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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肺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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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叡深吸一口气,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克制神色,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敲了敲门,然后随手推开了。
袁琢到底差点火候,他正与苏淇说正事时萧叡进门,神色明显有些慌。萧叡心里生疑,方才苏淇那话能当着袁琢说,也不知袁琢是否早就知道苏淇服毒而隐瞒不报,更怀疑二者关系。但他没有发作,只是挥挥手让袁琢退下,再看苏淇,脸色实在是太差了,差到看不出他有没有慌乱。
苏淇整个人消瘦得可怜,萧叡抱着都硌手,他里衣松散着,一摸衣衫空荡荡的,腰上抓不着肉。
萧叡怕他冷,连带软和的棉被裹着苏淇搂在怀里,低头柔声问:“今日难受得紧吗?”
“嗯,不过我还能忍。”苏淇并不知道刚才的话被人听去了,反而往萧叡怀里蹭了块舒服的地方枕着,整个人都安心了,眼皮有些睁不开。他就算病得厉害,跟袁琢讲话时也能说得清清楚楚,可不知怎么回事,一被抓回萧叡怀里讲话就开始黏黏糊糊的,说点什么都像撒娇。
还能忍?
萧叡心里气得火冒三丈,你一刀一刀往我心口上割,如凌迟一般,还嫌不够吗?
苏淇拽了拽萧叡袖子,讨好道:“你把我搬去泡温泉吧,我困了。”
萧叡叹口气,这还是被伺候惯了,从前顾音在的时候,从来都是顾音讨好他,从未让他有半点不自在。如今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现在他天天伺候人,人家心安理得得享受着,内心里还不把你当一回事。
“羡攸,今天不去泡温泉了,朕带你去另一个地方。”萧叡轻柔地把苏淇从被子里拎出来裹上厚厚的银狐裘,也没给他穿鞋袜,直接抄起来就扛走了。
苏淇有点意外,但没挣扎没反抗,甚至没问去哪儿,他心里想了:反正应宸抱着他呢,爱去哪儿去哪儿吧。住在梓园这么久,早不是当日被小太监“捉奸”的时候了,他这人随性,自己病重走不了路,满宫里、满京城又都传他和皇帝的艳闻,爱抱着就抱着吧,豁出去也没啥丢人的。
闭着眼睛缩在萧叡怀里,肚子上放了个手炉,也不觉得外面很冷,苏淇居然开始范迷糊了。
“嗯……走这么久,你这是要把我卖了吗?”苏淇囫囵说了一句,感觉自己快睡着了,居然还没走到。他想想又补充道:“若论斤卖你可亏大发了,养了数月废了不少粮食,一病就缩水,还没进价高呢。”
“哼!”萧叡冷笑一声说:“路长些,且让朕犹豫一下,是卖掉,是送走,还是凑合养着。”
苏淇轻笑,软软的声音接着开玩笑说:“切,你敢卖也没人敢买!送走的话……你舍得吗?”
萧叡的语气苏淇是半分没听出来,这人还在跟他耍嘴皮子!
萧叡淡淡地说:“什么舍不舍得的,若真留不得,就得趁早扔了。”
“嗯?”
怎么话音不大对,苏淇朦朦胧胧中没太听清,他也是病得难受,尤其窝在萧叡怀里的时候,脑子几乎大转了。
进了殿阁,暖意袭来,殿门吱的一声关了,萧叡把他放在了上好的羊毡地毯上,苏淇拥着狐裘,揉揉眼睛,睁眼一看,直接愣住了。
他睡意全消,眼前一面高大宽阔的墙壁扑面而来,九州军事图尽收眼底,坐在地上仰望,那种冲击和震撼非同一般。墙壁前是萧叡的背影,君王负手而立,望着地图上被鲸吞蚕食的残破江山。
军事机要莫过于此,苏淇赶忙低下头避嫌不去看,皱眉道:“应宸,这是……”
“这里是明政殿西阁楼,是太祖太宗时传下来的天子书房,军政议事要地。如今荒废了三代,朕登基以来一直在准备这个地方,年前收拾了惠王叛乱后让人正式重开此处。你面前的图是天下九州图,古大景版图,今分裂数十家。此图中可总览山川地理,江河湖海,上面画着我大景境内清晰的兵力部署,边防守备都分毫不差,所绘邻国主力军分布偏差想必也在毫厘之间。”
“这是如何……”苏淇心里惊叹,军事战略中有这样一张图是什么概念,就算他不是打仗的人家也心知肚明。不知萧叡以何等手段得到。唯一能知道的是,这样的筹备绝非朝夕可得。
萧叡问:“羡攸听说过夜翎吗?”
苏淇点头,“自然,全天下最负盛名的江湖帮派,遍布各国各地,高手如云,他们大多做水陆运输生意,为南来北往的商旅保驾护航。”
萧叡望着眼前的地图说:“朕从前也是这样以为的,直到三年前先太子与先皇相继病重,朕被召回京中时,夜翎的首领居然暗夜前来相见。朕这才知道,原来三百年前的夜翎是大庆靖安侯夏邯的暗卫私兵,后来随了开国名相夏昱,网罗天下情报,行暗杀之事,为萧氏江山初定下赫赫功劳。夏昱死前,认为太平江山不可再动用阴诡之力,他命长子带走了夜翎,远遁江湖。于是自太宗起,萧氏君主不再知道这个见不得光的组织。夏昱给夜翎留下两条传世之归,第一条,世代首领都改叫白羽,必得有济世救民之心,扭转乾坤之能。”
“白羽……可使翠华周宇县,谁持白羽静风尘。” 苏淇轻声叨念着,听得认真。
萧叡接着说:“第二条,自他死后,夜翎盛世隐,乱世出。若萧氏有人可用,则尽力辅佐,若无人……则再觅天下可托付之人。不求一家一姓之富贵长久,但求天下苍生之百年安宁。万幸,我们萧家还不全是废物点心,三年前白羽找到朕,愿为驱使,命朕立誓,重整河山,则倾囊以助。”
“应宸……你……”
你为什么说起这些?这是……要对我掏心掏肺吗?
有点高兴,更多的是愧疚,萧叡越是坦诚,苏淇越是无地自容。
萧叡没理他,自顾自说道:“这图是他们的实力,多年来情报积攒,加上两年心血绘制。这面墙上前面有一层精美彩绘做屏障,平时都是放下的,洒扫太监看不出来,这墙上有机关,若开启屏障便有大声响。朕这两年里无时无刻不幻想能与全心信赖的肱骨之臣站在天下九州面前畅谈宏图,可放眼满朝文武,没有人站在朕身边。也怪朕一半真疯,一半装疯,破罐破摔,确实没能当个好皇帝。直到,你来了……”
“应宸……”
“你帮朕除去了心魔,帮朕料理了丞相和惠王,帮朕的心找了个安放的地方。坐在温泉聊天时,朕鬼使神差地给你讲了很多不为外人道的苦处,然后你问朕说:‘疼吗’?”
萧叡叹口气说:“羡攸,你是第一个这样问的人,世人的脏水一盆盆扣得朕都麻木了。逼死手足,气死父亲,囚禁母亲,夺位篡权,疯魔成性,朕什么话没听过!偏那天就被你一句‘疼吗’给戳心窝子了。”
苏淇眼睛发酸,他俩从仇敌到交心好像并没花太久。
应宸,你知道吗?你也是唯一一个问我“寂寞吗”的人啊!山中岁月,世人只知道竹仙的悠哉飘然,哪里会问我是否寂寞。
萧叡回头看了看低着头坐在地毯上的苏淇,说了句:“抬头。”
苏淇这才缓缓抬头,看着萧叡珍藏已久的天下版图,仿佛看到了天子重整山河的雄心壮志。
苏淇心里发虚,说道:“我在世外,不懂这些。”
萧叡却说:“不要紧,你听朕说便是。”
苏淇叹了口气,一个不好的预感,不怕别的,怕你我殊途。
萧叡抬手勾画着巽国版图的轮廓,最终停在了苏淇所居的风眠山上。国家虽小,人杰地灵。
萧叡走过来,盘膝坐在苏淇对面,对他说:“巽国西临楚,东接吴,北靠长江,南面十三家割据,地方是不大,但位置上,却在九州腹心。于军事而言,墨家的凌霄郡挨着长江中游唯一一段水流相对平缓的水段,南北攻伐进退皆由此出,乃兵家必争之地;于商贾往来而言,白家的彩和郡卡在东西水陆交通要道,断了这里,吴楚的富庶都得打水漂;于天下人心而言,你的念菱郡乃玄门百家、天下清谈修道之人所聚,而国都所在的平章郡有你兄长这样礼贤下士之主,集得是文人士子之心。这无论出世的、入世的,避天下祸乱,寻一方净土,都去你家了。”
苏淇回味着他这话,无奈地说:“因为太过重要,所以你要扣下我的兄长们。也对,楚国先前见死不救,本该翻脸,现在还巴巴地嫁公主给我们一个投降他人的小国,怎能不惹人生疑?我知你心思,只要扣着他们不放,楚王那等又高傲又浮躁的人,必然会怀疑巽国世子留在京城与陛下有所勾结。尤其是扣得久了再突然放走,他就必然以为我们达成了什么协议,到时候信任无存,婚事告吹,多半还要翻脸。那时候,巽国只能对你千依百顺,才好借大树自保。”
萧叡坦荡地点头,答道:“是。”
“若巽与楚紧密勾连,楚再无后顾之忧,无人掣肘,更糟糕的是,没了阻碍,吴楚连成一线,南方整合一心,便成南北对峙之局。隔着长江天险,再难过江。”
“是。”
“前年年末开始伐巽,是要在南方打开一个缺口,做你的耳目,做你的桥梁,分隔南方战场,使吴楚互为忌惮。”
“是。”
以换命之术救顾音时他那样疯魔都没想过害别人的命,而是自己毁了整张脸,这样的人,自然也不会为私仇妄动兵戈。
“陛下从来没真疯。”苏淇不自觉换了称呼,强撑着坐正了些,说道:“攻打巽国不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而是你天下宏图的第一步。”
“是。”萧叡坐在苏淇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自太祖始,帝传十二世。自朕往上三代帝王,庸碌昏聩,败了家国。朕,想做大景中兴之主,重整旧山河。”
萧应宸就算野心外露到皮囊,裹着的也是一身君子骨。他这副认真到掏心掏肺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苏淇心里愧得慌,低下头不敢看他霸气侧漏的眉眼,犹豫道:“陛下……为何对我说这些?”
萧叡收了锐利的目光,涌上一股委屈,“那你呢?为什么称我为陛下?”
苏淇心里像是结了个旮沓,“咯噔”一下怎么都过不去,怎么都难受,烧心挠肺的那种。楚王仗势欺人逼迫父王联手,巽国朝中何以迅速同意又命他做眼线,无外乎两个理由。第一,楚国东面五万大军驻地距离巽国都城不过四十里之遥,让他们如何不受制于人。第二,比之楚王,萧叡更不可信,他是世人眼里的疯子,去年还是仇敌,今年臣服,明年楚国来犯难道他这个名义上的宗主国能劳民伤财地出手相助吗?谁都不相信。苏淇为什么拿自己半条命逼萧叡放人,只因这背后系着巽国安危存亡,与楚国关系稍有不慎,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淇眼前发黑,他撑住额头揉了揉,喘息着问:“陛下与我坦诚心声,是想我说服兄长和白家、墨家两位兄长,与陛下联手吗?”
萧叡攥紧了拳头,似乎更生气了。苏淇摸不透,他自以为他猜对了,又或者说他想不出别的理由。
“不是,”萧叡伸手扶了他一把,双手环在苏淇肩上半抱着他,否则苏淇强撑不住精神都快晕过去了。
苏淇晃晃悠悠地问道:“那是……想我为你做什么?”
“只是想与你交心。”萧叡望着他的眼里有怒气,更有无尽温柔。
“啊?”苏淇不解
萧叡:“听完有什么感想?”
苏淇:“……”
萧叡:“或者有什么话想对朕说?”
苏淇:“说什么……”
萧叡:“你可有事瞒我?”
萧叡掐着他双肩的手不自觉地越来越用力,按得苏淇骨头生疼,快散架了似的。
苏淇低着头,心虚说道:“嗯?没有啊!”
萧叡气得恨不得咬他一口,牙关里狠狠挤出几个字:“苏羡攸,你想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