安清起身,朝着窗户那儿去,推开窗,寒风入户,让人脑子更加清明,他望着外面通明灯火,忽然感慨道:“冬雪辞旧岁,又是一新年。”
盛承渊瞧着安清单薄的身体,起身拿了架上的狐皮大氅,走过去披在了安清身上,低声道:“你身子弱,别受了寒。”
盛谨安坐在炭盆前,往窗户那边瞧了一眼便回过了头。舅舅有心结,既然连父亲都无法使舅舅真正开怀,他这个什么内情都不知道的小辈,又如何去帮舅舅呢?他瞧着炭盆中烧得通红的银龙炭,心中暗自叹息。
仕宦人家达旦不寐,但天家不可。过了子时,盛谨安便同父亲跟舅舅告了别回了寝宫。小允子同偏殿出来后跟在盛谨安身后,弓着身子蹴蹴地小块步跟着,踩在雪上嘎吱作响。盛谨安听着觉得有趣,便笑出了声。
小允子在后面听着自家主子的笑声,也跟着笑,问道:“主子想到了什么事儿,如此开心?”
盛谨安摇晃着头笑着说:“从前在宫外时瞧见长在林子里的扫尾子,平日里走路蹦蹦跳跳的没什么声音,但是在雪地里行走,一跳一个坑,压着积雪嘎吱作响,很是有趣。”
小允子听得有趣,亦笑道:“原来是扫尾子,奴才幼时倒是听过同村的长辈说起,这畜生可机灵得紧。”
听小允子说罢,盛谨安停了步子,回头看了一眼小允子,神色怪异,抿着嘴,皱着眉,一副忍笑的模样,又拍了拍小允子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机灵倒是挺机灵,不过总有犯蠢的时候。”说罢,又回过头继续往前走,徒留小允子一人在后面,皱着眉头想,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仔细想明白,盛谨安便在前头喊道:“快跟上。”
小允子忙不迭跟上去,小步子灵活得很,踩在雪上嘎吱作响,脑子里一道白光闪过,小碎步跑到盛谨安身后,满腹委屈:“殿下,您又捉弄奴才。”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天。
年初一,一大早盛承渊便带着众皇子去太庙祭拜先祖。祭拜结束,他便回了重华宫,着人负责将赏赐给群臣的柏叶送到府上去。盛谨柏已经在宫外建府,自然不能在宫中久留。早上他与张氏一同入宫,张氏便去了皇后宫中。他便去给皇后贺了新年,皇后留二人在宫中用了午膳便离宫了。盛谨泽虽成了亲,封了亲王,宫外建府还需一段时间,怕是要在宫中再住一段时间,他便领着彭慧贤去了薛氏那处去。余下几位皇子也各回了寝宫或是去自己的母妃处。
盛谨安瞧着众人皆有去处,低笑了一声便回了寝宫。小允子跟在后头,瞧着自己主子的模样,低声道:“主子,今儿个年初一,想必安大人也是想您去陪他的。”
“不必了。”盛谨安摇摇头,“舅舅本就处在风口浪尖,昨日父亲又将户部和礼部分别给了二哥和我,若我今日再去,太过打眼,只怕到时候朱氏那蠢货搞什么下作手段。”
小允子一愣,讷讷道:“是奴才愚钝。”
盛谨安回头瞧了一眼,淡淡道:“回宫吧,还怕你个小奴才不能将吾的瑞华殿安排得热热闹闹吗?”
听到盛谨安的话,小允子立刻笑着回道:“诺,主子可瞧好了。”
而尚食局这边,此时纪梧还在呼呼睡大觉,幸好司供司里一切有何挽衣看着。这里的年夜并不如何热闹,只是桃符和红灯笼贴挂得喜庆。昨夜听夏尚食谈起,高祖在时,每年除夕夜,都会请京城里著名的戏班子进宫唱戏,皇上、诸皇子大臣,三宫六院皆可坐在堂下看戏,借此来贺新年,宫里的奴才们若是无事,也是可以去瞧上一眼的。后来新皇登基,便没有这个习惯了,年夜里皇上就只待在重华宫,同三皇子一同守岁。
“皇上这么宠爱三皇子,可是为何将他养成那样、那样……纨绔。”纪梧回忆起三皇子的模样,空有一副容貌,但却好似草包,一时想不起如何形容,便匆匆想了一个词勉强借此来描述他。
“慎言。”夏尚食瞥了纪梧一眼,“主子们的事儿,哪里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可以置喙的。”
纪梧想了半天,总觉得想不通,恰好芙蓉叫她出去瞧外面的烟花爆竹,便将心中疑虑抛之脑后,随着芙蓉一起出去看烟花了。宫内不许放烟花,但此时的宫外灯火通明,街上无人,偶有几个稚儿小童在自家门前放着手执的烟花棒,玩得开心极了。
芙蓉站在纪梧身边,望着天空中绽放的火树银花,开心地在院子里蹦着,院子里其他人也纷纷出来瞧着外面的烟火,就连平日里最不爱凑热闹的何挽衣都安静地站在连翘身边,望着宫外出神。纪梧扫过院子里一个个宫女太监,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意,原来古代过年,虽然没有春晚,没有歌舞,但好像格外让人心动。她的眼前闪过尚食局这些人的脸,就是这些人,在她入宫这几个月里,包容她,帮助她。
纪梧又看了一眼身边的芙蓉,她仍然看着天空接连不断的烟花,兴奋得笑出了声,芙蓉回过头对她说了什么,纪梧的耳朵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但她仍然笑看着芙蓉。喧闹中,纪梧冲着芙蓉道:“芙蓉,新年快乐。”
芙蓉转过头看她,问道:“阿梧,你刚才说什么?”
纪梧笑着,大喊道:“祝你快点找个如意郎君!”臊得芙蓉又追着纪梧打,让尚食局充满欢笑。
年初一食过早膳,夏尚食便领着两个女司去了太后宫中,何挽衣领着司供司里的两个掌史出了宫,年节里原本炭火需求就大,年前本就将这些准备齐全,但是向宫内供的货年前就该准备好,奈何腊月大雪,山中出行多有不便,何挽衣清点了库存,心知能用到年后,便允了推迟,约了年后再送。供货的递了信,今日送来,何挽衣便出了宫去清点柴禾。
谁知晌午刚过,三皇子宫中便派人来要炭火。司供司里就剩纪梧一个管事的,便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她拿着往年的记录快速翻看,但见记录上,三皇子的瑞华殿往年并不需要这么多炭火,今年怎么会需要这么多?她之前听何挽衣提过今年大雪,宫里的柴禾都是库存,一时有些为难,不知今日宫外能送进多少柴禾入宫,不敢私自下决定。
纪梧拿着本子想了想,便出了房,对院子外等候的太监道出了原委。太监一时为难,皱着眉道:“纪司供,不是咱家为难你,今日殿下身旁的允公公亲自下了命令,指明了要这些炭火,若是咱家带不回去,那受罚的可就是咱家了。”
纪梧轻轻皱了眉头,半晌,低声道:“我现在只能拿出殿下要的三分之一过去,我跟公公走一趟,若殿下问责,我自会跟殿下解释。”
“这……”太监瞧着纪梧的模样,愣了愣,无奈叹道,“就依纪司供所言。”二人便领着下面人带着三殿下要的三分之一的炭火去了瑞华殿。
纪梧是第一次来瑞华殿,殿内一角种着几棵梅花,此时开得极盛,正殿前左侧摆着一个大缸,缸里留了半缸水,纪梧偷偷看过去,已经结成冰块儿了。太监叫纪梧在殿外等候,他上前跟里面一太监低语几句便进去了。
盛谨安听着太监回禀,扔了手中书卷,道:“你说是谁来了?”
太监跪在殿内,恭敬回道:“回殿下,是司供司的纪司供。”
盛谨安勾了勾嘴角:“叫她进来回话。”
“诺。”太监恭敬地退下,叫了纪梧进来。
纪梧原本等在殿外,虽然穿得厚实,但顶不住寒冷北风,被叫进了殿内,推开门,一阵暖风迎面吹来,吹得纪梧直愣愣打了个颤。盛谨安坐在上面不动声色地瞧着,看见纪梧那副模样,心中觉得有趣。
入了殿,太监又恭敬地跪在地上,道:“回殿下,纪司供到了。”说罢,他像是注意到纪梧站在身边没有动作,便悄悄扯了扯纪梧的裙子。盛谨安在上面偷偷打量着,自然瞧见了太监的动作。他拿起一旁的茶,饮了一口。
纪梧被太监一扯,回过神,有些不情愿,正想下跪行礼,便听到盛谨安道:“你先下去吧,纪梧留下就行。”纪梧愣了一下,便止了动作,低着头等太监出去。
太监出去后,盛谨安坐在上面,看着直挺挺地站着的纪梧,道:“怎么吾要炭火,你们司供司竟然只给那么一些呢?”太监回宫便向他说明情况,他自然知道原委,不过是想逗一逗眼前女子罢了。
纪梧垂眸:“回殿下,年前大雪封山,樵夫无法进山砍柴,所以送入宫中的柴禾不多。司里按照往年的用度估了一下,算着能用到年后。只是今日殿下宫里需要这么多炭火,若是按上面的数给了,只怕宫里其他主子那儿便不足了。”
“哦?”盛谨安有些玩味,“那照你这么说,还是吾要错了?”
纪梧心中一紧,道:“奴才失言,奴才的意思是——”
“无妨,吾不过同你开个玩笑。”盛谨安瞧着座下的纪梧,纪梧抬眼,看着盛谨安,殿内暖和,他便只穿了单衣,月白色锦衣衬得他的面颊如玉。盛谨安也一言不发,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纪梧。半晌,等纪梧回过神来,立刻将头低下,耳朵连着脸颊都有些发红。盛谨安也回过神来,又端起茶杯饮茶,却并未注意到茶杯里的茶水已经被喝没了。
盛谨安不说话,纪梧自然也不敢多言。两人就这样在殿内,一个在座上坐着,一个在殿内站着。好一会儿,盛谨安将手中茶杯放在几上,轻笑了一声,道:“你不必担心,吾不过是问一问,吾自然不是那种随意打罚奴才的人,你既然已经说明情况,那便无事了。”
纪梧低着头,耳朵仍有些发烫:“殿下宽厚,奴才替司供司了里众人谢过殿下。”
“无事便退下吧。”盛谨安看着殿里低垂着脑袋的女子,悠悠道,待女子果真行礼告别时,他又叫住了她,片刻,只听到盛谨安温声说道,“新年快乐。”
纪梧被盛谨安这句话定在原地,她回过头看着盛谨安,目光与盛谨安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心中的小鹿突然砰砰乱跳了两下,她慌忙低着头,也回了一句“新年快乐”便匆匆推门出去了。瞧着纪梧慌乱的背影,盛谨安捂住自己的胸口,感受着“砰砰”的心跳,喃喃道:“奇怪。”却也不知道这位本性冷静的三皇子到底是在说什么奇怪。
纪梧独自一人往尚食局方向走去,她伸出双手拍了拍发热的脸颊,喃喃道:“天哪,怎么会这样。”她又想起走之前三皇子对她说那句“新年快乐”,心里突然跟吃了蜜一样甜,心下涌出阵阵喜悦,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摇了摇自己的嘴唇,又想,人家不过是同你说了句新年快乐而已,至于吗?眼前又浮现出三皇子刚刚看她的那副神情,眼神好像一方幽潭,深沉得好像要将她的心魂都吸进去一般。
“童舞,不要再想了!”纪梧边往尚食局走边提醒自己,“因为他是帅哥你才会这么激动,童舞,你只是喜欢帅哥罢了!”何况那是三皇子,她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宫婢,不过是一句“新年快乐”,怎么就能想这么多呢?纪梧在心里唾弃自己,原本因为三皇子一句话引起的兴奋,此时也消失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