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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春眠 ...

  •   四十五 春眠

      “睡吧,我守着。神佛鬼怪,都不敢扰你。”

      竹箫余音绕着寝殿中梁栋勾连牵绊,许久不散。窗外的雨水淋湿了屋檐,水珠断了线,干枯了数月的枝桠浸透了雨水,似乎染上了一点青绿色。二月过半,平安城才终于化了冰雪,有点初春的生气。

      萧叡睡得很熟,他三日来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似乎还做了个有点甜的美梦,梦见了让他又恨又爱的人正靠在雕花锦木的床边,给他吹奏着让人无比安心的旋律。箫声停歇时,那人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他额头上,顺着面部的轮廓滑过鼻梁,停在唇间流连不肯走,拨弄得人心里发痒,恨不得张嘴咬上一口……

      午睡到天色向晚,雨声越来越密,忽而一阵春雷轰鸣作响,把萧叡吵醒了。他还没舍得睁眼,只含混两声,感到嘴边一抹冰凉飞速抽走,仿佛有什么慌乱的声音,丁丁当当响了几声,萧叡才彻底挣开了眼。

      嗯……什么也没有啊?这怎么回事?为什么朕感觉刚才有磕磕碰碰的声音?

      萧叡坐在床上还有点犯迷糊,再看屋子里空空的。不对!怎么自己警觉性变这么差,可是睡得太熟了点!对于战场上摸爬滚打警觉性堪比大灰狼的萧叡来说,睡太熟绝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十分懊恼地翻身起来,回手扒了床头的佩剑,恢复了以往的神色,开始在寝殿里搜寻。

      “何人在此?”萧叡低喝一声,“是哪个小太监打翻东西了吗?不许躲!出来!”

      半天……并没有响应。

      “哼!”萧叡一个人在屋里开始翻找,桌子下面柜子里面甚至房梁上他都没放过。萧叡的脾气阴晴不定,这伺候他的人都知道,既然睡前说了不许人靠近,那太监宫女没有传唤是绝不敢进来的。

      正在萧叡一个人在寝殿里演抓刺客独角戏的时候,龙床底下,一只可怜的兔子正被人狠狠捂住了三瓣嘴,任凭蹬脚踹腿股腮帮子挣扎也无济于事。月辰惨兮兮地被一只庞然大物挤占了床下的兔窝,苦心经营多年搭建的随时可以啃的胡萝卜城堡被压塌挤垮,优质白菜叶子地毯扯破,从萧叡那里偷来的白玉盏造出来的“兔造湖”盆景全都翻了,白玉盏也碎了,原本那白玉盏里还漂浮着两朵红梅呢!既可以供兔子喝水又有观赏价值,是月辰参考遍了梓园的造景后特意给自己的窝做出来的。这下子,真是主屋后院全都遭殃,不禁让人掬一把同情泪!

      嘤嘤嘤嘤,苏淇!我跟你势不两立!!!你好端端一个大活人,为什么要来床底下捣毁我的秘密乐园啊!

      月辰眼泪都挂在长睫毛上了,心想:任凭你长得再美,此刻再对着我眨巴大眼睛求救,我都不要理你的!我至少三天之内不跟你说话了!

      苏淇脸颊微红,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明明是自己打定主意留下来面对萧叡的,还信誓旦旦地想着:无论什么后果,受什么惩罚,只要萧叡能消消气,他都认了!谁知吹了一曲把人哄睡了之后就……情不自禁地开始动手摸人家!然后干坏事的时候被一声惊雷吓到三魂失了七魄,居然连竹箫都忘了拿,直接钻进了床底下躲起来!

      堂堂竹仙,惹怒当朝天子,为怕挨打心有余悸,竟钻床底下跟兔子抢窝……这么劲爆的话题,若是被好事的书生写成了话本传看市井,保守估算也是这一年内的最大谈资,一个弄不好再遇上文笔好些的书生,他这艳闻可以流芳百世了!

      苏淇闭眼摇摇头甩走这些念头,呸!我想什么呢?萧叡疯癫,连我也被传染得魔障了吗?

      苏淇极不好意思地给兔子作了个揖,比个“嘘”的手势让兔子噤声,这才放开了月辰。月辰气得别过头去不理他,苏淇只得轻轻掀起一片兔耳朵,用气声悄悄说道:“乖月辰,好月辰,应宸听见动静不肯罢休,你快跑出去跟他说刚才的响声是你弄的好不好?”

      谁知月辰一下子把长耳朵忽闪开,叉着腿往地上一坐,一副“你敢毁我房子,老子才不理你”的架势。

      苏淇在床底下偷偷掀起一点床单的垂摆往外开,萧叡依旧不依不饶疑神疑鬼地在屋子里乱瞅,他又双手给兔子顺了顺毛,一脸讨好恳求。

      “哼!”月辰背过去不理他,这次梁子结大了!说三天就三天,兔子一言,四匹马也难追,三天之内,休想让我理你!

      苏淇正在发愁,无奈之下灵机一动,他双手结印,口中默念一串咒语,对着兔头一点,下一刻,苏淇的身子就倒在床下睡过去了。

      萧叡说道:“究竟何人,不要装神弄鬼!”想想这几天夜里总有鬼怪上门,莫不是这些不干净的东西胆子大了,趁着雨天阴气重,黄昏时分就已经跑出来作祟?

      这时,床底下钻出一团肉嘟嘟的白兔子,像是不适应这具圆滚滚的身体似的,往前滚了三圈才翻过个来,不满道:“萧坏人你吵什么?是本大爷!不小心打碎一只碗,瞧你这一通神叨叨的鬼样子,真是胆小!”

      萧叡见是月辰,这才安心一些,走上前拎起兔耳朵把月辰生生举到离地七尺的高度。

      “哎呀!干什么……这么高怪吓人的!”兔子往常被拎习惯了都是拳打脚踢地反抗外加嘴里骂骂咧咧,可它今天像是真害怕了似的,在半空中缩成一团,莫名让萧叡觉得有点可爱。

      “怎么了?不是刚才那伶牙俐齿的样子了?”萧叡见他真害怕,破天荒地没为难兔子,反而放在手掌上抚摸着后背顺顺毛。

      “唔……”

      “呦呵?今天安抚两下还不好意思啦?平时那咋呼劲儿呢?”

      “阿嚏!”兔子打了个喷嚏,还不忘了用前爪捂着嘴,没过一会儿,又是“阿嚏!阿嚏!”打了俩喷嚏。

      今天这只兔子……好像莫名有点文雅?萧叡觉得自己疯了,这么个蠢兔子居然也能让他想到文雅二字,他一定是最近睡觉少了人不太清醒吧。

      萧叡问:“冷吗?”

      兔子浑身哆嗦了一下,在萧叡掌心缩成一个球,看着乖乖的样子,答道:“嗯嗯,下雨了,有点冷。”

      “冷就进被窝捂着吧!刚开春,倒春寒厉害着呢。”萧叡难得地对“月辰”温柔了一次,实在不忍看他瑟瑟发抖的小模样,走回床边用自己方才盖的那条还留着体温的棉被,把“月辰”裹了几圈,卷了个兔子卷儿摆在了床上,只留一个毛茸茸的兔头,一脸享受地露在外面,暖暖的一点儿也不冷了。

      嗯?这是什么东西?

      萧叡把床铺上的被子一整理,突然掉落出一根……竹箫?

      兔子看见竹箫的瞬间浑身都僵硬了,圆圆的兔脑袋一瞬间变成了有棱有角的方形,抿着三瓣嘴偷眼看萧叡。

      萧叡拿起竹箫在手里把玩了一番,神色故作镇定,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看看竹箫,看看“月辰”,再看看竹箫,再想想睡梦中碰在自己唇上的指尖……

      兔子吓得开始有点发抖,心里默念:一,二,三,溜!

      与此同时,萧叡咬牙切齿一身怒吼:“苏,羡,攸!”

      羡攸兔“噌”地一下逃出了棉被,三蹦两跳便要逃跑,谁知一只魔爪从天而降,一只手就轻轻松松按住兔子中段,另一只手挥起竹箫,照着兔子屁股上“啪啪啪”抽了三下。

      “啊!哎呦!疼……”

      “你他妈的真是太有才了!”萧叡气得又挥起竹箫,一下接一下地抽打着,“朕是皇帝,朕不能爆粗口,但朕对着你朕就是忍不住啊!”

      “呜呜……别打……哎呀!嗷呜……”羡攸兔哼叫几声,兔子的身体那么小那么软,竹箫抽下来生疼,可真是受不住,跟人挨大板子打也没什么差别。“陛,陛下……别打了,若要教训……啊!你也等我变回去再打……唔嗯……你这样打完疼得也是月辰,不出一天我就变回去了……”

      萧叡停了手,羡攸兔这才缓了口气,他疼得厉害想伸手揉揉,奈何兔腿太短,够不着!

      “苏沅他们呢?”萧叡气得扔下竹箫,坐在床边对着兔子又撒气般地按了它一下。

      羡攸兔乖巧地趴在床上,耷拉着兔耳朵答道:“兄长已经离京返程,此时应快要出了冀州了。”

      顶着月辰那只傻兔子的面孔如此恭恭敬敬地讲话,实在让人太不习惯了,而且莫名窝火。

      萧叡质问道:“哼!那你回来干嘛?”

      羡攸兔委屈巴巴地小声答道:“你把我仙剑扣下了我得回来取呀!”

      “你!快取快滚!”萧叡差点没被他这话气死了。

      非要皮一下的羡攸兔见到萧叡动怒后悔死了,赶紧说道:“我不走……我刚刚胡说的,我是回来认错的。”

      “认错?”萧叡嘲讽似的口吻说道:“你有什么好认错的?你不惜给自己喂毒药来保你兄长,你多伟大啊!你把朕哄得团团转白在病床前伺候了十几天,你多智慧啊!你哪儿会有错?当你听到朕对你掏心掏肺把什么话都讲给你时,你依旧选择了欺骗朕,那一刻,你就已经做出选择了。现在变成这副鬼样子还赖着不走,不嫌丢人吗?”

      羡攸兔:“……不嫌。”

      萧叡:“……”

      狭路相逢,脸皮厚者胜。苏淇豁出去了,反正此刻丢的也是月辰的兔脸。

      一人一兔对视许久,萧叡又重重“哼”了一声,倒在床上不理人了。

      羡攸兔,笨拙地爬到萧叡胸口上,固执地窝在他身上不走。

      “滚。”

      “不滚。”

      “回你的巽国去!”

      “就不滚!”

      羡攸兔理不直气也壮,惹恼了萧叡便要上手把他拿走,谁知羡攸兔四个爪子抓着萧叡寝衣,大有抵死不从的架势。

      萧叡无奈道:“别来消遣我了,你知道我喜欢你,再这么撒娇耍赖几遍恐怕朕招架不住。但是,朕是皇帝,朕告诉过你,立志要做中兴之主,重整河山,朕不可能明知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欺骗还留着你这个细作在身边。趁着没撕破脸弄得太难看,滚吧!”

      “应宸……不,陛下,”羡攸想起那天被逼着改口不准喊萧叡表字的事,心里一阵酸疼,忙改了口,“陛下,是臣错了,辜负一颗真心,罪该万死。要打要罚,绝无二话,定然都乖乖受着。只是……别赶臣走,别说‘滚’好吗?”可怜的兔子一脸快哭了的表情,话音都哽咽了,“臣知错了,但瞒着病不肯好,也不只为了兄长,更是因为从没人向陛下那样对我好,病了的时候大多自己挺着,仙兔给我弄药草,凑合喝一喝就罢了,大山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从没试过有人照顾,我当时恍惚了,巴不得自己多病几天,不舍得好起来……”

      萧叡听了不免心软,抬手揉了一把兔头,嘴里却依旧是骂骂咧咧的,“你少在这里装蒜,臣什么臣?朕没有一只兔子做臣子,该叫什么还叫什么吧!”

      羡攸破涕为笑,知道萧叡这是要松口了,于是抬起兔腿儿轻轻点了点萧叡心口,说道:

      “应宸,苏淇此身不招人待见,从小是个多余的。天地之大,无处是归,唯此处而已,你可愿留一抹地方,借我暂放?”

      “哼!花言巧语。”萧叡长舒了口气,“你刚才说什么来的?要打要罚,绝无二话,乖乖受着?”

      “啊?……嗯。”硬着头皮点点头。

      “行~那先凑合放着吧。”

      “嗯!”羡攸兔眼睛一亮,在萧叡胸口蹭了两下。萧叡腹诽道:真腻歪呀!这是变兔子之后特有的属性吗?要是人形的苏淇抱着他蹭……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想象。

      “对了,你真身在哪儿?为什么又附魂在月辰身上了?”萧叡也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羡攸兔哄好了,一边抚摸着团在胸口上的兔子一边问道。

      “哦,那个呀……”羡攸兔一个激灵跳下了床,扎进床底,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咬着自己真身的衣衫,一个劲地往外拽,萧叡正在奇怪他钻床下干嘛,探头一看吓了一跳,睡美人苏淇的一个人头加半个肩膀从床底下露了出来。那场景太诡异了,要不是苏淇长得美,非得把萧叡吓晕过去不可!

      等到萧叡看见羡攸兔总算把真身全都拽了出来的时候,萧叡整个人都不大好了,苏淇的头发上沾着蜘蛛网,衣服上挂着烂菜叶子,领口还有胡萝卜碎屑,萧叡第一反应是:死兔子只顾着每天在他床底下开饕鬄盛宴,难道都不搞卫生吗?

      哦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萧叡大喘气了几口,瞪着羡攸兔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你他妈的真是太有才了!床底藏尸?天刚擦黑,你就给朕讲鬼故事?”

      羡攸兔摇摇头,眨巴着眼睛望着萧叡,一副“我错了我检讨,你别生气好不好”的模样,无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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