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除夕宫宴 ...
-
安清与盛谨安二人又说了许多体己话,安清才放盛谨安离开。出了寝宫,外面已是漆黑,小允子提着灯笼从侧殿出来,跟在盛谨安身后。
“现下几时了?”
“回殿下,再过一刻便戌时了。”小允子弓着背,小碎步跟在盛谨安身后。
盛谨安想了想,跟小允子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到处走走散会儿心。”小允子恭敬地“诺”了一声,想要把手中灯笼递给盛谨安,被盛谨安拒绝后便小碎步“簇簇簇”地离开了。
腊月里的天儿黑得早,现下暮光朦胧,将黑不黑的,沉沉地压在心里。盛谨安迈开步子往自己宫殿相反的方向走去,脚下生风,不过半刻,便到了一个偏僻的宫殿,抬眼一瞧,却是夕颜殿。他将手中留香抛向空中,一阵异香散开,先是极浓,后味道又散去,似有若无,很难让人捕捉到,这丝柔弱的气味,却不知飘到了哪里。盛谨安整个人沉浸在夜色中,身影被夜色笼罩,好似一尊石像,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盏茶左右,一个消瘦的宫装丫鬟便悄然进了殿,深蓝色的衣服在夜色中洇染成沉默的黑。
“少主。”宫装女子瞧着盛谨安的背影,随后低着头在他身后跪下。
盛谨安没有动,他透过暮色瞧着远处的光亮,道:“近日有何动静?”
“回禀少主,那位因着身边人受了牵连,近日少与属下往来,不过,近几个月与贰——有过几次交集,言语中似乎颇为相投。”
“她竟与二哥相投?”盛谨安似是轻笑了一声,二皇子盛谨泽平生只好诗书,“真是有趣。”他回过头,瞧着地上跪着的人,接着道:“你好好儿看着她,若是有事儿,吾自来找你。”
地上人恭恭敬敬地一拜,回道:“属下遵命。”待她起身,身前却已经没有了盛谨安的身影,她便又悄然离开,空气中只留下一阵香风,片刻便散开了,就好像是一阵虚妄,不过是人的幻觉罢了。
两个时辰后,盛谨安宫中。
“学生倒是没想到二哥竟然会与她相交。”盛谨安淡淡一笑,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夹住黑棋,将手中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文人多风流,遇情便成诗。”言下之意却是二皇子风流多情了,对面的灰袍老苍将白棋置下,悠悠然道,“殿下不要分心,老朽可不客气了。”
盛谨安瞧着棋盘上的棋局,爽朗笑道:“先生棋艺精湛,学生岂敢分心。”
二人对下许久,只瞧着白棋先是放黑棋两气,然后再将黑棋迎头堵住。黑棋无处可逃,垂死挣扎之后也难逃被吃的结局。
“哟,征子,先生这棋下得不错。”被吃了子儿,盛谨安也不恼,笑着向面前老人贺喜。
吕上抚着花白胡须哈哈一笑,被盛谨安装乖逗得身心愉悦:“难为殿下一回来便跟我这臭棋篓子下棋了。”
盛谨安恭恭敬敬回道:“先生折杀学生了。先生尊为韬略大家,百家皆奉您为宗师,先生愿意躬身为学生指点一二,学生已是感激不尽。”
吕上其人,韬略大家,也是法家的集大成者,其文、道、兵、机关、纵横之术也皆为上品,是以被诸家奉为本家宗师。此人一生追求明主,然天下割据之势,却无一君主能将其收入麾下。盛谨安能得吕上,实在是托了他舅舅安清的福。盛谨安自小扮拙,与皇子和贵族世子一起读书时,总需掩饰,然而私下却请了隐世的谋略家赵则平来教导,赵则平通经史、晓天文、精兵法,然在世间名声不显,前来教导盛谨安也不过是安清祖上的一个人情罢了。
而赵则平与吕上则为同门师兄弟,师从鬼谷子。鬼谷子仙逝后,吕上便出世寻明主,而赵则平则一直隐居山中,直到安清找来。赵则平在教导盛谨安的过程中日渐明白盛谨安当为天命之子,深知自己才能有限,于是请了自己周游列国的师兄吕上来教导自己的徒儿。吕上便秘密北上,来到燕国,成为盛谨安的老师。因此才说,盛谨安能得吕上是托了安清的福。
“纪昀为官多年,兢兢业业,造福百姓,若因为这传说闹得他家宅不宁……可惜了。”吕上抄起手边茶,牛饮一口。
盛谨安沉思一番,问道:“先生觉得,学生是否该阻拦我二哥。”
吕上斜睨盛谨安一眼:“老朽擅长的是为政之道,这家宅之事我那糊涂师弟难道没教你吗?”
“先生教训得是。”盛谨安在吕上那儿吃了瘪,有口难言,缩着脖子行了礼,悻悻道。心下腹诽,日前去拜见老师,老师又叮嘱他,若有什么事需得提前与他那老顽童师兄商议,现下两相矛盾,这叫他如何做。二哥平日为人冷清,只好诗书,但求他并未付出真心待纪梧,不然日后父皇弃了纪梧这颗棋子,只怕又要伤他一回。盛谨安陪着小老头喝着茶水,垂着眼,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
虽然年二十六便已经封玺了,但是之后几天盛承渊仍宣了几位重臣进议政殿商议国事,直到年二十九才真正放了假。除夕早晨,盛承渊在重华宫宣了后宫众嫔妃陪宴,安清同往年一样,去了盛谨安宫中与他一起用早膳。巳时左右,盛承渊这边才结束。
贤贵妃薛氏今年异常忙碌,往年除夕宴会都是由皇后朱氏主持,今年皇上却是将这个累人的活计交给了薛氏,她心知肚明皇帝的用意,只得咬牙谢皇上看中,朱氏瞧着她一副勉强的样子,气得牙痒痒。
除夕团年宴从午时就开始摆了,薛氏这边从重华宫出来后紧赶慢赶回宫梳洗,穿好当日的吉服,又到保和殿主持筵席的布置。今年宴会,同往年一样,太后并不出席,倒省了薛氏一番功夫。皇帝宴卓设于宝座前,设皇后宝座筵席与彻座东,西南向稍后。左右设皇贵妃、贵妃、妃、嫔筵席,东西向,俱北上。殿下设诸皇子百官位,右起为尊,女眷席设在主位之后。从皇上的金龙大宴桌开始,到殿里各皇子朝臣,摆好各式各样的凉菜和点心。
未时五刻,盛谨泽与盛谨安两兄弟同太常寺卿黄瑛、礼部尚书张升一同进了宫,筵席开始前还有宫廷乐师舞妓呈傩舞来为来年祈福,他们也需提前将众人安置好,其后筵席上的歌舞等也需要提前安排。随后,皇子百官携家眷也陆陆续续到了保和殿。理郡王盛谨柏坐在下方首位,与其同席的为理郡王妃张氏,稍后一位。其后为二皇子盛谨泽,二皇子妃彭慧贤与盛谨泽同席。盛谨安坐在盛谨泽之后,诸皇子由长及幼以此为序,百官亦以品阶封号尊位入座。
未时末,中和韶乐起,奏请盛承渊入宴。盛承渊穿着明黄色龙衮同皇后一同到了保和殿,殿中众人起身行跪拜大礼,礼毕,乐止,殿下诸人入座。申正时分,团年宴便在盛承渊的主持下正式开始,随着编钟声起,身着红色祭祀服饰的舞妓从殿两旁鱼贯而入,以祈雨和叩跪天神改变的舞步多了一些美感。傩舞结束后,盛承渊进酒,梁九恭代天子念新年祝词,殿中诸人皇后以下各出座,跪,行一拜礼。礼毕,乃各入座进食。
席间其乐融融,歌舞不断。
纪梧躲在寒风中瞧着端着金盘玉碟子鱼贯而出的宫婢,带着一阵暖风出来,隐约想起从前在纪府时的风景。往年这个时候纪昀会带着徐氏和两位嫡小姐进宫,而纪府上下则忙着晚上的年夜饭,每年这一天,姨娘便早早起床把她叫醒,为她梳洗,还要翻出亲手缝制的新衣给她穿上,亲自为她梳妆打扮,就等着夜里同纪昀等人一同守岁。
嫡姐们给父亲嫡母磕头拜年,得的是满满一袋子的金叶子,剩下的几个庶出孩子去磕头,小厮们端着一盘银锞子在一旁,叫小姐少爷们自个儿抓。弟弟妹妹们实在乖巧,又或许是瞧不上,给父亲嫡母磕完头,拜完年便退下去,都不去一旁拿那盘银锞子,只她一个人,瘦骨嶙峋的小手伸出去抓了几颗,座位上却是瞧也不往这边瞧一眼。回到角落里的座位,几颗银锞子被紧紧抓在手中。后来纪梧总想,那些年在纪府没吃到的汤圆肯定没有手里抓的那些银锞子让人心里甜。
当初多么讨厌的地方,现下却时时想起。北风呼呼地刮着,带着凌冽的气势,把纪梧吹得浑身冰凉,原来宫里的北风,同纪府的北风一样让人心凉,却是不知道,北苑的姨娘,又该是怎么盼着她奉旨入宫的女儿来为她长脸呢?暮色未临,宫中便已经灯火通明,凡洞门处,皆贴上桃符挂上灯笼,喜庆的氛围,好似这天地间没了悲伤之人。殿中的纪昀,便同这节日气氛一般欢乐,喜笑颜开,席间觥筹交错。盛谨泽瞧着纪昀这副模样,心中暗叹,叹的却是那般灵巧的姑娘,投错了胎。
手中杯酒,仰头饮尽。陪席的二皇子妃彭慧贤瞧着盛谨泽的模样,皱了皱眉,凑到盛谨泽身边低声道:“殿下,您得注意身子。”盛谨泽抿了抿嘴,转头瞧着他的新婚妻子,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示意无事。盛谨泽对彭慧贤并不感觉,若是可能,他希望娶一个可以同他一起赏月饮酒吟诗作对的女子,不一定非得官宦世家女子。可惜他明白,他不能,他明白,作为父皇的棋子,他的一生只能被父皇操控着。
座上盛承渊看着这幅画面,笑着对坐在左侧的薛氏道:“贤贵妃你瞧瞧,这对小夫妻,很是恩爱啊。”
薛氏正专心致志地吃着面前佳肴,听到盛承渊跟她说话,便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回道:“皇上慧眼,慧儿为人爽朗,同谨泽成婚以后,二人相敬如宾,琴瑟调和,臣妾看着都高兴呢。”心下却不知腹诽了多少句。右侧的朱氏面上不显,手中锦帕却是被揪得变形。
盛承渊听着薛氏的话,更是喜笑颜开,接着道:“嗯,不错。这些日子你们娘俩受累了,该赏。”接着叫来了梁九恭将日前拟好的几道圣旨呈上。
他指着圣旨,似乎是在自言自语:“老二之前编撰书籍有功,没赏,这程子又为了年节祭祀一事忙着,亦有功,该赏。老三跟着老二做事儿,勉强有功。老大,老大今年虽无功劳,但朕想着老二当了亲王,老大还是个郡王,于理不合,顺便给个赏吧。”那语气,却似是随意赏个什么路边乞儿。皇后朱氏听到这话,一时不知该为皇帝的话而震惊,还是该为皇帝那好似施舍的语气而气氛,一时间脸上变得十分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