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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温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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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十天,苏淇每晚都去九华宫,他自是问心无愧,可落在旁人眼里,子夜箫声,夜半独处,又不让宫人伺候,着实惹出不少非议。
“陛下!苏淇此人的罪名还不清不楚,陛下岂可让他留宿宫廷?而且是在陛下的寝宫里夜半笙歌,简直荒唐至极!”说话的是太傅文兴良,科举出身,连中三元,虽然已在官场混了大半生,但毕竟是白衣卿相,还算留着几分文人骨气,一直不肯做丞相与惠王党羽。最近苏淇夜夜留宿皇帝寝宫的事别人都忌讳着不敢提,倒是他这个先太子的老师忍不住,拉了四五个文臣来天子跟前跪劝。
萧叡揉了揉肩膀,又伸了个懒腰,说:“太傅曾是先太子的老师,朕十一岁离京去封地,没怎么受过您的教诲,就算荒唐,也不会伤了您老的脸面。太傅,就不要多管闲事了吧。”
“陛下!容老臣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萧叡直接打断道:“不容。”
文兴良只觉心寒,他愤愤言道:“昔年太子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太子殿下是人人称颂的贤王,品德贵重,礼贤下士,虚心纳谏,是天下民心所向!他孝敬父母,尊敬妻子,善待儿女,老臣都看在眼里!一国之君,首要的不是才干,而是德行!”
萧叡脸色一变,直接迈着大步走出了殿门,把大臣们晾在屋里了。文兴良追出来,却正撞上等在门口的苏淇。文兴良气得发抖,大喊到:“你这个妖人!”
萧叡两手插袖,大笑起来,他的臣子们当真再没别的套路了,对着他引经据典地骂,骂完了开始攻击他身边人,凡是他萧叡给了好脸色的,都是妖魔鬼怪,凡是骂他萧叡的,全是正道清流。过去文人博一个清名赞誉,还需撞在大殿柱子上死谏,再不济也得因言被贬,才算能为人称颂。现在容易多了,只要上朝骂皇帝,骂得越狠,名望越高。
萧叡是马上王侯,朝政之事他懂得不是那么深入,就算他都懂,办事也不能亲力亲为,若要用人,所有文官都不跟他一条心,可还真是难办。杀一两个看不顺眼的不难,只怕杀完千千万万都要跳起来捣乱,故而骂皇帝的代价并不算太大。
萧叡一如既往的在臣子面前笑了一通,笑够了,拉起苏淇就要走。文兴良跪在他面前挡住去路,萧叡一只手伸到文兴良面前,可把他吓得一颤,然而其实只是给他掸了掸肩膀上的灰。
“朕要请念菱君去温泉宫泡澡,太傅同去?”
“陛下!”
“太傅去不去嘛?”
“老臣……不去!”
“哦,那太可惜了。”说完萧叡再没管旁人,拉着苏淇的袖子就把人拽走了。
枫林庭院,露天挖开青石错落的温泉池,热气蒸腾的水上翻着白雾,躺在水面的红枫飘着,格外风雅别致。
“脱衣服。”萧叡面无表情地说完,苏淇没动,他自己开始脱了,几乎是拽扯下来的,好几层的上衣直接扔在青石地上,太监们赶忙蹲在地上捡走。
两人面对面站在温泉池边上,一个脱到光膀子加一条单裤,一个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华服,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贴得只有一步距离。
苏淇并没躲开眼,反而很大方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萧叡健硕的身体。十天相处下来,他算知道了萧叡的本性。嚣张霸道有一点,口不应心有一点,剩下的就都是小孩子脾气。每日箫声静灵,阴鬼不干再缠着,萧叡仿佛也没那么阴晴不定地发疯了。但这一不疯了反而暴露出这人有点幼稚,比如现在,他就借着刚才文兴良他们误会的那个意思,想看自己脸红恼怒的样子。苏淇在竹林时太寂寞,现在玩心一起,面对面跟萧叡互怼,他绝不肯输了阵仗。
“陛下身材颇好,只是马上要入冬了,天气凉,还是赶紧下去泡吧。”
萧叡这几天跟他熟了,越来越觉得这人有意思,接着逗他说:“爱卿不来吗?”
“拜陛下所赐,一身刑伤,泡不得。”
“什么红伤十天也该痊愈了,卿不要害羞嘛!”
“臣一点也不害羞,若想让臣害羞,陛下应该把裤子也脱了。”苏淇说这话的时候拱手垂身,一脸正色,满眼无辜。不听内容,还以为他在君前奏对一般。
萧叡一直以为面对这些自诩清流名士的家伙耍无赖和武力威胁是最好的办法,没想到苏淇不吃这套,又往前站了站,仗着身高比苏淇高了两寸,嘴巴怼在他耳边说:“你敢看,朕就敢脱。”
苏淇毫不示弱,抬起含着笑意的眸子看着萧叡,不疾不徐地说:“陛下敢脱,臣就敢看。”
“你……”本来挑逗人家,自己却先急了,萧叡暗道不好,但嘴上硬撑着,“朕可真敢脱!”
苏淇实在有点被这孩子气逗笑了,又抿嘴忍着没笑出来,他上手推了萧叡一把,然后直往温泉池里按,“行了,快下去把你!”
他推得不重,萧叡却故意借势往池里一栽,捡起一大片水花,苏淇抬手挡了一下,衣衫渐湿了些许。太监们都深深低下了头不敢看,陈寅初一摆手,转眼间伺候的人都退回屋里了,整个露天温泉被二人承包。
萧叡躺在温泉里总算舒了心,恢复正常语气,招招手说:“不闹你了,坐这边石头上聊会儿天,也可把鞋子脱了过来泡泡脚。”
苏淇依言过去,脱了鞋撩起衣摆,足尖试了试水温,才安心放下去。他不喜欢太热的水,一泡就容易脸红头晕喘不上气。
周遭静下来,苏淇伸手接了一片飘落的红叶,两手搓着叶根随意玩弄着。
“陛下方才本没有动怒,猜想文太傅定是真君子,陛下虽不耐烦,但心里敬着,还是一直听他数落。直到听到太傅提及先太子才故意气他辱他。先太子病逝,陛下作为嫡次子继位,顺理成章,又有何不痛快?”
“打探本朝密辛?”萧叡讪讪的,歪头把水撩在苏淇露出来的小腿上玩。
“闲聊而已,怪我不该越界,抱歉。”苏淇问完自己也觉得不该问,只是他一贯不在朝廷里打交道,竹林里的友人来聚时随性而至,也不太习惯斟酌词句。想了想他又解释说:“我只是看你好端端突然就不高兴了,多嘴问一句。”
萧叡似乎有所触动,人人早已把他喜怒无常当做理所当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因为见他不高兴而过问原因了。
“无妨。闲聊两句也可。不瞒你说,朕活了二十五年,前面二十三年从未想过要当皇帝。这位子不是我求来争来的,可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杀死兄长逼死父亲的传言朕说朕冤枉的很,你信吗?”
“信。”
萧叡又歪头看了苏淇一眼,接着说,“永德十五年,朕十九岁时率兵平了西里番等地的叛乱,父皇顺势让我接管西凉兵马,重新整合,然而手下的人查账目时,才翻出兵马补给连年短缺,不是战事消耗,而是各级官员的贪污亏空。粮不够,马匹不足,故而在我带着并州的兵马来援之前节节败退,战死了两个四品将军,折损七万人马。很快凉州刺史革了职,府邸里查出一本账册,贪污银钱刺史及下属官员共拿三分,而七分都进了太子家令和一个王姓商人手里。”
苏淇自然明白他意思,刺史是封疆大吏,太子家令是从四品的东宫管家。
“前者是太子妻弟,后者是太子的连襟。”萧叡长舒一口气,靠在温泉池边石头上闭目养神,他都没注意到,自己聊着聊着,忘记说朕,而改说我了。
“我们兄弟在一起时日短,但我人在边关,也听过太子的贤名,很是敬服。兄弟一场,我没写在奏折上,赶巧年关将至,父皇要我进京述职,我打算带回去当面问问,毕竟也有可能我大哥并不知情。然而就那年路上,大雪纷飞夜里,一路策马狂奔,一路追杀不断。所有亲随都死光了,朕一个人摸爬滚打回了京,这下不用问也看明白了。”萧叡抬手给苏淇指了肩膀上一道凹陷的刀伤,皮肉坏死不能再生,当时必是砍得深可见骨。
“疼吗?”苏淇问。
萧叡没答,只是觉得有种异样情绪划过心口,他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接着说:“我把那账本当贺岁礼送回东宫去了,人就没去贺岁。不知道太子家令念礼单时说‘献王送上账册一部’的时候有没有吓坏,反正这事就揭过了,但我也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兄长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京师虎狼云集之地不适合我,便想着左右是不得父母喜爱打小被放逐边境的人,不回来也就罢了。但不幸中也有幸事,也是那年新年各府走动的时候,在四弟晋王府的乐师中看到顾音,又是我五弟,就是宁王极力给我推荐。短短一月,莫逆相知,他也愿同我回苦寒之地。再后来,永德十九年,父皇病重,太子监国,明目张胆克扣我的军费,忍无可忍,这才秘密回京联合几位大臣上告他当年事。当年我还他的是账簿拓本,原件一直留着当底牌,可我一直盼着没有用上的一天。”
苏淇说:“太后娘娘不信素来贤德的太子会做这种事,又一味只听身边的太子喊冤而心疼,不知道陛下在外的苦楚,才与陛下失和。”
萧叡自嘲一笑,“是啊,他名声好,我名声差,枉做了佞臣贼子,都以为我陷害他呢。回京时没想到这番打击下长兄和父亲会接连病逝。造化弄人,本是回来为兄弟们讨军费的,怎知再没回西北了。”
苏淇听完只觉胸口闷闷的,皇家的权谋争端,素来不为外人道。传闻里都说太子是受萧叡栽赃,才短时间内郁郁而终,紧跟着永德帝被逼死,但真相,原来如此复杂。于是有感而发,叹道:“世间的事都不该过分追求什么真相的,远观则作金玉,近看皆是白骨,知道太多,可不是徒添自己不痛快。”
一语双关,萧叡走了心,自是为石室里苏淇说顾音的事。他眯着眼看苏淇,人家却晃悠着白皙的小腿很高兴地用脚撩水玩,很是惬意的样子。萧叡一时有些气,顺手一把抓住了苏淇的脚踝用力一拽。
“哗”的一声水声,惬意的苏美人直接变成了落汤鸡。
冠也掉了,髻也歪了,苏淇索性把簪子拆了下来,一头黑发倾泻而下,漂在池水里。他想站起身,可湿透了的衣服被秋风一吹冷得直发抖,又不得已缩回了温泉里。
“萧应臣,你几岁?”苏淇有点恼了。
萧叡挑眉,有点得意地说:“你怎么跟朕说话呢?”
“那敢问陛下贵庚?”
“……”
两个人泡在温泉里对峙了一阵没说话。苏淇额前一缕碎发沾着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水面上,衣服穿得厚,只有领口的白色里衣湿哒哒粘在脖子上,透着肉色,恰到好处的诱人。
萧叡看着苏淇的眼睛,收了玩闹,正色说:“这十天把你当朋友,你和那些虚伪的人不同,没来由的,就让人很信你。但是你不懂朕与弦之共患难的情谊,无论放逐在封地,还是龙登九五,他都在身边,且始终如一,丝毫没变过。朕不许你在他死后说些胡话来动摇这段感情,哪怕在你眼里朕爱上一个男人是很可笑的。”
苏淇却说:“无论何时,无论何人,全心全意爱一个人,臣从没觉得是可笑的。”
四目相对,苏淇说得很认真。
“但是……依陛下方才所言,顾弦之是在您与长兄因账本撕破脸时出现在陛下身边,您的三弟惠王一直支持太子,太子倒了,若无陛下,他便是嫡三子继位。再者顾弦之是您四弟晋王府的乐师,又是五弟宁王举荐,所有兄弟都有点干系,这不可疑吗?”
“你……”萧叡语塞。只是那时候他一个戍边藩王,派人追杀还可信,派个乐师还是个男人来算怎么回事,再说四弟萧阑病弱,五弟萧闲当年才十三岁,说是举荐,其实不过是闹他去听琴罢了。远在并州的时候,萧叡的疑心也好,防备也好,都是对着外敌的,至少在刚认识顾音那个时候,他还没有太多心思对着内朝,对着兄弟。若说到了今天的位置,有多少人想害他他都不觉得奇怪,可六年前,他不信。
苏淇坐到了墙边,反正都掉下来了,干脆把整个人埋在水里泡着。他看了看萧叡脸上的半块面具,始终是不忍心再往人身上捅刀子,换了个说法。
“陛下心爱之人,究竟为谁所杀,又为何冤到我身上,只怕门道不少,还需详查。三日前陛下在朝议上提出要把我带去太庙里顾弦之遇害现场查证,被群臣挡了,说太庙非祭祀不能轻开。可见有人不希望我查,尤其见陛下连日与我过从亲近,一反先前怨恨之态,他们怕了。”
萧叡长舒口气,“你是说杀人的是一派,冤给你的是另一派,因为杀人的人生怕你这个玄门仙主查出咒杀的蛛丝马迹,而造谣冤你的人似乎正意在请你查案。”
苏淇算是默认,又问:“能溜出去吗?”
“还需安排,被人发现不是小事,文臣要是再跪一地,朕不能次次拿军权去压。”
萧叡轻哼一声,“你倒是很尽心。若你真是无辜的,被拷打了两天两夜,不怨恨吗?”
“臣……还真未必无辜。顾弦之在月栖风眠并非汲汲无名之辈,能以灵力咒杀他的,就算不与他灵力相当,也必然不是等闲修士,搞不好凶手还是我月栖风眠的人,只是为谁所用,尚不得而知。再说……怨恨也谈不上,看你伤心难耐,一脸寡妇或鳏夫的惨样我懒得与你计较。哦,毕竟陛下喜欢男人的,也不知你是哪一边,臣姑且寡妇鳏夫都说上吧。”
苏淇刚泡了一会儿,热气蒸得脸有些泛红,他果然还是不适合泡澡,回手一撑又坐回青石上吹风。湿衣散发,背后衬着一院红枫,美得醉人。
萧叡咬了咬牙剜了他一眼,“你大抵是嫌自己死的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