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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腊日夺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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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殿内众人安静无比,连刚出来准备为盛谨安盛粥的小太监都悄么声儿地躲到了后边,就听见盛谨安这个放浪不羁的汉子的大笑了。盛承渊咳嗽两声,立刻板着脸,装模作样地训斥道:“胡闹,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合该把你送出宫去。”
宫中府中皆知三皇子盛谨安自小养在皇帝身边,备受宠爱,养成个骄矜自傲的性子,惯会惹祸,惹得皇帝头疼不已。纪昀上奏建议皇上将三皇子送出宫去体察民情,皇上想着借此机会正好磨磨小儿子性子,两人一拍即合,拉着几个大臣在小屋子里商量着送到哪儿去。
于是,六岁的盛谨安便送到了京城外的皇家别院,没有皇帝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靠近,以防有人暗中照顾三皇子。据中宫的探子回禀,三皇子在那儿日日挑粪夜夜劈柴,受罪得紧。后来,更是年年在此处都要被迫待上七八个月才能回宫。性子不见养好,宫规礼仪倒是忘得一干二净。
盛谨安立刻起身向座上作揖讨饶,一脸苦大仇深:“哎哟,父皇,您就饶了我吧,我这才回来几天啊。再说了,您看大哥都还未曾说什么,怎么你还问我的罪来了。”
一句话下来,吓得盛谨柏立刻斥道:“胡说!”忙拱手行礼:“父皇在上,怎由得儿臣做主,三弟未免太过口无遮拦了。”
盛承渊望着下面跪在地上的大儿子,悠悠然道:“哦?朕还以为,朕老了,以后这燕国都由你做主。”
盛谨柏心中一震,立刻从座位上滑到地上,俯身跪下:“父皇乃一国之君,又正值盛年,哪里由得儿臣做主。”
盛承渊瞧着跪在地上的盛谨柏,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袖,转头跟身边侍奉的老太监道:“梁九恭,你叫人把殿前司虞候杨文实叫进来。”梁九恭“诺”了一声,恭敬地退下去,遣了个跑腿太监去宣杨文实。跪在地上的盛谨柏听到杨文实的名字,腊月天里额角一滴冷汗滑落,努力克制着颤抖的身体。日前他曾拉拢杨文实,放下豪言,这燕国日后必由他盛谨柏做主,看来父皇已经知道此事,心下思索着应对之法,若是叫人当面对质,那他只能抵死不认。
“殿前司杨文实参见陛下。”见一个不过二十来岁的黝黑高壮的汉子,在殿外解了兵器入殿。杨文实见理郡王于殿下跪着,脸上并未露出其他表情。
“你。”盛承渊指着殿下杨文实,“朕听说你为人刚勇,善骑射。”
杨文实不卑不亢道:“臣自小在马场长大,偶有狼群来袭,需要众人合力赶杀,群狼狡诈机敏,唯有骑马射杀方能护住马匹。”
盛承渊瞧着杨文实,脸上露出些许笑容:“倒是个不错的汉子。有人跟朕说,你跟大皇子来往甚密?”还不等杨文实回话,盛谨柏便磕头喊冤:“父皇明鉴,儿臣跟杨虞候见面次数不过寥寥,并无任何私交啊!”
盛承渊挂在脸上的笑容落下,看到跪在地上的蠢货满眼嫌弃,他淡淡道:“朕问你了?”
“这……这……”盛谨柏讷讷,回道,“父皇,问的是杨虞候。”
“那你插什么嘴。”盛承渊嫌弃厌恶之色毫不掩饰。
杨文实单膝跪地,拱手说道:“臣确与理郡王见过数次,但绝无私交。”
盛承渊扣着案上的茶杯,又问道:“你与理郡王上一次见面是何时?”
杨文实思索片刻:“冬月八。”
“可曾聊过天?”
“确有交谈。”
“聊的是什么?”
“……”杨文实面露踌躇,竟一时回答不上盛承渊的问话。
“不好说?”盛承渊端起茶杯咂摸两口,冷茶涩然,他皱着眉满是嫌弃,“那老大说说。”
盛谨柏此事已是冷汗涟涟,颤声道:“儿臣……儿臣已然记不清了。”
梁九恭低声吩咐旁边的小太监呈杯热茶来,盛承渊刚放下茶杯,梁九恭便将冷茶换下了。盛承渊揭开茶杯盖,顶着袅袅热气:“杨虞候年富力强,骁勇善骑,护卫殿前,辛劳有功,实乃一时名臣。然禁军中能者比比皆是,若想出头,只怕论难重重。”
此事盛谨柏的脸已然变成了灰白之色,座上人竟将他的原话复述出来,这未竟之语为“若虞候愿为本王效力,本王愿保你升官发财,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殿前司所属诸班直、步骑诸指挥在内为皇宫禁卫,随驾出行则为皇帝近卫,随侍左右。他拉拢杨文实,便是为了打探皇上行踪。
“你倒是朕的好儿子。”盛承渊语气莫名,殿下诸人,皆默不作声。
“父……父皇……”盛承渊未曾点明,盛谨柏即便想要告罪都没有办法,只能惴惴不安地跪在地上。礼部尚书张升坐在下方,深知他们之前的行动已经暴露,但见圣颜不悦,却也未曾点名怪罪,于是坐在位上按兵不动。
盛承渊饮了一口热茶,道:“听说武阳出了吉瑞,谨柏跑一趟去瞧一瞧。”
盛谨柏心中大惊,年关将至,父皇竟将他派遣出京,正惶惶然不知如何推脱,张升便起身跪下道:“启禀皇上,年关将至,理郡王日前领圣命与臣等一同料理年节坛庙、礼乐之事,眼下怕是走不开,不妨——”
还未等张升说完,盛承渊点点头,说:“你倒是提醒朕了,这年关快到了,这些祭祀、礼乐可不能马虎。”
盛承渊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番,接着说道:“这样,谨柏你把手头的事儿都交给谨泽。”
“父皇!”
“皇上……”
盛谨柏和张升两人大惊,还未等二人出言劝阻,盛承渊便发话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别说什么废话了。”
盛谨柏心中惴惴,讷讷回道:“儿臣遵旨。”
盛谨泽起身回道:“父皇,儿臣近日身体乏惫,恐力有未逮,不若让三弟……”还未等盛谨泽说完,盛谨安便迫不及待地向皇帝自荐:“父皇,儿臣也想替父皇分忧,不如就让儿臣去帮二哥吧。”
盛承渊斜睨着盛谨泽,嫌弃道:“你个小鬼头,说什么帮你二哥,不去捣乱就万事大吉了。”说罢,又思索一番,对盛谨泽道:“你这身体确实是个问题,朕差人给你拿一苗人参,年节的事务你还得上心,谨安便给你打下手,什么跑腿气力活儿都交给他,你动动嘴,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盛谨泽神色未变,恭恭敬敬一拜,回道:“诺,儿臣知道了。”
盛承渊又看着殿下的杨文实道:“你既然是马场出身,那就回马场吧。”杨文实跪地磕头谢恩。地上跪着的二人暗自咬牙,只怕是已经记恨上二皇子盛谨泽了。
待众人从殿内退出来,盛谨柏同张升一同离宫,见盛谨泽缓缓从旁离去,盛谨柏叫住他,冷笑道:“二弟今日得了这么件好差事,当大哥的在这里恭喜你了。”
盛谨泽淡然道:“皇兄代父皇前往武阳查看吉瑞,此等恩荣也着实令弟弟羡慕。”
然而在盛谨柏听来,盛谨泽却是在赤裸裸地嘲讽他“偷鸡不成蚀把米”,顿时,脸上连笑都挂不住,冷声道:“年节将至,礼部繁忙,二弟可注意自己的身子,别肥差到手,却没那个福气邀功。”
盛谨泽瞧着恼怒的盛谨柏,忽然一笑,道:“父皇遣人给我送人参,此时怕是已经出发了,我便先皇兄一步。”施施然行完礼便离开了。
“便叫他得意一时。”盛谨柏瞧着盛谨泽远去的身影,恨恨道。
张升在一旁捋着胡须:“王爷莫恼,圣上今日既未言名,就说明他并不想将此事闹大。”
“可恨年节礼部的差事竟便宜了那个病秧子,还连带着盛谨安那个蠢货在父皇面前卖了乖!”
“王爷慎言——”张升左右瞧瞧,见无人靠近,“圣上此举怕是在警告王爷,私下结交圣上近臣,打探御驾毕竟犯了皇上忌讳。”
“不过,就凭盛谨泽和盛谨安就想插手礼部,真是痴心妄想。”盛谨柏冷笑一声,又朝着张升道,“礼部之事就劳烦岳父大人多多费心了。”
张升抚着胡须一笑,道:“王爷何须客气。”神情姿态却显露出对盛谨柏的话颇为受用。
可笑两人都以为这得利之人是二皇子盛谨泽,却不知众人散去后,盛承渊与盛谨安在殿内好生欢喜,只怕礼部换血已在不久之后了。
“此时我与二哥一同入礼部,那些人的眼睛怕是会放在二哥身上。”待众人散去,盛谨安同盛承渊一同进入内殿,盛承渊走在前面,盛谨安微微落下一步,“到时候我便好好儿查查他们的底细。”
盛承渊停住脚,侧着身,冲着盛谨安道:“你可仔细些,别太掉以轻心。”
盛谨安轻笑一声:“瞧父亲您说的,孩儿是那样不仔细的人吗?”
盛承渊哼哼两声,没有接着他的话,另起话头道:“你舅舅昨儿个夜里回来,正好你二人许久未见,一会儿去见见他,顺便……”他给了盛谨安一个眼神,盛谨安得到示意,忍住笑,故作严肃地点点头:“孩儿省得。”
几个月前,楚国皇帝废除太子景延广,并将废太子一支驱逐出京。安清隐藏身份潜入楚国金陵,暗中推波助澜,助外戚贾氏扶持五皇子景延衷成为新太子。如今年关将至,特意赶回来同家人过年,至于挂念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只是不知盛承渊又如何得罪了安清,以致于需要儿子前去帮他求情。
盛承渊与盛谨安进入寝宫,一阵扑面而来的暖香,这银龙炭火,怕是比议政殿要多上几倍。进入寝宫内殿,只瞧见床上隐约躺着一个人。盛承渊试探性地叫了声“小清”,只听见里面一个清冷的男人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些羞恼:“皇上出去吧,臣病体沉沉,难以见架。”盛承渊尴尬地咳了一声,眼神示意盛谨安。
盛谨安撇撇嘴,高声喊道:“舅舅,孩儿来看你啦。”
只见床上人忽然激动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盛承渊忙小跑上前将人扶着,道:“何必起来,又不是外人。”安清不满地嗔怪一句:“小安来了为何都不提前告知我。”
盛谨安站在殿内,虽然离二人有段距离,却觉得自己闪闪发光。耳边又传来他舅舅的声音:“我不想看到你,你出去。”而他那在外意气风发、傲视群雄的父亲正小心翼翼地赔着罪:“好好好,你别动气。知道你想谨安了,我特意叫了小安来。”说完,朝着外面盛谨安喊道:“小安,进来同你舅舅说说话。”
盛谨安心下腹诽,平日里不见得叫得这么亲热,现下需要我便这么攀关系。盛谨安进去,站在床边,盛承渊挨了安清一个白眼,便自觉站了起来,不满地冲着盛谨安道:“你坐床上去。”说完,又站在旁边瞧着安清。安清与盛谨安许久不见,正想聊一些体己话,盛承渊却同木头一般伫在身旁,二人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聊天。
安清瞧着盛承渊不说话,盛承渊后知后觉,又不舍又委屈地说:“那啥,我刚想起来,似乎还有些政务没处理完……”
“我走了啊。”盛承渊一步三回头,“我真走了啊。”
见二人果真无人挽留他,他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安清见盛承渊失落的背影,一时被逗得开怀。盛承渊见安清笑了,便知道他不再生父亲的气了,于是说道:“父亲还让孩儿来替他向舅舅赔罪,现下看来自是不必了。”
安清瞧着盛谨安,笑道:“他哪次不是让你来替他说好话,惯得他。”
又瞧着盛谨安瘦削的脸庞,心疼地抚着他的脸颊:“怎么又瘦了,想来这几个月受苦了。”
盛谨安拉下安清的手,安慰道:“舅舅说的哪里的话,这次出宫不过几个月,哪里就受苦了,何况这次的训练强度也只比上次强上一点,孩儿都习惯了。”中宫以为盛谨安在皇家别院日日忙于农务,却不知这些都只是做给他们看的罢了,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法。
安清瞧着盛谨安,满是心疼,眼前孩子不过才十几岁,却被他们狠心扔进那个魔窟,心中又浮现起另一事,想了想,终是问了出口:“我听你父亲说,你离宫之前特意见了纪昀那个在宫里供职的女儿?”
盛谨安道:“正是,孩儿之前在夕颜殿与大师兄比武,好巧碰见她。她以为孩儿掉落池塘,便出手帮了孩儿。孩儿便将我宫中特制的令牌交给她,想要试探一番。但她似乎将此事抛之脑后了,在离宫前我便又亲自去试探了一番。”
安清拍了拍盛谨安的手:“你可还记得我告诉过你那姑娘的身份?”
“纪昀的庶女。”盛谨安瞧着安清,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太白道人口中的‘斗数之主’。”
安清语气温柔,神色十分严肃:“你父亲拿纪家做局,引蛇出洞,你万不可与那孩子有过多牵连,坏了你父亲的局。”
盛谨安笑道:“舅舅放心,孩儿只是在那女子身边安插了眼线,其他事孩儿必不会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