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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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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杖三十?”苏淇惊诧地问袁琢,他半靠在软塌上,脸色苍白,一头虚汗。
袁琢点头,“方才经过明政殿前时见到好大的阵仗,天子兄弟,被压在凳上按死了打,一两杖下去宁王殿下便浑身发抖,惨叫声隔着宫墙都能听见。”
苏淇闭上眼,“云舟从来被父兄视为掌上明珠,没遭过苦头,难为他了。只是我也无暇心疼他,陛下铁了心要下狠手,削爵、幽禁、廷杖,这场大火官司算是了结了,若再追究,反而是我们咄咄逼人,各诸侯想必也会见好就收。这样一来,若要兄长顺顺当当地离开,也只有……”
袁琢见苏淇手里拿出香包里还剩下的一颗毒药,急得赶忙攥住他的手腕。
“二公子,真的要这样做吗?这些天来陛下虽然为朝政心力交瘁,但照顾公子都是亲力亲为,为人臣属,我实在心疼公子的身子,也心疼陛下……一直被蒙在鼓里。”
苏淇何尝不是犹豫,十五天前服一颗,太医们救治七日好不容易稳住一些,可身子消耗已是巨大。今天再服一颗,太医是铁定治不好的了,届时只能靠白寂救他。萧叡一直拒绝让巽国人探视苏淇,白寂来了两次没治好也不许他再来了。如果自己病危,巽国才能再有发难的口实,就算景帝没有纵火,耽误延医有意加害的罪名也跑不了。
苏淇轻轻叹口气,“刻玉,国与国之间,本是强权相争,拼得是谁拳头硬。可我巽国弱小,跟人家比谁强是比不过了,只能换个思路比比谁弱。说来讽刺,一国世子被人强行扣留我们却束手无策,这情势下,还真是谁弱谁有理。我除了毒自己,也没有其他办法。除非……”苏淇摇摇头,无奈地开玩笑说:“除非我也能向顾音那样,弹一曲就给陛下整迷糊了,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门口萧叡刚要推门的手突然凌空停滞,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身边太监宫女都打发在外面伺候,他习武之人脚步极轻,原是不想嘈杂之声扰了苏淇休养,谁曾想屋内人丝毫不曾察觉,这肆无忌惮的最后两句,偏巧不巧地被萧叡听了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真是忌讳什么来什么。
你给了他毫无保留的宠和爱,哪怕之前被精通仙道术法的顾音伤过骗过也不愿为此怀疑后来出现他生命里的苏淇,然而你宠爱之人的口中,把你生生当成了一个笑话。
还真被萧闲不幸言中了!
一个时辰之前,萧闲脱去亲王服制,摘下发冠配饰,正是春寒料峭,一身单衣冷得他一哆嗦。
趴上长凳,自有侍卫上前按规矩拿绳索束紧萧闲的腰和脚踝,又两个侍卫杵着梨花实木杖萧闲一抬眼便看见一群看热闹的嘴脸,他双手攥紧凳腿,额头抵在凳面上,咬着牙想忍一忍。然后脑海里不断给自己洗脑:哼!本王就是个脸皮厚得堪比鞋底的人,反正又不扒衣裳打,我一星半点都没有觉得丢人!
“打!”随着侍卫领班一声短促有力的声音,萧闲只觉身后上压了个千斤重的棒槌,光是压在肉上那分量都不是盖的,他突然有点后悔了,抿着嘴一副快哭了的样子,就在刚才脑袋里还在考虑丢不丢人的问题,现在开始担心自己这小身板熬不熬得过去的问题了。
梨花是个什么鬼不知道,实木的本王算是感受到了。
侍卫皆是精壮健硕之辈,双手抡起四尺半长的大杖仰过头顶,全身肌肉的力道都用上,狠狠一杖贯穿臀峰,杖头咬进左半边臀肉里,隔着单裤都能看到双股的肉像要被打散一般凹陷下去,连带着人全身都猛然颤动。
“嗷!”的一声惨叫,萧闲控制不住地扬起上身,要不是腰被捆住动不了,他几乎要摔下凳来。他这辈子,都还没有这么疼过!
“别……别打了!”萧闲疼得声音都变了。
“别打?”萧叡冷哼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自己找死,就好好受着!”
这话旁人都觉得是指责他的罪行,只有萧闲自己知道皇兄是有些怪他自作主张揽罪。也罢,他不后悔,挨便挨吧,死就死吧!
侍卫见皇帝示意,不再犹疑,紧接着第二杖就砸了下来,同样是贯穿臀峰,这次重击在右半边,萧闲有些防备总算没有继续狼嚎,但依旧疼得他呻吟不止,只觉右半边身子都被打麻了。
左右两边的打手不紧不慢地打着,廷杖极重,打得又是养尊处优的达官贵胄,若打快了人就当场厥过去了。可这慢有慢的难熬,每一下都是吃足了苦楚,从极痛,到痛感扩散开来,臀腿发麻,再接着腰上腿上开始剧烈抽筋,萧闲崩得太紧反而是害苦了自己。五六杖下去白色单裤上就见血点了,侍卫真怕这祖宗折腾,得了命令不能伤筋动骨,他要是蒸腾得凳子翻了打歪在骨头上岂不是要了他们的小命。于是两个侍卫一对眼神,上来反剪了萧闲的手臂将肩膀按贴在凳面上,如此便一动都动不了,只能乖乖当砧板上的鱼肉了。
“砰!砰!砰!”一声声闷响,萧闲小范围内拼命挣扎想要缓解疼痛也于事无补,只能喊叫发泄。第十五下,木杖碾过脆弱的身子,终于扯破了衣衫下红肿高耸的皮肤,血点撕扯着连成一片,裤子上一团红色绽开,看得人触目惊心。
萧闲疼得哭了出来,在自己肩头蹭了蹭眼泪,疼得喊叫着:“别打了……啊唔!皇兄,臣弟知……啊!知错了……呜呜……饶了我吧,我受不住了!”
每打完一杖,因刑杖太重,侍卫都不免要在受刑人身上拖一下才能再抡起来。血水粘腻地粘着衣衫,木杖无情地来回碾压,就这拖的一下压在破烂的皮肉上,如同另一种附带的酷刑,丝毫不亚于打击时的痛。为了不伤筋动骨,腰骨不能打,胫骨不能打,腿骨不能打,木杖虽不说有碗口粗,但茶碗口粗细总是有的,打来打去尽是重复落杖,几乎把萧闲疼晕过去。
打到最后几下,刑杖的声音都变了,湿哒哒地捶楚在血肉模糊的臀上,仿佛打得不是活人,而是一团毫无痛觉的死肉。萧闲一下也挣扎不动了,眼前一块一块发黑,脸上汗和泪和在一起,京城雪季还未过,这么冷的季节,他薄薄一层上衣竟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
三十杖打完,看上去竟与先前苏淇挨了四十杖时伤得一般重,一来廷杖的梨花实木杖确实重些,二来这场刑罚看客众多,皇帝人前训诫弟弟,总不能让人失望。
萧闲自己根本起不来,拼命抽冷气进肺里,喘息不止。侍卫上前架起瘫软的萧闲把人架起来,萧闲脚刚一着地,稍用了一点力便从脚尖到腰一线钻心的疼,瞬间眼泪又涌了出来。
萧叡心里心疼得很,面上却半点没有表露,但最终没让他回王府,就近抬到梓园一处闲置院落。传旨太监本来应该监督萧闲跪一个时辰的,然而萧闲也不是傻子,强撑了一盏茶时间就主动一闭眼“晕”了过去,一群人吓得够呛又是拿伤药又是喊太医,这刑罚自然也就免了。
萧叡强忍着不能去看小弟,只好把卢太医叫过来问。
卢太医依旧是那副慢条斯理的老学究模样,悠悠说道:“宁王……不,五殿下伤势虽重,不过也就是皮肉伤,时值冬春,伤口不易感染溃烂,臣已为殿下洗了伤口敷上药,这三五日恐怕难熬些,后续养个一月,便能行走如常了。”
萧叡长舒一口气,“好,若无大碍便先交与其他太医给他治,念菱君那边病重不起,你要赶紧想个办法!”
“这……”卢太医似乎有难言之隐,“老臣给五殿下治完伤,殿下详细问起念菱君的病情。”
萧叡没明白什么意思,只说:“他俩相识早,难为他自己伤着还有空关心羡攸。”
卢太医说:“念菱君起初是突然变成重症,治了七日,已经好转,可见臣的药有效,可这两日又突然不好了,应是呕吐剧烈,汤药全吐掉的缘故。臣提及昨日诊症时见念菱君喉咙红肿,殿下皱眉问道:细看是否有被异物所伤的痕迹,是否像是……催吐。”
“你什么意思?”萧叡只觉一阵毛骨悚然,冷意爬上后脊。
“殿下说他曾经在顾氏之事上错了一次,畏首畏尾,不敢对陛下直言。殿下又说,这世上无论君臣、父子、兄弟、爱人之间,总是有‘一线’是不可跨越的,枕边之人若有错,该及时纠正。他无意挑拨,只因与念菱君多年君子之交,既不愿看他伤了自己,更不愿他伤了陛下。”
萧叡站在温泉宫苏淇的卧房门口,迟迟不敢进去。
“我除了毒自己,也没有其他办法。”
“除非我也能向顾音那样,弹一曲就给陛下整迷糊了,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羡攸,朕该拿你怎么办?是不是对你太好太过相信你,于是你便如此变本加厉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