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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绝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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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带着念菱君……出宫去了。”
“哦?太庙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好歹也是要出城的。这一路有没有个三长两短,可就不好说了。”
二人对坐,一个掌中捧着茶,一个指尖捏着棋子,皆是二十来岁,面带微笑,笑里藏刀。
“殿下想要对陛下动手?”
“你可别胡说。若对陛下动手,那不是生生便宜了惠王吗?”
“那……万一苏淇真能查出些什么,不就……”
“寅初啊,陛下且先不论,但就这个苏淇,必须死。”
陈寅初薄唇含笑,又啄了一口茶说:“殿下,万一刀剑无眼,误伤了陛下,可是滔天大罪。”
下棋之人捏着棋子不急不缓地敲着棋盘,盘算如何落子,最终选了杀招。他绕有深意地说道:“若他真那么倒霉,那也得看这滔天大罪,是谁的大罪。”
巍巍庙宇,高阁殿堂,太庙正殿里供着大景十六代帝王排位和画像,经幡高悬,香气缭绕。萧叡携苏淇躲了太庙守军耳目自后山溜进门来,一路上随从保护的近卫则留在了后山陵寝。
“顾弦之……死在了正殿正中央?”苏淇颇为疑惑,哪怕祭祀大礼,正殿也只有皇帝、皇后、太后可以在此祭拜,神圣无比。可以想见祭礼当时推开正殿大门时众臣见正殿正中央地上画着一个黑血法阵、里面躺着皇帝宠臣的尸体这件事,有多么触目惊心。
萧叡每每祭礼再来此地,满脑子都是顾音,心里一阵阵泛酸。他说:“正是你所立之处,只是地上的阵太晦气了,自然早早洗掉了痕迹。”
苏淇顺着萧叡手指,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又仰头看了看萧氏帝王牌匾,说:“陛下,那些都是后话,今为俗事扰了先人清净,先拜过吧。”
萧叡点点头,毫不留情地把袖子里捂得暖暖和和梦周公的兔子给拎出来,随手往地下一扔。月辰吓得瞬间清醒,危急时刻轻巧着地,刚要理论,却见苏淇一根手指虚挡在唇边示意他噤声,这才意识到他们是偷溜进来的,赶忙用两只前爪捂了嘴。
萧叡低声说:“出去看门。”
月辰跺了一下前腿,摇着小短尾巴钻出了正殿门缝半个脑袋,观望着守军的动向。
半月前祭礼已经行过,如今正殿地上并没摆着软垫一类,反而是打扫得空空荡荡。苏淇向萧叡斜后方撤了一步,二人正襟,以三跪九叩之礼,扣头至地拜祭。
“不肖子孙萧叡,为查人命案,恐有惊扰祖宗神位之处,还望赎罪。”
萧叡冲苏淇点了点头,苏淇说道:“求借陛下佩剑一用。”
萧叡刚递出去就有点后悔,“哎等等!除了砍自己一刀,没别的办法吗?你们仙家都靠流血施法啊?”
苏淇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修仙之人的使命是退魔驱邪,自然用法器灵符便可。可我为你做的皆是在招鬼,有灵力之人的鲜血是阴物最喜欢的,往常惧怕着喝不到,我如今送出血来祭他们才能成事。若被人知道了我再三动用禁术,还不知要被怎么罚呢!”
苏淇没再言语,又在手腕先前结疤的地方划了一道,他毕竟是血肉之躯,拿刀割伤自己时免不了轻轻抖了一下,一旁萧叡也不自觉地跟着抖了一下。
鲜血滴落地面,血珠顺着地面上残存的灵力画出了一个阵,乃百鬼缚杀阵。
苏淇眉头凝住,果然不出所料,灵力大到足以咒杀顾弦之的阵,哪怕一年过去,鲜血洗得干净,阵法上的灵力却洗不干净。只要再以灵力高强之人的鲜血催动,必还能显露原貌。
百鬼缚杀阵乃是高阶阵法,以血绘就,待猎物入朕,绘阵者再亲自催动血写的灵符,借召唤百鬼之力,使阵中一切活物被百鬼吸血杀尽。其实修仙之人是忌讳这种亦正亦邪要靠鲜血催动的阵法的,除非是对付太过强大的妖魔妖兽一类,还没听说过用来杀人的。此阵一旦启动,阵中人便被百鬼打了记号一般,缚死在阵里,绝无生还可能。如此小题大做地杀人,还真是恨之入骨,要确保万无一失的做法。
苏淇单膝蹲在地上,流着血的手平按在地上。
“九幽百鬼听令,奉我召唤,速来!”
他倏然站起身,手掌一抬,地面上游离飘荡的鬼影带着尖利的叫声豁然腾起,萧叡只觉殿内突然冷了下来,背后发凉,毛骨悚然。但他却努力瞪眼想看清百鬼模样,想看这些是否就是蚕食他心爱之人的凶手。
“放心,外面的人听不见鬼叫的。”苏淇额头浮起一层薄汗,但还是一狠心右手攥着左手手腕,让血流得更快些,他抬手一挥,血迹一字喷溅在阵中,苏淇低声问道:
“施阵者何人?”
百鬼折服听令,扎去苏淇的血迹上吸干了地上所有血迹,而后隔了一阵,空荡的大理石地上被那些阴物以血回以二字。
萧叡倒吸一口冷气,瞪着双眼一脸难以置信,他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绝不可能……苏淇你……”
就在这时,月辰从门缝里缩回脑袋说:“有洒扫值夜的太监要进来了!快走!”
萧叡还在震惊中,苏淇回手一点,百鬼又扎去吸干了地上的血字,随着苏淇一声令下,散得无影无踪。
两人一兔飞快地往后山出口处撤退,沿途萧叡顺手扯了苏淇发带,束在他手腕上止血。然而到了原定的接头处,却见马匹全都不见了,深草丛中,倒着近卫的尸体。
萧叡低声说:“不好,有埋伏!”
说时急那时快,一排暗箭飞出,萧叡一个滚身扑向一边抱了苏淇闪躲开,十几个穿夜行衣的刺客现身,个个手拿钢刀。萧叡拔剑戒备,护着身后的人,听他气息已乱了,必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敌众我寡,你直接跑。”
“其实臣打架挺厉害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在陛下面前施展。”
苏淇的语调一点没意识到情势危机一般,萧叡气得骂了一句:“滚蛋!别逞强!”
苏淇轻笑一声说:“那不如一起滚吧。”说罢他伸手掏出萧叡袖中的月辰,往领头的杀手脸上砸了过去。
杀手们一慌,月黑风高的看不清一团什么东西飞来,纷纷大喊道:“首领小心,有暗器!”
月辰一脸懵,只好借着身形小,三跳两跳地蹦进了林子里大树后面。
一群杀手看不清是什么,只听有人讨论说:“好大的暗器!也不知有毒无毒!”
当杀手再去找萧叡和苏淇的时候,眼前早已消失了踪影。
“追!”
深草荡里,二人看不清深浅,没跑几步,就真的一起“滚”了,滚着摔了下去。滚到一个凹进去的避风口撞上土堆才算停,周围深草埋着,黑天里只要不动,就看不清人。
苏淇一直动来动去挣扎着想起来,因为他现在整个人十分贴合地趴在了萧叡身上,腿挨着腿,胸贴着胸。
萧叡被他蹭得直躁得慌,在他耳旁喝到:“别乱动!”
苏淇没明白他什么意思,总算挪了个舒服姿势,膝盖抵着地想起来,谁知被萧叡一把搂住按回他身上。
“也别起来!”
这么一下子更近了,眼睫毛蹭到面前人的脸,弄得苏淇也有几分羞了,因为他感觉到那人的心跳快得出奇,体温,有点烫。
然而不起来是对的,上面来来回回的人声,还有点着火把搜寻二人的杀手。大概就这么尴尬地抱了一刻钟,周围总算安静下来。
一场危机,似乎是过去了,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很清晰。萧叡这才回顾起方才正殿里的场景,眼中浮上哀伤的神色。
他用极低极克制的声音问苏淇:“百鬼血字,可会有误?”
苏淇答:“不会。”
“施阵人是顾音……怎么会?”他分明看见两个血字,清清楚楚写着“顾音”二字。
苏淇答:“不知。”
一时萧叡的眼眶中,已盈着泪了。
苏淇沉思一番,问道:“陛下,正殿里大理石地上有太阳晒过的深浅痕迹,那地上可是要铺地毯的?”
“不错,想必是半月前祭礼刚过,拿去浆洗了。”
“顾弦之可是死在祭礼前一天?”
“是。”
“若他施了血阵,以地毯遮掩,准备祭礼上手握灵符以待猎物落网。那第二日会站在太庙正殿正中央祭拜的,是谁?”
萧叡的眼眶似乎承不住了,一滴泪珠从眼角坠落,只是一瞬的事。但苏淇贴着他的脸,看得真切。
过了很久,才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是朕。”
风起林动,抻长的树影在黑夜里变幻形态,如妖,似怪,张牙舞爪地吞食着黑夜迷途之人。苏淇想从这种鼻尖碰鼻尖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可萧叡如同僵住一般死死拽着他,维持着一个姿势没动,喘息声越来越沉重。
直到一声清脆可爱却带着怒气的声音叫住二人。
“找到你们了!贴在一起干什么呢?本兔现在要大发慈悲给你们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说吧,是谁扔我的?”
苏淇这才有点尴尬地从萧叡身上爬起来,心想月辰一只兔子还好,要是被过路人看见了可要糟糕。他调整一下呼吸,整了整衣领,把失了魂的萧叡给拉起来坐好。
月辰又神气地抬起两只前腿来了个叉腰姿势,质问道:“快说!到底是谁!”
苏淇抢先用极其理所当然的平静语气指着身边人说:“是他。”
“哼!我就知道是你!”月辰跑过去挠了萧叡一爪子,只不过他的小肉掌也没什么杀伤力就是了。
“乖,他知道错了,月辰先别闹他了。你受惊了,过来我抱抱。”
月辰很满意地扎进了苏淇的怀里,喜滋滋的都合不拢它那三瓣嘴了。果然嘛,这么温柔的才是我主人!萧应臣,你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