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雪兔 ...


  •   兔子一努劲,粉嫩的小拳头打到了萧叡完好的半边脸上,骂道:“萧应臣,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

      苏淇看着雪兔的眼神柔和了许多,一时想起了风眠山云间竹林里的居所,每日推开门,便有一群白嫩嫩圆滚滚的雪团子挤在他脚边。这些雪兔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从苏淇九岁第一次来拜师时便有它们。溪水边,竹林里,整座山里处处可见,沾染了仙山灵气,也有一部分能开口说话,与人一起玩闹。苏淇幼时的山中岁月,全靠它们排遣孤单寂寞。只是风眠山里的兔子少说也有百只,全都一个模样,苏淇不可能都记得,被拐走一只也很难发现。

      苏淇对着兔子问:“你叫什么?”

      被拎在手里的兔子还没吱声,萧叡便没好气地说:“姓傻名兔,乳名啃啃,字白吃,号萝卜坑主人。”说着他撩起床单,只见床底间隙中整整齐齐叠了几层萝卜,盖得像个小屋,小屋地上铺着白菜叶子当地毯,只是“地毯”已被啃掉了一块。

      苏淇:“……”

      “我叫月辰!月辰!”兔子炸毛,张牙舞爪地叫道:“我的秘密住所,你几时发现的?有没有偷吃?应臣,你太过分了!不想想是谁拼尽灵力帮你震着小鬼们不让他们近身。”

      萧叡一撒手,随手把兔子扔床上说:“哼!你学艺不精,朕的屋子还不是日日闹鬼,只不过能使鬼退到墙边梁上,离得远些罢了。”

      苏淇见堂堂天子与兔子拌嘴,忍不住掩嘴笑了一下。这一浅笑,如冰雪初融,让人觉得虽隔着层雾,但还是有一丝暖了。萧叡一时看得呆住,又赶忙闪开眼睛,有点尴尬。

      萧叡说:“你……能听到这傻兔子说话?不过想来也是,本是你那里的灵物。这宫里其他人是听不到它说话的。朕六年前得它相救,顺手抄走了,起初不知是有主的。”

      苏淇说:“雪兔通灵,在山中采药捣药,也有少数修得了灵力,能治病救人。”他伸出手掌,温柔唤道:“月辰,过来。”

      嗯?这声音实在是……太太太好听了!

      月辰一个激灵抖了抖全身的绒毛,屁颠屁颠地倒着小短腿儿冲向了苏淇,灵活一蹦,跃上了苏淇手掌里,然后抬头仔细端详了一下。

      哎呀!人也好看!就是雪白的脖颈上有道狰狞的鞭伤。嗯……他怎么还受伤了呢?

      月辰跃上肩头,毛茸茸地团在苏淇肩上,心疼地舔了舔苏淇的伤口。云竹冷香,还有令人安心舒服的灵力,它蹭着几乎不想动了。毕竟这是雪兔的天性,本能地贪恋着风眠山的味道和灵气。

      月辰歪着脑袋问:“你是我的主人吗?”

      苏淇点头,伸手揉了揉兔子软软的毛,可把小东西舒服坏了。

      月辰又开始蹭脖子,舒服地问:“那你是墨真?还是小淇?”

      “苏淇。”

      墨玄子两个徒弟,墨真和苏淇,只是墨真后来做了墨氏家主,受封凌霄君,领了巽国兵马元帅之职,早早就不在风眠山了。这兔子毕竟被带走了太多年,大概只记得小时候的自己。

      月辰高兴地说:“果然,墨真太凶了,你一定是小淇,可想死我了!”

      萧叡冷哼一声,自己养了六年的肥兔子,转眼就去别人身上蹭着了,当真不是滋味。他直接泼了月辰一盆冷水:“可算了吧,看着跟认亲似的,实际上刚才你俩谁都不认得谁了!”

      月辰炸毛,甩他一句:“你不会讲话就别说话。”

      苏淇又揉了揉兔脑袋,对萧叡说:“生人近阴鬼,乃极损伤元气之事。白天朝廷上闹一场,晚上石室里又闹一场,陛下不如早些歇息。”说罢抱着月辰又坐回了案旁给自己倒茶喝,那兔子被人摸顺了毛,打个哈欠,到先是有些困了。

      萧叡真的觉得一天下来苏淇这个人让他一头雾水,此刻坐在皇帝寝宫里,他一副“你困了就先睡,我自便了”的样子,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方才道谢被打断,此刻也拉不下脸说。他憋了半天,觉得他刚才在石室里被人看到软弱的样子已经失了君威,嗽了嗽嗓子扬起下巴说道:

      “朕凭什么让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看着朕睡觉?”

      苏淇无语,浑身又痛又倦,眼前这人,还真是不能给半点好脸色看。于是他回道:

      “陛下凭什么认为臣有兴趣看您睡觉?”一时空气又僵住了。

      子夜已至,窗外的天色又浓了几分,黑云潜移,遮了月影,方才月辰推开的窗子吱吱作响,一阵阴风,忽地吹灭了寝宫中所有烛火。宫人来问是否添灯,萧叡让他们全散了。

      魑魅魍魉,百鬼逡巡,都被萧叡脸上的阴气吸引而至。

      苏淇看到坐在床边的人明显变作一个戒备的姿势,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手背上青筋绷起。他目光变得锐利,如临敌的雄狮,这大概是战场上积累下来的本能吧。

      苏淇轻叹一声,终是好言说了一句:

      “睡吧,臣守着。”

      黑暗中苏淇的气息很清晰,如沾梅之雪,冷中带甜。他短短五个字就安抚了一边血脉激张的狮子,让人莫名心安。

      箫声又起,温和轻缓,悠远绵长。萧叡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的,意识越来越远,只记得最后模模糊糊看见有人关上了窗,拉上了帷帐,周遭的鬼叫声渐渐微弱、安静。透过厚厚床幔,几案上的一支烛火重新亮了,散发着橘红色的光。

      翌日清晨,陈寅初来唤他起身的时候,苏淇已经走了。

      萧叡猛然翻身起来,鞋都没顾上穿便到处环顾寝殿四周,又翻看一遍案头文书,没察觉有什么异相。他清醒过来后,很难相信自己这种警觉性强到一个风吹草动都能睁眼的人,竟然能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踏踏实实一觉睡到天亮。作为帝王,尤其是他这种没坐稳位子还时时刻刻有人虎视眈眈的帝王,放苏淇一个人在他寝宫里待一晚上实在是太危险了。

      “寅初,他人呢?”

      “回陛下,天方亮时念菱君出来的,奴婢带去了陛下先前吩咐的青鸾仙阁请念菱君暂居。”

      “可有何异状?”

      “奴婢看不出什么。只是念菱君走时留下了半块面具,说是昨夜闲来无事刻的。”陈寅初拿上来半枚精致的面具,浅木色,简单大方,没有先前的鬼面那么恐怖,看上去很冷淡,面无表情。

      陈寅初说:“念菱君说他没有他师父的能耐,也没有仙气滋养之地的桃木,一时做不出能镇阴的法器。但是施了道符,可以保证这东西戴上就不会掉,凡人绝对扯不下来。”

      萧叡随手往面前一比划,正琢磨半块面具该怎么戴,谁想到浅木面具直接自己吸附上去,与先前的桃木鬼面一样完美嵌入,丝毫感觉不到一般。

      萧叡冷哼一声,“哼!看来他还是学艺不精。不能镇阴,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今晚再找来,朕又当如何?难道每晚把人请过来吹曲子吗?言官御史不得炸了?怕要拉着太学生再跪一次不可!”

      陈寅初笑了笑,伺候萧叡更衣束发。他最懂萧叡心思,看来这个念菱君不知怎的得了萧叡的眼,自己也不能当他是戴罪的巽国王子,反而要小心伺候才行。本来嘛,苏淇是杀人凶手这事就没什么证据,不知几时起宫内宫外就都那么传了。对朝臣来讲,杀顾音的凶手是谁这一点也不重要,群臣巴不得有人为民除害呢!但萧叡的疯狂偏执谁都拗不过,所以也就没人质疑过这个案子,更没人会冒死去质疑案情疑点,不如由着苏淇这个倒霉鬼背下来就算了。可现在,天子的态度一反从前,那陈寅初可就不敢不用心了,苏淇身份贵重,又很有名望,长得还美若天仙。能让陛下允许他在寝宫里待一个晚上的人,谁知道,会不会成下一个顾音呢?清晨他走的时候没有难为他,客客气气的送人算是做对了。

      青鸾仙阁,乃是三代前崇尚玄学的景帝幻想能乘青鸾而升仙才改的名,原先叫抱岩飞阁,再先叫明水堂,再早是临渊歌榭,最早是潇湘水云。苏淇看见一个被保护起来的古石碑,上面写着园子刚落成时,此处名为潇湘水云,顿时觉得此名最美,可惜被后人胡乱删改。青鸾仙阁在高地假山之上,一面断岩截面,飞瀑流水直落,仙阁在瀑布之巅,露台上往下看便是湖泊,远望则是宫外青山。

      三日来劳心伤身,苏淇倒在雅室里就睡了,直到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蹭他的脖子,才揉揉眼醒来。

      “月辰……莫扰我睡觉……”苏淇略带懒散地哼了一声,随手把兔子拿到了一边。

      月辰抬起后腿搔了骚后脑勺,不满地说:“你不要睡了!太阳都快落山了!”

      被再三闹了几遍苏淇才起,白衣广袖,领口大开,随意委在身上,都怪月辰蹭的。

      “小淇,算来你刚过及冠之年对吧!我现在该叫你什么?”

      苏淇整了整衣衫,抱起白兔说:“字羡攸。”

      “羡攸?真好听!”月辰乖乖被人抱着,开始迫不及待地问起了昨天发生的事。他虽然一心只承认苏淇这个主人,但萧叡好歹也给他当了六年的饲养人,除了偶尔拎耳朵也不算太坏,他还是很关心萧叡的事的。

      月辰听着太学生请愿什么的完全不明白,但终归就是一如既往有人想害萧叡就对了。等听到讲石室里的原委,它不觉耷拉下耳朵,一脸疑惑的样子。

      “羡攸,我听得不是太懂……你刚才说若两人互为倾心交付之人,互相愿为其生、为其死,往生令就会消去,又说顾音身上的往生令没有消去,可我看应臣那个样子已经爱得生死与共了。”月辰歪着头怎么也想不通,最后犹豫这下结论:“那该不会……他是一厢情愿,被顾音骗了吧?”

      “至顾弦之死,你也待了五年,你觉得如何?”

      “啊?本兔才不管人间事,每天忙着挖萝卜啃嫩草,又不听床头……”月辰的后腿又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说:“不过,打从应臣在封地的时候他就在王府里啊!他俩好着呢!可我不太喜欢这个人,他被叫做琴仙,有时候弹琴嘛,是真的很好听,我都听醉了!可有时候吧,听得我整只兔子打哆嗦,说不出来的浑身不舒坦,可那些愚蠢的凡人都听不出区别的,只一味叫好。”

      苏淇皱了皱眉,“你听得不舒服,多半是他弹奏时注入灵力,不行正道,走了偏锋,以音律操控人心。”

      月辰一惊,扭头看着苏淇说:“啊?真有此事?看你的样子……早就知道?该不会他被苏家逐出门,也是……”月辰突然越想越可怕,打了个哆嗦,“那应臣该不会是被他控制了才发疯似的喜欢上他的吧!六年啊……那也太可怜了……深情一片,到最后疯疯癫癫,到底算什么呀!”

      苏淇却说:“这倒不见得,琴音扰人,不过一时之效。顾音死了一年多,如今陛下的深情,并非是虚幻。他疯癫,也不能怪琴音操控。生人不可近煞气,他催动禁术召阴鬼,长久阴气不散扰了元灵,才会时而轻慢,时而疯狂。”

      月辰一副难过得快哭了的样子,委屈巴巴说:“可是应臣登基之前,我听琴时常有感到不舒服的时候,他岂不是没少被人算计!爱是真爱,疯是真疯,那不是更惨吗?”

      苏淇揉了揉月辰的耳朵,“无奈深情疯癫,皆是斯人。只怕他……深情错付,枉做了红尘中一痴心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