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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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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兄弟
明政殿
寒气漫过青石阶爬上大殿玉柱,萧闲在空旷的殿中跪得快撑不住了。他毕竟是养尊处优的王爷,没吃过什么苦。跪了小半个时辰,陈寅初来宣旨,把他挪到了暖和的后殿里,又跪等了一炷香功夫萧叡才来。
屏退左右,紧闭殿门,宫人们都能感觉到紧张的气氛,识趣地低着头守在门口,一声咳嗽都不闻。
只听殿内杯盏碎裂之声,萧叡怒不可遏斥责道:“萧闲,在你眼里,朕就是容不下手足兄弟、满心猜疑忌惮的皇帝吗?”胸腔起伏,喉间撕裂。
萧闲不自觉攥紧了衣袖抖了一下,眼眶里的泪水瞬间涌上来了。内心再精明通透,也不过才十八九岁,这些年藏锋敛锐过得未必没有委屈。他作为先帝最小的儿子,幼时也曾受尽宠爱,年纪渐长,去了封地几年,被召回后三位嫡出兄长就已经争在明面上,四哥萧阑笑里藏刀,表面温和内里看不透。萧闲心里知道萧叡自小对他这个幼弟十分宠爱照拂,但曾经是地域上隔着千里,如今是皇位隔着人心,实在让他望而却步。
萧闲委屈辩道:“皇兄,臣弟是想仅守人臣本分,以报皇兄……”
萧叡听了这话气得脑袋里一抽一抽得疼,猛拍了下桌子呵道:“你做了朕十七年的兄弟,两年臣子,如今这官话倒说得顺溜!每天游山玩水、摘花逗鸟、琢磨着那些玄学道法、清谈妄论,朕以为你心性如此,不忍苛求。谁曾想你跟我装傻充愣做的一手好戏!”
萧闲没说话,眼圈红红的,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上下耸动,却压着不敢抽噎出声。
萧叡看了有些心疼,本是天家兄弟,却也聚少离多,方才萧闲给他坦诚了很多话,确实让人错愕,但萧叡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信他的。
“哭什么?”萧叡坐回龙椅上,轻轻揉了揉额头,嗓音沙哑,“你绕了这么大一圈,把羡攸千里迢迢搞过来解决顾音的事,你若早知道他有问题,为何不直接说与朕,还要看着朕被人欺骗?你如此,羡攸也是,亲如血脉手足之人,爱如心尖所护之人,一个个都好呀!有话不能直接说,非要做个局把朕算计在里面,你们才能痛快?”
萧闲委屈道:“皇兄……二哥,闲儿不是那样的人,若非为兄长忧心,闲儿何必做这么大的局?如今话说开了,死就死吧,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当年何止是闲儿,满朝文武,哪个不是觉得顾音轻浮骄横、魅惑君王?劝也劝了,谏也谏了,除了雷霆之怒,削爵发配,大臣们什么也没换来。闲儿知道一个道理,不能以疏间亲,否则必受株连。闲儿与皇兄虽是骨肉至亲,但皇兄想想,彼时与顾氏情深义重,小弟与之相比,孰疏?孰亲?一切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萧叡听了心头一阵难过,“你是在怪朕?”
“臣弟不敢……”
“罢了,起来吧,地上凉。”
萧闲本来不敢起来,担心刚才说话太放肆触了皇兄逆鳞,正要再请罪扣头,谁知听到一句“地上凉”,眼泪就不争气地落下来了,乖乖站了起来。
萧叡叹口气,从怀里拿出一封密折给萧闲,萧闲恭敬接了快速扫了一遍,心里一惊,望着萧叡试探地说:“这……”
“如今为失火案你舅舅这个工部侍郎被放在油锅上煎,但朕派了可靠的人查,一查不要紧,所有幕后操控,直至内宫。火花四溅爆炸的烟花爆竹皆出自御制司,庭园虽是工部修建,但那庭园中用来填补的白色细沙原是早年贺裘贡品七色彩沙中的一种,用来作画、做工艺品都是上好的,如今皇宫苑设司自己也能制出来,才用在庭园装点上。若说掺了白磷,问题也要算在苑设司头上。朕的内廷里不安生,朕身边跟随多年的人……你是亲王,内宫走动还是外面办事都方便些,既然你揣着这份聪明这么多年,如今也该为朕查案办点事了!”
萧闲偷偷抬眼看萧叡,问道:“事关重大,皇兄……还能信得过臣弟吗?”
“别再给朕整这么多花花肠子!朕是军旅出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哪怕臣民山呼万岁,朕心里清楚人生不过数十寒暑,懒得耗费光阴跟你们猜来猜去!只记得一样,若真有一天背叛朕,哪怕曾经再深的恩情,再多年的情谊,朕手起刀落也绝不含糊!”
“臣弟谨记。”萧闲端正一拜,再抬起头时,似乎脸上没那么严肃了,又有了几分往日的影子。萧叡今天算是第一次见到小弟这么正经的样子,看来自己发怒也把人吓得不轻。
“眼角泪痕擦擦,成什么样子!”
萧叡扔过去一块帕子,萧闲接了,苦笑道:“只怕一会儿还有我哭的。”
“什么?”
萧闲支支吾吾说道:“皇兄……臣弟还有一事,先斩后奏了。”
萧叡一听,刚压下去的火又跳了起来,训斥道:“你又干了什么?”
正在此时,殿外吵吵嚷嚷起来,萧叡正是心烦意乱,对外面吼道:“都鬼叫什么?出什么事了?”
自打丞相王肃谋反抄家,刑部尚书袁清河、户部尚书文守元二人暂代丞相职,此时二人一同冲在前面进了殿,把其他人挡在门外。袁清河满头的汗,赶过来对萧叡回禀道:“陛下,今日宁王殿下上了折子到中书省,只因中书省缺个主事的,这折子的内容不知怎的就走漏了风声。”二人再一看殿内,见宁王这个正主儿正在殿内也吓了一跳。
萧闲换上以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满不在乎地说道:“二位尚书不用惊慌,是小王上书认罪,早年来各家清谈会上念菱君屡次给我脸色看,如今巽国那什么四君子的见了本王也是傲慢无礼,如今逮到机会,我便请舅舅在花炮里做了点手脚,本想吓吓他们报个仇,没想到那天念菱君没有回去与兄长共度元夕节,也怪办事的人一时失手没控制好火药的量,把房子给点了。既然事情查来查去也兜不住,我认了便是,刑部尚书既然在,要不要我给你画个押啊?”
“这这这……”袁清河突然结巴,“宁宁宁王殿下,宁您您您在拿臣寻开心吗?”
文守元也是十分震惊,怒道:“殿下怎可如此玩笑?纵火伤人,险些危及使臣性命,更是枉顾整条街上京城百姓的安危!这些天来天下诸国众口同声声讨我大景仗势欺人,势头之猛几乎要动摇陛下的江山,殿下居然能够如此轻飘飘说一句‘气不过要报仇’?”
萧闲撇撇嘴,装得真像一个欠揍的纨绔子弟,“你们干什么干什么?我不都认错了吗?还不成吗?”
萧叡脸色阴沉,猛地一把拽过萧闲衣领,一路扯着他拉进屏风后的内殿将他摔在塌上,咬牙切齿问道:“萧闲,你……你疯了吗?”
“二哥从小是个任情任性的人,我知道。”萧闲咳嗽了两声,小声说:“朝臣未必都与皇兄同心,诸国更是得理不饶人,动摇江山四个字被文大人说出来,那此事可不是小事。这事情不难,陛下推一个替死鬼交出去顶罪就是了。换了历朝历代哪一个皇帝,见到查到我舅舅头上,早该把我扔出去给他们喊打喊杀了,偏皇兄不肯,那臣弟代劳吧。”
萧叡狠狠在他肩头打了一拳,急道:“你以为这是小事吗?你不要前途、不要名誉、不要命了吗?”
萧闲调皮地笑了一下,“好歹是天家子弟,命皇兄还是能给我留着的吧?至于前途,我一不用科举二不用上战场就已经是一品亲王,还要什么前途?本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至于名誉,弟弟自己傻,已经装傻充愣给败坏得差不多了,纨绔膏粱,不在乎的。”
萧叡看着萧闲的眼睛,里面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自己选的,可别后悔!”萧叡又气又心疼,拽着萧闲拎出来,一脚踹开了殿门,拉着萧闲走到门口喧闹的各国臣僚面前,狠狠把他摔在地上。
所有人都傻眼了,萧叡喘着粗气对身后追来的文守元和袁清河说道:“传旨,宁王荒唐成性,罔顾法纪人伦,至使臣生死与臣民安危于不顾,着削去亲王爵,收回所有食邑田地。念萧闲尚未及冠,年幼无知,罚宁王府内禁闭思过,非旨不得出。”
自有巽国使臣不依不饶,质问道:“呵!如此恶行,陛下的严惩就是把他关在家里吗?这也未免太轻了吧!哪天陛下一高兴,爵位不就又封赏回去了吗?”
有了一个带头的,此起彼伏的声音就压不住了。
“是不是宁王干的还两说呢!”
“就是,罚这么轻,肯定是因为皇帝授意宁王干的,现在让宁王当替死鬼了!”
“对,我们不服!”
萧叡深吸一口气,负手踱步上前,自有君王气度,说道:“诸位够了吧!左右也无人死亡,伤着已经抚恤,多亏贵国念菱君出手相救之恩,朕决定封巽国国主第二子苏淇为大景正三品中书侍郎,病愈后入朝为官,追赠其遥领荆州刺史衔,以二品俸禄待之,既是嘉奖,更是表示朕亲厚诸国贵眷,绝无怠慢之意。”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下不光各国使臣懵了,大景臣子自己也懵了。中书侍郎在百年前位同副相,职权甚高,但如今已四朝不立此官位,从‘病愈后入朝为官’来看,不是虚职,是真的有实权参政?诸国质子留京的不少,可从没有入朝的呀!再说这遥领荆州刺史衔就更为讽刺了,大景立国之初统一天下,荆州就是如今楚国、巽国的地界,也是兵家重地。现在南方实权旁落,国家割据,但为了彰显自己才是正统,大景都会以遥领刺史官职作为奖赏重臣的方式。如今是让苏淇把楚国也给一起“领”了。
“有功则赏,有过必罚!念菱君赏了,罪魁祸首也未必罚得轻了些吧!”
萧叡懒得理究竟又是哪个刺头出来挑衅,只威严地说了一声:“传杖。”
众人面面相觑,萧闲也轻轻抖了一下,握紧拳头低下头。两队侍卫上来,其他人自动退后了些,长凳、黄梨木杖备下,等候萧叡发落。
“廷杖三十,拖回去后跪在自己府邸中庭思过一个时辰,以示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