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栖风眠》倾城泼墨

7、第七章 魑魅

　　走下长长的石阶，见一石室，室内当中一冰棺，冰棺里躺着的，居然是顾音。

　　萧叡没有灵力，只能以执念催禁术，究竟是他执念有多深，竟能换来顾音完整尸身不腐！

　　然而此刻，因为禁术解了，顾音变成了一具普通的尸体。萧叡轻轻摸着爱人的脸，已经变得冰冷，然而就在昨天，他还因禁术而维持着刚死的状态，尚有余温。一时间于萧叡而言，心中的痛如同顾音又死了一遍似的，他花了一年多总算接受了爱人已死的事实，然而此刻，却突然接受不了尸体由温变冷。

　　“不要……不要……不能消散……不能！”

　　萧叡慌了，整个人都发抖，他疯了似的又扑过来抓住苏淇，声嘶力竭地喊着：“你为什么这么做？换回去！给我换回去！”

　　苏淇闭上了眼睛，有些不忍心。

　　“陛下，人死了，真的不能复生。他……活不了了，永远只是尸体。”

　　然而萧叡只是一味咆哮着，“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我叫你换回去，你听到没？给我换回去！换回去！”

　　萧叡在此刻并没有说朕，而是说我。一如从前在顾音面前那样，登基前登基后都没变过。石室内回音极大，苏淇又被人抓着摇晃，有些头晕恶心，捂着嘴干呕了一下，可萧叡依旧没放手。

　　苏淇用力挣脱开，走到冰棺旁边，没想到这样的形式再见故人。

　　顾弦之当年名动天下，一来是琴技卓绝得了他大哥在百家清谈宴上的抬举，二来便是这人实在生着一张太过浓烈妖冶的脸，眉梢眼角的情和欲从来都是含而待诉，却掩也掩不住。哪怕当年苏淇才十三四岁，却也在看见他之后略懂了世人的艳羡赞服。难怪评顾音，都说“美人魅惑而倾城”。哪怕到了死后闭着眼的样子，仍是很动人。

　　苏淇伸出两指，拨开他领口，锁骨下露出一块红色花瓣纹样。他心里有些吃惊，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于是凝神聚气，注入灵力。

　　萧叡急道：“你干什么？”

　　苏淇说：“探魂。”

　　萧叡突然激动得全身发抖，问道：“你能召他出来吗？朕能再跟他说话是不是？”

　　苏淇收手，“不能。魂已碎了。”他收了灵力，看着萧叡说：“是被阴鬼撕咬扯碎的。我本以为只是普通血案做了个阵法当幌子，看来不是。陛下说的不错，顾弦之确实死于咒杀。”

　　萧叡一脸很失望的样子，只说：“不想跟你废话，只说一件，把脸换回去，朕不许他消散。”

　　苏淇叹口气说：“他锁骨下两寸的红色花瓣纹样，叫往生令。凡是月栖风眠里修仙世家子弟或是高阶客卿，都会被下此令。活着没什么用处，死后却可安魂息魄，免受阴间审问刑责之苦，免收轮回兜转之累，即刻便得魂魄安养净化，消除前世痛苦，再世为人。你扣着他的尸身，他的魂魄便只能在暗无天日之地，不如放他往生吧。”

　　萧叡斩钉截铁地说：“不。”

　　苏淇又道：“这道往生令跟着修仙子弟一辈子，听说只有一种情况会消散。那就是遇到命定三生之人，两人互相愿为其生，愿为其死，求永世共存。老天都不忍见一人先行，便解了往生令，由着先死的在地下受苦，等着后死的，一起……”

　　萧叡打断了苏淇的话，他仍是拉着苏淇的衣袖很坚定地说：“你听不懂朕的话吗？朕让你换回来，算朕求你……”

　　苏淇轻叹，“是你听不懂我的话。”他轻轻甩开萧叡的手。

　　“也罢，我成全你便是。”

　　萧叡的喜是肉眼可见的，他展了眉，整张脸都柔和了不少。

　　他说道：“朕留着记载换命之术阵法的残页……”

　　苏淇打断说：“仙道术法第一人不是白叫的，我还用翻书吗？”他仍是眉眼低垂的样子，深吸口气，终是问了一句：“你……不后悔吗？”

　　萧叡答道：“不悔。”

　　苏淇猛然一抬手，萧叡腰间吟霄剑骤然出鞘到苏淇手里。他的竹剑被扣下了不在身边，只好用萧叡的宝剑，虽不是仙剑，但帝王佩剑总也该有几分灵性。何况作法不为净灵送葬，而为招阴。这杀人嗜血的器物也许更合适。

　　苏淇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好狱中被镣铐磨掉一圈皮肉，一道伤痕能解决的，也别往别处再割了。于是他右手执剑，狠狠在手腕上划了一道，一时鲜血泊泊而出，苏淇皱了皱眉，心想这几天自己还真是惨，一堆伤口就没消停。他攥拳使血流在地上，又执剑沾血，以自己为中心画阵，画完时整个人都有点飘忽了。

　　苏淇一把拽过萧叡说：“站我背后。”

　　他把手里的剑扔到阵外，双手合掌，闭眼凝神，低声念道：“吾乃风眠仙山主人苏淇，今以血为媒，以肉为祭，令九幽，召百鬼，换，阴，魂！”

　　一时间血阵里散出红光，耳边石墙里钻出无数阴煞幽灵，有的像在哭，有的像在笑，带着尖利的叫声冲向二人。忽一声刺耳嗡鸣，萧叡的左边半张脸被瞬间撕了下来，他抑制不住嗓子里一声惨烈痛呼，往后跌去，幸好靠在了苏淇背上才站稳。

　　苏淇两指点下顾音的冰棺，顷刻间尸身似有了血色，又恢复到刚咽气的样子。

　　萧叡松了口气，然而正在这时周身阴鬼仍张着血盆大口向他逼近。这种恐惧很收悉，他一次动用禁术的时候被鬼咬噬三个时辰才停止，一直到寻得桃木鬼面镇压的那一个月，每晚子时总有脏东西上门环绕在周身，夜不能寐。

　　就在萧叡不由自主陷入恐惧的那一瞬间，苏淇低哑的声音叫住了他，虽然喘息声暴露他已精疲力竭，但声音却格外沉而有力，让人安心。

　　苏淇说：“不能怕！你怕就会沦为阴鬼的猎物，睁眼与他们对视，气势不输，他们不敢上身。”

　　萧叡点了点头，睁眼与百鬼瞪了回去，果然阴物的气势收了几分，但仍贴在他周身三尺内漂浮着，似在观望。

　　背后一阵竹箫声缓缓倾泻而出，不似竹笛的高音那般尖锐，箫的音色温和圆润，萧叡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觉得唯有这样轻缓安宁却不失内劲底蕴的音色，才衬得起身后这个“月光中洗出来”的苏淇。

　　法器震灵驱邪，百鬼后退，逼到了墙边。然而就在快要退去之时，箫声戛然而止，苏淇猛烈地咳嗽起来，身子一软便要倒了下去。

　　“念菱君！”萧叡赶忙回身拦腰一拦，把人扶住了。

　　苏淇勉强抓着萧叡胳膊站稳，抬头便见萧叡左半张脸又变成了血肉裸露的惨状，但右半边却完后无损，眉眼依旧。以中线为界，截然不同两个样子。苏淇有点得意地轻笑一下，果然以他的灵力发动，所需血肉便少些。

　　“咳……咳。呦，陛下称呼都换了，不是对我喊打喊杀的时候了？”说完又咳了两声。

　　“别说话！”萧叡半边完好的脸上眉毛挑了挑。

　　箫声一停，原本快要退去的鬼怪又重新得了精神，试探着要靠近二人。

　　苏淇喘息着说：“此地不宜久留，地下石室这种地方还放着尸身，阴气本就重。”

　　萧叡问：“那弦之的尸身……”

　　“亡者喜阴，他不怕的。”

　　萧叡点了点头，伸手探了顾音的脸颊，又恢复了余温。他这才捡了自己的剑，一手架起苏淇，一手拦腰支撑着他，把人给拖回了寝宫，顺手关了暗道的门。

　　把人放在塌上，苏淇扶着几案想讨杯茶喝，眼前却模糊得分不清远近，险些推倒了茶具。萧叡立刻扯了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条，用力把苏淇手腕的伤给绑了好几层。再看他沐浴后新换的衣衫下摆也是一条血迹浸透，定是垂着手时血滴下来弄的。

　　萧叡随口传唤让陈寅初一人进来。看到苏淇皱眉，便解释说：“是朕打小伺候的人，打王府带来的亲信，他知道禁术的事。而且这人的好处就在于，虽然年轻，但无论看到什么东西都能管住嘴。”

　　的确，在宫廷里，天子近旁，能做到不问，不说，就很难得了。陈寅初进门看到苏淇身上的血迹和萧叡狰狞的半张脸，只是停滞了那么一瞬，继而白净的脸上又恢复了恭顺模样。

　　“奴婢去取上好的止血药，就称陛下练剑伤了手。再准备干净衣物更换。”

　　不错，这人一点能忍住不咋呼，还知道不能请太医。

　　等到包扎完了，陈寅初便引苏淇去屏风后更衣，一人做的妥妥帖帖，全程没让其他宫女太监进门。

　　萧叡脑袋也很昏，生人不能见阴气，何况遭了这么大的罪，也想休息了。便说：“寅初，带念菱君下去休息，就去温泉宫旁边的青鸾仙阁吧。假山上瀑布斜出，飞檐楼阁悬出，旁边又有竹林，想来配得上竹仙，很是风雅。”

　　“谢陛下好意，但只怕今夜我不能走。”

　　萧叡问：“为何？”

　　苏淇说：“保护你。”苏淇回头瞪了一眼墙角，果然几个跃跃欲试的小鬼便缩去了柜子后面。召了鬼，哪儿那么容易送，而且现下没有桃木鬼面震着萧叡脸上的阴气，苏淇在，灵力再弱也是震慑，若苏淇不在，天子寝殿要变鬼屋了。

　　“哈哈哈哈！”萧叡笑了起来，是那种不屑的笑，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从来只依靠自己的剑，他是强者，还从没听过谁主动要来保护他。尤其是眼前这人熬了两天的刑又耗费精力到摇摇欲坠，萧叡真不知谁给他的底气保护别人。

　　萧叡说：“大可不必，朕知道怎么对付这些阴物，他们不过在房梁上叫，吓人而已，并不会怎样。”

　　但苏淇面色凝重看似没有要走的意思，因时近子夜，魑魅魍魉蠢蠢欲动，刚是开始而已。萧叡也没坚持，他确实有点怕的，尤其今晚月辰那只傻兔子不知又去哪儿偷吃了，若这家伙在也能帮他震着些。于是他挥挥手，陈寅初识趣地退了出去。

　　一个坐床边，一个坐塌上。两人枯坐，有那么一丝丝尴尬。

　　萧叡看了看苏淇一脸疲惫还强撑着精神为他瞪走墙角妖怪的样子，生出几丝不忍来。今天之前，这还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可一天里发生太多事了。

　　萧叡张了张嘴，还是决定致谢。

　　“今日，多……”

　　“谢”字还没说出来，突然窗户就开了。一团白白的毛茸茸的团子飞扑进来，用非常轻松愉快的语气说着，“应臣，我回来了！快欢迎我！”

　　话音没落就扑在了萧叡脸上，把那个“谢”字给堵回去了。苏淇定睛一瞧，那雪团子蠕动一番，露出两个长长的大耳朵，竟然是只兔子！

　　“哎呀我的妈呀！你这脸什么鬼啊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白天不是好了吗？咋又这样了？”兔子蹲在了萧叡肩上，吓得一个脚滑，差点摔下去。

　　萧叡心情不爽，又被砸了脸，没好气地拎起了兔子耳朵，抖落了一下，兔子的小短腿儿一直来回挣扎着，表情异常不满。

　　苏淇眨巴眨巴眼睛盯着兔子，萧叡一瞬间觉得好像这人看见了可爱的生物，连带着他自己也变可爱了一样。

　　苏淇仍是那张平淡冷静的脸，指着兔子问：“这不是……我风眠山竹林里的雪兔？臣有一问，我家不成器的兔子为何会被拎在陛下手里？”

　　萧叡听他这么说也是一愣，不过这确实是风眠山脚下捡回来的，合该是他家的也没毛病。于是答道：

　　“这个啊……备用口粮。”

　　兔子一努劲，粉嫩的小拳头打到了萧叡完好的半边脸上，骂道：“萧应臣，你这个没良心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