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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诡谲 ...


  •   惠王见面具下的皇兄容貌如常,又惊又怒,怔在原地。

      顶撞天子,言语相逼,本是有九成把握才敢一试。自打皇兄戴面具示人以来他便一直觉得蹊跷,直到上个月总算收买到了一直不肯松口的线人才知事情原委。顾音身死,萧叡痛心疾首,不知从哪里寻到了号称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换命之术,竟然鬼迷心窍到要以自己的命换顾音的命。可惜他为一人执迷至此,却终究因为没修过仙法而不能成功,以执念再三驱动法阵,受百鬼反噬夺去了一张脸。邪术所致,他的脸跟外伤毁容完全不同,像是剥皮一般,阴气深重,过于骇人。所以那之后,只能用桃木鬼面这件法器来封住。打那天起,惠王一直盘算着一个契机,一个能当着满朝文武揭穿一国之君与邪术沾边的契机。如果萧叡的疯狂行径还不足以名正言顺地拉他下台,那不如从根本上让天下人相信他就是个妖怪。同为先帝嫡子,萧叡又没有子嗣,一旦拉他下来,帝位便如同自己囊中之物。可这一番苦心谋划,却在众臣确认萧叡面容无恙时,化为泡影。

      丞相王肃不愧为老奸巨猾之人,关键时刻比年轻的萧琮更稳得住几分,他嗽了嗽嗓子,端端正正拱手拜道:“陛下没有为奸人所害,实是江山之幸,万民之福,怪臣等唐突了。只是,既然陛下无恙,那今日两千士子在此跪求上谏,陛下也该给个说法,正式批示才是。”

      这句话甚是巧妙,不动声色间便把矛头拉了回来,面具的事不成功,总还有先前士子上谏的由头。

      那斯萧叡只轻蔑地笑了一下,随手一掌重重推开了身边碍事的苏淇。受刑两日两夜再加上一时猛然耗费了太多灵力,虚耗过度。萧叡这一掌实在不轻,直推得他气血翻涌摔倒在地,喉间腥甜,顺势呕出一口鲜血。

      萧叡似乎是没想到他这么弱不禁风,诧异了一瞬,但也没有理会。他轻轻招了招手,太监总管陈寅初便恭恭敬敬递上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盒,萧叡单手拖着把玩了一下,忽而猛地将木盒摔在了王肃脚边,算是回应。

      那木盒里,竟然堪堪滚出一颗人头!

      “杜大人!”

      人头竟是杜遥,一时众臣散开,躲闪不及,惊叫迭起。前排的太学学子更有一人吓昏了过去。于是戏多的开始对着杜遥的头痛哭,戏少的也随声符合,乱作一团。

      陆启琛一股子愣头青的架势梗着脖子高喊道:“陛下为祸国优伶之案,妄动武事征讨一国于先,已经于‘仁’字相悖;再为此等荒唐案恐吓朝臣,逼杜遥大人至死,使其尸首分离,更于‘义’字难全。陆启琛请陛下抚恤杜氏,更该明诏罪己,告慰臣民。”

      见有人带头,一干学子同惠王一党的大臣才从惊恐中缓了过来,互相交换了神色,赶忙集体跪下叩首道:“请陛下抚恤杜氏,明诏罪己,告慰臣民。”

      群臣中六成大臣跟随,其他人观望之下只得噤声,夹着尾巴做人,没人敢站出来得罪惠王党。

      正此时,忽然有人轻笑了一声,众人停下来看过去,却是苏淇。

      苏淇跌在地上,抹了嘴角的血,虚弱地对陆启琛说道:“陆士子,若你们早知因一人而攻一国是不仁的,那为何大景士兵在我巽国烧杀抢掠时不跪?若你们早知因小错而凌虐朝臣是不义的,那为何三天前广寒台上不跪?非要等到尸首分离无可挽回再来群情激愤。倘使心中真的存有大仁大义,早早辨明于庙堂,战场数万冤魂连同这个倒霉的杜大人又何须死?你们究竟是盼着国君行正道,还是等着攒齐了‘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口实,一举而灭之?”

      他话音看似自言自语,但又像是说给众人听。因为实在太过一针见血,太过坦白直接,这话就像往惠王和丞相耳朵里面钻一样,弄得场面很是尴尬。几乎所有人都搞不懂了,这个苏淇不是惠王弄来的吗?摆明了是来除面具让皇帝难堪的,怎么一转眼话风就变了?他到底是来帮谁的啊?

      萧叡听了这话诧异地看了苏淇一眼,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似乎是越想越好笑,一个人在几千人肃静无言的场面下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停拍手,回应他笑声的,只有更深的沉默。

      世间传言都说景帝性情不定,偏执荒唐,此言不虚。但苏淇直到此刻见到不戴面具的萧叡大笑时,才感受到一种别样酸楚。这人唱的都是独角戏,放眼几千自命不凡的文人书生,穿着官服或是没穿官服的都好,没有一个是他萧叡的臣子。或驻足观望,或落井下石,最终只有他一个外人忍不住说了公道话。

      萧叡分明顶着一张本该是极俊美潇洒的脸孔,眉梢嘴角却没来由的透出一点邪气来。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带有一种疯狂的,撒野的,扭曲的,不死不休的惨烈感,越是笑得旁若无人,越觉得空虚和苍凉。

      一片静寂中一直等到萧叡笑到呛了口凉气,才停了下来。他二话不说,直接抬腿就踹了苏淇一脚。

      “朕不知你是别有企图还是清高过了头,甚至是可笑到对着天下之主生出几分同情这种恶心的情绪,但朕可以给你解解惑。”

      萧叡指点着一群跪倒在地的大臣,提了佩剑划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直让人心里发毛。他从一排叩首在地的脑袋前溜达着,感受着那帮人看见剑尖划过眼前的恐惧,对苏淇说道:“他们啊,只敢拿出肚子里的圣贤书来非议朕,顾音在时逮住这个靶子骂骂顾音。顾音不在了,他们还可再勇敢一点,借着他的魂像今天这样把朕编排成妖魔鬼怪来危言耸听蛊惑万民!不过可惜啊,他们就是攒了再多‘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口实,也无法将朕一举而灭之!知道为什么吗?”

      提剑指天,猛然发力挥下,从惠王眼前落地直砍入地面。

      萧叡道:“七十二云骑何在?”

      太庙的门轰然开了,七十二骑兵戎装打马,马蹄声四起,带着挥舞着龙旗的羽林军直接放肆地在太庙前广场把闹事的人圈了个水泄不通。再看围着广场的四方宫城上,弓箭手一齐现身,占尽地利,拉进弓弦,随时可以叫广场上的人万箭穿心。一时间风云变幻,风鸣马嘶,金戈之音,实在不是亲王贵胄和文人士子们承受得住。

      在一旁观望许久的太后一见这个阵仗,吓得站不稳,跌在惠王怀里。她毕竟是深宫妇孺,看了兵刃,终究是怕的。

      太后颤抖地说:“皇帝!这里……这里都是亲王贵胄,国之栋梁,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刀剑相向?”

      全天下拿兵把自家亲戚和臣子围起来的皇帝,估计也就是萧叡一人了。

      他傲然开口:“亲随有七十二云骑,宫城有三千羽林军,京师两万禁军,朕当亲王时的封地首府宪州留着四万亲兵,漠北、西凉还有跟朕过命交情的亲信统率着四十万兵马。还好,从戎十二载,兄弟们还算给面子。惠王和丞相上蹿下跳这么久,可惜诸位没有兵权,一定很难受吧!不然呀,弄几千文人跪求上谏有什么意思,直接逼宫多痛快!你们说,对不对呀?哈哈哈哈!”

      萧叡又蹲下凑在太后身边说:“母后,惠王,丞相大人,你们也一定知道你们儿子,哥哥,外甥是个什么都敢干的野蛮人,咱们不如赶紧进太庙去把祭礼给办了,然后送你们回宫休息。要不然时间再长些,墙上搭弓的人手酸了,一不小心放了箭可怎么好啊?”

      太后抱紧惠王,一直尽力躲着萧叡。

      “你……你这个疯子!哀家不去,哀家绝不站在你身边祭祀,祖宗会报应的!”

      萧叡轻哼了一声,又瞟了一眼被他踹得起不来的苏淇,玩笑着说:“苏淇,苏羡攸是吧!朕觉得你刚才说话挺中听的,不如你再说两句劝劝太后,说得好的话,朕考虑饶你一命吧!”

      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去,把沉重的佩剑架在苏淇颈上。

      苏淇瞪了萧叡一眼,撇过头去不想理他。但挣扎了一下,虽然一身狼狈,但还是端正拱手对太后一礼,说道:“在其位者谋其政,不谋其政,则失其位。太后受天下奉养,乃因是陛下之母。若要享太后尊荣,就理所应当出席祭礼,祈求国祚永延,使万民免遭战乱,安享太平。此乃本分,不可不尽。”

      萧叡阴狠一笑说:“嗯,不错。不止声音动听,内容也动听。母后,您听到了。那快进去吧!”

      有兵马即是强权,何况萧叡早年是战场厮杀之人,身上带着戾气,他握着剑居高临下的样子天然就是一种震慑。这种强势下,广场上的人心里再不满,也不得不低头。

      萧叡看着这群一刻钟前还群情激愤的乌合之众冷笑一声,随手把剑递给了太监总管,便从跪了一地的大臣中间穿了过去。

      他淡淡吩咐内侍:“寅初,后边地上那个人,捡回去。”

      陈寅初生怕会错了意,试探着问道:“陛下是说……捡回牢里?”

      萧叡答:“宫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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