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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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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苏淇半靠在床边,一手按揉着胸口,略有点皱眉。
白寂当日便给他服了解药,墨真输了些灵力,汤药养了三天,苏淇的症候已去如抽丝,但不知道是不是卧床折磨太久的缘故,苏淇总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身子有点发虚,少了些气力。
门外似乎不大消停,只听墨真说道:“怎么?袁将军拦着,是不准我们辞行吗?陛下金口玉言,七日内治好了苏淇便准我们回巽国,如今三天过去他便已经痊愈,就算你们陛下也病了没空搭理我们的辞呈,也是不必拦的,我们便走我们的就是了!”
袁琢其实并非是替萧叡来拦人的。自打把念菱君扔出去,陛下每晚难眠,精神不济,今日更是受梦魇索饶,倦得厉害,巽国的辞呈只是个礼节,既然准许他们走,陛下看不看辞呈的折子也就无所谓了。袁琢前来,单纯是为了些私心想劝墨真不要急于这几日。
“凌霄君容禀,下官根本当不得您称一句‘将军’,也并非是有意阻拦,只是担心念菱君病情。前些日下官眼见他痛苦万分,辗转反侧,除了昏迷的时候没一刻是舒服的。就怕毒入肌理,时日已长,现在解了毒,身子还没调养过来,哪里受得了舟车劳顿,千里奔徙。何不等到歇满七日再走啊!”
墨真不屑地哼了一声,“歇什么歇?他已经好了!迟则生变,如果陛下变卦,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话全都落在苏淇耳中,他一个人在屋里,心口发酸。
“呦!你还不知道他?一贯这个脾气。按说这么多年你走就习惯了,怎么今天表情倒有些落寞?”白寂单手端了药碗进门,塞给苏淇,苏淇上手去接,许是力气没恢复,手有点抖,竟觉得药碗很重,便托着放在被子上担一下。
他自嘲一笑,对啊,我这是怎么了?真兄和寂兄一向对他也就这样,他们这些修仙的人都修出了几分寡淡性情,苏淇一向习惯了,若他二人嘘寒问暖起来,只怕要起一身鸡皮疙瘩。都怪也不知是谁这几个月把他宠坏了,喝碗药都嫌碗沉,恨不得期待有人一勺一勺喂到嘴里,然后再塞一颗酸酸甜甜的山楂,末了用帕子把他嘴角抹干净。
苏淇摇摇头甩开这种肉麻恶心的念头,端起药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真苦啊!苦到心里了。
苏淇提了口气朝外面喊了句:“刻玉,进来。”
袁琢这才躲开墨真,恭恭敬敬进房间来,见苏淇安安静静靠在床边半坐着,脸色好了些,但精神不济似的。
“刻玉,我思前想后那天陛下多半是听了墙角,他若听见我对你坦诚自己服毒的事必然问责于你,可受为难了吗?”
袁琢见屋里没有外人,压低了声音说:“二公子放心,我也猜到了会是如此,那天陛下把公子送回这边,刚一回宫就叫我问话。不等他问,我一见到陛下第一眼就上去把你卖了,当成惊天秘密似的说你服毒被我发现了,结果没来得及说就遇上陛下动了大怒。我还假装上去问他为何发怒,总算是糊弄过去了。袁家与苏家的关系深埋二十载,陛下是自己把我从晋王身边提拔过来的,大抵不会起疑。”
“嗯,那便好。袁家与苏家什么关系且不论,袁家相助我们心生感念,但到底祖祖辈辈也还是萧氏之臣。你年纪轻轻,当数大景世家子弟中文武翘楚,别为我这点小事耽误了锦绣前程。”
袁琢心里一暖,他这阵子与苏淇走得近,心里发现这人称飘然世外的竹仙绝对是良善之人,远没有外表那么绝世傲然。他看上去对所有事没那么执着在乎,其实心里惦记着很多人,再不愿意也不想违背父亲的要求,他牵挂着国家兴亡、家族荣辱,还牵挂着兄长的江山。他一边对萧叡万分愧疚,一边又忍不住爱慕倾心。就连交情不深的萧闲受刑他也会心疼,自己这个无关之人的前程和处境也会操心。
总而言之,苏淇这仙修得很是不到位,纵关进山林十载,终未能熬成草木,一入世仍是多情。
“刻玉,我方才听了一耳朵,陛下他……什么病啊?”苏淇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想问。
袁琢答道:“二公子放心,陛下没病,许是这几日朝政繁忙,急火攻心,睡不大好。昨夜我在御前值夜,听到陛下在寝宫中用很低沉的声音似乎喊着什么,听伺候的太监说是梦魇。陛下登记以来一直有此症候,一宿一宿睡不着,似乎……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白寂听了一笑,“他两年前以凡俗之躯碰了招鬼招邪的禁术,就算羡攸耗费灵力给他解了,终究是被邪祟留下过印记的人,昨夜朔月阴气最重,鬼魅自然是要来敲门的!”
袁琢不解:“可我去年年底便调任禁军,朔月前后几夜也并未见陛下有什么异状啊?”
白寂瞥眼带着点调笑的神色看苏淇,苏淇眼神闪烁地低了头。
白寂笑道:“羡攸什么修为你不知道吗?他可是被风眠仙山的灵气熏染了十年,好比这么大一张人形符纸塞进萧叡同一个被窝里,自带清心除邪的功效,鬼魅当然不来了。再说这鬼魅邪祟都喜欢顺着人心脆弱的一面攻击,萧叡这种情况最忌讳心神不稳,杂念丛生,想必他这几日自己心绪乱了才着了道。”白寂伸手拿走了苏淇手中被揉搓了半天的药碗,似乎这个动作把走神的苏淇吓了一跳,白寂轻叹口气,说道:“凭他怎样,这都与你无关了。好在萧叡病着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问你欺君之罪,咱们明日便回,这几个月乱七八糟的事忘了吧,。”
苏淇愣愣地点点头,脑海里全是那天萧叡在阁楼里对他说话时的模样,满腔肺腑之言,毫无保留。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露馅了吧!应宸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操劳,无时无刻不担心自己的病情。想想前几日自己大半夜吐个昏天黑地,萧叡半夜起来陪着他给他拍背顺气,不嫌脏不嫌味,熬得眼里都是血丝。他知道真相时,该是怎样的心痛啊?
“怎么了羡攸?捂着胸口干什么?”
苏淇声音都有点颤,轻轻说:“心口有点疼……”
白寂皱了皱眉,伸手便要抓他手腕号脉。“怎么,这是又添了什么毛病?”
苏淇猛抽了口气,答道:“无碍,我就是……愧得慌……”
翌日,巽国四君子同来宫城下辞行,萧叡没有见,只说让他们滚。昨夜里,他与寝宫墙角处浮现的暗鬼对视了整整三个时辰,先前羡攸没来时他常要应付这些见不得天日的邪物,知道气势是尤为重要的,若能与之对视不败下阵来,往往邪物不敢近身,也可少受滋扰。这会儿他真的累了,未曾想苏淇这么快就要走。
你连七日都等不得了吗?这是有多厌恶我啊!滚吧,滚得越远越好!这世上又不是没了谁不行,这种满嘴谎言犯了错还要撒娇打诨、屡教不改的混蛋,若还一味想着惦记着他,那自己就是大傻子!
萧叡一口气走岔咳嗽了一阵,坐在塌边狠狠捶了下床板,床底下月辰家的天花板一震,掉下几块木屑和一大片灰尘来。
月辰攥着小拳头钻出来骂道:“萧应宸你还能不能行啦?是你自己要把羡攸扔掉的,现在发脾气不痛快干嘛来砸我家天花板啊!”
“哼!你想清蒸还是红烧?”萧叡阴森森地来了一句,月辰张牙舞爪的兔腿儿停在了半空,一身兔毛都竖起来了,然后它磨磨唧唧地缩回了床底下。
“陛……陛下?”陈寅初吓得不轻,以为萧叡疯病严重了,开始说胡话了。他虽然作为萧叡的心腹知道不少关于禁术的事,但刚刚怎么也反应不过来他家陛下在和兔子聊天。
陈寅初走近前劝道:“陛下,不如小憩一阵,不休息精神怎能支撑得住啊?”
“嗯。”萧叡脱了衣裳躺下钻进被窝,一翻身空落落的,伸手一摸,仿佛还留着那人的余温。
混蛋!人都滚了,再想是傻子再想是傻子再想是傻子……
深吸口气,再长长地吐出去,呼吸越来越缓,他实在是太倦了,很快便睡着了。
睡梦里仿佛听见了窗外春雨声,闻到寝殿窗外的竹香,带着潮湿的气息。细密的雨声中还夹杂着熟悉的旋律,空灵悠远,是竹箫的声音。
“睡吧,我守着。神佛鬼怪,都不敢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