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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夜色 ...

  •   入夜,苏淇被带到温泉宫沐浴盥洗,太医给他处理了身上的伤。几个小太监伺候他换了干净衣衫,是那种里三层外三层的公侯贵胄的装束,颜色虽是浅色,但却做的极其华丽。苏淇皱了皱眉,不过想来也是,宫廷之中,恐怕找不出他那种纯色单衣,何况一身缟素怕在这里还是忌讳。

      华服刚穿了两层,太监还没来得及给苏淇束发整理,便有人再三来催,说陛下传召。其实他这种修道的世外之人不拘小节,在风眠山云间竹林时,就算披衣散发拎着酒壶会客也很寻常,沐天而谈,席地而坐,都是丝毫没有世俗规矩的。是以陈寅初再三致歉让他勉为其难赶快去见陛下一面的时候,苏淇直接就跟着走了,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临到门口,陈寅初恭敬递上一只长木盒,打开一看是苏淇的竹箫。

      “念菱君来时只带了一支竹箫,一柄竹剑。御前不能见兵刃,故而打从您第一次面圣,竹剑就在羽林军门房扣着了。今夜,小人也只能先把箫还给您。”

      苏淇拿了竹箫,说了句“多谢”,便随手插在了腰间。

      陈寅初提着一盏沉木雕花宫灯于廊下引路,回廊两侧高低错落燃着橙色的小灯,一旁月光轻柔洒落,延伸往那曲溪幽径处倾泻而去。长廊尽头处,树影流光,暗香浮动,矮墙外飘来桂花花瓣,三三两两躺在略带湿气的泥土里,自成秋夜意趣。苏淇走过时很自然地蹲下捡了两片,放在手心里摆弄一下,又轻轻给吹散了。

      他是随心所至,可把周围的内侍们惊得一愣一愣的。还从没有人在被皇帝传召的路上捡花瓣玩的,何况还是个昨天还在牢狱里受刑的囚犯。

      陈寅初浅笑道:“念菱君不愧为玄门中人,真性情啊!快些走吧,前面便是陛下的寝殿。”

      “哦?”苏淇淡然回道:“那天登广寒台时隐约看到宫墙内有山水已是一惊,今看此处宫室殿阁巧妙隐于山水园林间的设计,浑然不似天子居室。听闻陛下登基前做献王时封在并州苦寒边塞,十一岁去了封地,二十三岁方归朝。靖国戍边,沙场铁血,竟也如此风雅?”

      陈寅初笑答道:“大景皇宫在尚治二十三年的时候被一场天火击中,烧了一半宫室,一直没来得及完全修复。尚治帝崇尚玄学,最爱幽静自然之处,不再修宫,反而直接把挨着宫墙边一座绝美的园林划了进来。这园子本叫梓园,还是三百年前前朝末帝赐予我大景太祖皇帝的园林,后来太祖将其赏赐给开国军师夏昱暂居,这一住就一直到他三十九岁离世。念菱君想必也知晓这位垂名青史的神仙人物吧。太宗思念恩师情重,夏昱死后从未再赏他人居住,再次收回做皇家园林。再后来尚治皇帝请能工巧匠在山水间加造帝王规制的殿阁,自此,这里便成了帝王居室。”

      话音刚落,也到了地方。黑瓦白墙,烫金悬匾,上书“九华宫”三字。

      寝宫内尽是古朴素雅的陈设,没有金碧辉煌的俗气,但样样是价值千金。沉木镂空的月亮门前,陈寅初挑了纱帘,示意苏淇进去。而一干太监宫女,全都站在寝殿外守着,低着头颇有些讳莫如深的样子,不敢看更不敢进。

      苏淇心想:这皇帝怪,手下人也跟着不对劲。天子宣召外臣,还是个“危险人物”,居然能放他一人进门。

      刚一转过屏风,苏淇半步尚悬在空中,身形一滞,僵在原地。他想了想该收脚还是继续迈步。最终还是往前跟了一步才站定。

      “你不怕吗?”

      “陛下这动辄拿剑往人脖子上招呼的毛病得改,须知君子当藏锋敛锐。”苏淇用两根手指轻轻推了一下剑身,然而萧叡却没有要收手的意思,反而较劲似横过剑身往他肩膀上用力按。

      萧叡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苏淇。眉眼低垂,薄唇微启,新浴后的发丝眼睫还带着氤氲水汽,白皙的肌肤透着一种禁欲的味道,整个人如同月光中洗出来的一般。只是他脸色仍是不好,衣领边露着鞭痕,气息不稳,想来伤势不轻,只是强撑着不让人看出来。

      先前他只当苏淇是令他恨之入骨的杀人凶手,以为他是以妖术迷惑人间的恶徒,可今日太庙闹事一事苏淇言行举动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掺和惠王一党使他陷入困境的是苏淇,解困的也是苏淇。但不论是敌是友,解了他脸上一年多的反噬伤,总不算是太坏的人,甚至是恩人。萧叡在没见过苏淇的时候恨着一个凭空臆想出来的恶人影子,但当他听了这人说话之后,竟只觉清正之气。直觉告诉他这人不会做咒杀暗害之事,更不会受制于人跟惠王同流合污。他甚至都很奇怪为什么只听过他三言两语就这样想了,可能苏淇的气质太特殊,清正至纯,不染尘埃,总觉得有些事,这个人打心里不屑做,而且是那种逼迫不得的人。

      两个人冷在那里半天,苏淇依旧冷冷的,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样子。

      萧叡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淇从头到脚看了好几遍,盘算着该怎么办。他心里已经不再直接将他和“仇人”等同了,虽然恨了太久一时半刻也没什么好感,但至少可以心平气和地说说话,毕竟他把苏淇千里迢迢弄来的本意也不止为了折磨报复,而是顾音一案真的有很多问题想弄清。

      谁知苏淇突然面无表情地先开口了,他问道:“陛下看够了吗?”

      “不够。”萧叡哼笑一声,竟想逗逗他,补了一句,“因为你好看。”

      萧叡心想:一般这种装清高正直的君子呢,挑拨两句定要翻脸的。然而可巧,苏淇确实不是一般人。

      苏淇竟然很淡定地说:“我知道,但看得差不多也就得了。”

      “……”

      苏淇又抬手,如同扣门那样“铛铛”两声敲了敲颈边的剑身,说道:“这东西收了吧。就像陛下调戏不成反被怼一样,拿剑指人一次两次也便罢,次数多了,别人非但不怕,你还容易暴露心思。看似是威胁,实则是自卫,天地间无可倚仗,只能如惊了的孩童一般拿着防身之剑乱挥与人划开距离。这不是让我怕你,反倒暴露了你有些怕我了。”

      萧叡只觉心窝子里被人家的胳膊肘捅了一下子的感觉,说不出的难受。但他还是哼了一声将跟了他十多年的吟霄剑收回鞘中,习惯性地抱着爱剑盘膝坐在了塌边。不得不承认苏淇看人很透,从小到大他只有手中的剑作为唯一凭仗,抱着剑两手插袖地坐着让他感到心安。顾音的出现让他暂时放下了利器,而顾音死后,他只想挥着吟霄剑去砍人,仿佛只有破坏得酣畅淋漓,才能稍解相思。

      萧叡又莫名地笑了两声,明明是自己高高在上,怎么倒被苏淇言语间占了上风。

      于是说道:“谁准许你跟朕你我他仨地说话,巽国已败,你是巽国二公子,就是战败之臣。苏氏也是百年名门,你作为国君之子封为念菱君,你对着朕应称陛下,称自己应作罪臣,这点规矩不懂吗?朕有话问你,如实作答便是。”

      苏淇平淡答道:“罪臣明白了。以往陛下见了罪臣,都是一副饿狼咆哮的样子,无一字不吼叫,罪臣惶恐。今夜陛下终是可以正常问话了,罪臣必然知无不言,尽量让陛下满意。”

      “你……”

      苏淇仍是一副不卑不亢毫无波澜的样子,只是暗戳戳地把每一个“陛下”和“罪臣”都说得格外的重,使得讽刺意味更浓了些。

      苏淇又说:“陛下不是说不能你我他仨地说话吗?那不该说‘你’,也该叫罪臣□□卿才是。”

      “卿你个头!”萧叡看着苏淇,一板正经的样子直想抽他,深吸两口又说:“朕竟不知你们清修之人都这么贫的吗?”

      苏淇说:“不才,风眠山云间竹林静谧,我许久未与活人讲话了,现下有些兴奋。”

      “呵呵!”萧叡瞪大了眼睛看了看房顶,拍了拍大腿点了点头。这几年没少听朝臣非议他是个口出狂言的疯子,他也习惯了不被当正常人看,甚至大多时候还故意趁势当众胡说八道一通。左右都是捆锁牢笼中的鸟,何不放肆闹上一闹?如今这倒好,又来个作伴的!冲他把天子描述为“活人”来看,这苏淇……大抵也不太正常。

      冷不防的,苏淇站定在萧叡跟前,很虔诚地交手躬身一拜。

      萧叡笑道:“干嘛?”

      苏淇说:“致歉。”

      笑意僵在嘴角,萧叡愣了一下。

      苏淇说:“狱中有人托我除了陛下的面具,许以自由。我知他身份非凡,也有能力兑现。曾想着,做一回别人手中棋,也好过将来泥足深陷入大景的是非争端,再为母国添乱。毕竟他所求,并非杀人放火的勾当。然……”苏淇抬眼看了萧叡的脸一眼,又低头说:“是我不对,不知原委,还望见谅。”

      “你倒实诚。”

      萧叡心中其实很震惊的,他以为,以这种看上去就聪明多到无处安放的人的脾性,要开始来斗智打马虎谈条件。就当萧叡以为自己要度过很费脑子的一晚才能问出些答案的时候,没想到,人家直接坦诚道歉,而且听起来诚意十足,说到最后时是真的很愧疚。

      萧叡倒觉得怪没意思,牛饮了一杯桌上的清茶,问道:“我脸上那吓人的东西,竟然那么好解?”

      苏淇说:“不好解,拼尽灵力,勉强一试。这不过后就虚弱到被陛下一掌按地上了吗?”

      萧叡“哼!”了一声,“为什么朕的脸会变成那样?”

      苏淇说:“换命之术乃是禁术,施法极难,不知陛下如何寻得。其原理,是与百鬼相契约,让他们吃掉自己,来换阴间之人重归人世。修仙之人凭灵力可勉强催动阵法,但除非道法高深之人,不然大多是换不来活人的,最多是舍弃自身一条胳膊一条腿,换来一具不腐尸身。至于凡人,只能靠执念催动,丢了自己身子的一部分甚至是整条性命被恶鬼夺去,也不过换来的是狰狞恐怖的肉团或者白骨,连尸身也无。除了创此术的白心真人在五十年前已自己性命换得了早夭爱子的性命,再无人真正成功过。”

      萧叡又笑了几声,“你这么实诚,不怕我听完后盯上了你这个灵力高深之人,强迫你给顾音换命吗?”

      苏淇答:“陛下会想到寻此禁术之法,只怕是因为十年前景国一桩轰动大案的缘故吧。青州一个富绅也死了小儿子,竟然令门下术士用诓骗来的一百农户给他儿子换命,听说一度成了,只是换来的人有心跳却无意识。百人冤死,这等血案一时闹得沸沸扬扬,景国上下都当奇闻来说。陛下是天子,若真凭你那听到与顾弦之相关的事就发疯的模样,就算找来千人万人给他填命恐怕我也不觉得奇怪。但陛下没有这么做,甘愿以一己之身冒险。”

      萧叡叹口气说:“千人万人何辜?朕心爱之人,凭什么叫人家填命。你放心,你但凡不是凶手,朕不会有此要求。”

      苏淇似是有所触动,说道:“被爱迷了眼,但还没蒙了心。看来我巽国遭殃,也不是给顾弦之报仇这一个原因吧。你爱疯了是真,痛极了是真,恨我是真,恨玄门术士是真,怒发冲冠只想尽情破坏。但真正让陛下下决心出兵的,也有一半是三年前楚国称帝,变本加厉挑衅边疆,而我巽国弱小,一向依托于楚国,攻打巽国恰有敲山震虎之效。看来我苏羡攸这个凶手,正做了一个群臣非议的荒唐君王,用以名正言顺地开疆拓土的借口。”

      萧叡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戳心窝子过了,朝中文臣不少,聪明人也不少,但早就习惯性地把智慧用在引经据典骂皇帝上,再没这么明白的人了。萧叡此刻仿佛有人把他一层层剥开一般难受,半眯起眼出言威胁道:“你刚才还说君子要藏锋敛锐,那大可不必什么话都往外秃噜。”

      苏淇说:“陛下说笑了。毕竟巽国战败是按规矩受降的,没被屠城,也没怎么苛待。乱世之中,可不就是打来打去吗?巽国的战事不归我管,自有国主和墨家做主。故而我没什么立场,也没什么算计。我入京不就为的是来给自己辨白吗?时刻说实话才能分明此身。”

      萧叡不置可否地笑了两声,换了话题:“那……我这脸算好全了吗?你把震着的桃木鬼面砍了,那些要吃我的阴鬼不会再半夜登门了吧?”

      苏淇知道他说的定然是百鬼上门的事,换命之术是跟百鬼换来的,用了此术的人每到子夜便要遭遇鬼敲门,鬼噬时疼痛万分,不死精神也崩溃了,要不是萧叡有神器震着,恐怕都活不到今日。而且就算有神器震着,鬼也只是近不了身,但搞不好房间角落或窗边还偶尔出现一下。对于普通人来说万分恐怖的事,萧叡说得却轻描淡写,也不知白天见到的他那张黑色虚空的脸,是遭了多大的痛苦。

      苏淇只说:“不会再来,你可安心。”

      萧叡说:“真的有这等好事,还是你留了什么招让我长久求着你才能保住一张脸?有要求尽可以提了。”

      “没有。”苏淇答道。

      萧叡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阵,才轻轻松口气。

      “若真说有什么,这禁术是以形换形,我虽不知你被夺了一张脸后换来了什么,但术法解了,你换来的东西也便散了。”

      苏淇说的淡然,可萧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却一脸愕然,他猛地站起身,抓住苏淇的胳膊又突然发狂了似的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苏淇没想到他会这样,看得有些难过,声音放柔和了些说:“既只能换得血肉白骨一类,换不来活生生的人,便放手吧。”

      萧叡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他推开苏淇,回手转动寝宫内的烛台,冲进了暗格。

      苏淇本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那种平淡性子,但三番两次看到萧叡为顾音如此,也觉得胸口闷得极为难过。他不顾礼数,也跟了进去。

      走下长长的石阶,见一石室,室内当中一冰棺,冰棺里躺着的,居然是顾音。

      萧叡没有灵力,只能以执念催禁术,究竟是他执念有多深,竟能换来顾音完整尸身不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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