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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病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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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大人,你说这朝堂上都闹了半个月了,民间传闻都说我大景不义,谋杀巽国世子在先,无理扣留于后,如今各国都有书信送来,或质问,或发难,拐着弯的说要接回自己国的质子,陛下心里到底是怎么个谋算啊?这还争什么,弹丸小国的世子,要下官说呀,放了得了。”
户部侍郎柳暨生惯会见风使舵,如今袁家在平惠王之乱中立功,正是炙手可热,他便舍了自家尚书文守元这个冷灶,人前人后总靠近袁清河。毕竟文守元是太傅文兴良幼子,素来有几分文人清贵之气,不好巴结。
“柳大人,天威不可测,这还轮不到你说了算,怎的你要做陛下的主?”
袁清河背地里认得是苏家的主子,他父子二人被苏淇略施小计在萧叡跟前得了脸,愈发的谨慎起来。
“呸呸呸,下官胡扯,胡扯。”柳暨生象征性打了自己的嘴,又说:“害,这不因为苏淇越病越重吗?缠绵病榻及至难以起身,在咱们大景的皇宫里越治越病,别说巽国可不得闹起来,民间传闻也很是难听,弄得真跟陛下有心害他似的。左右不过是不想让苏沅回去依约娶楚国公主,其实吧,巽国如今是我大景降臣,楚国嫁公主给他不是多体面的事,反而低了咱们一头。”
袁清河道:“呵呵,既然不是多体面的事,那楚国为何执意要嫁?”
柳暨生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因三年前便昭告天下,有三书六礼,媒妁之言怎好毁约?”
袁清河笑了笑摆摆手便要走开,柳暨生再一琢磨,若真想退婚,称病不就是了,或者以宗族丧事为由,楚国这么急着嫁,莫非是表面是装作因战时未帮衬巽国而撕破脸的样子,背地里有了些什么勾结。陛下是看破了这层才不放人的,那只么说来,陛下不疯了之后也是个精明之人,户部先前因为顾音这场贪渎粮饷案显得格外点眼,那以后御前奏对可得小心了。
脑子里想完一大篇,他赶忙感恩戴德地朝着袁清河一拜,“哎呀!多谢大人提点!”
袁清河说话间走向自家马车,下人赶上来打伞,低空微雨,阴阴沉沉,这时气不好,夜间是雪,白天是冰冷细雨,沾了身子难受得很。
摆脱了柳暨生,袁清河又见袁琢在马车旁边恭恭敬敬候着他。袁清河带了怒气,攥了拳低声训斥道:“什么事非要现在说?你如今御前当差,最忌讳私会朝臣,哪怕我是你爹也不方便站在宫门口跟你讲话!”
“父亲,陛下命孩儿守着二公子,一直不得空回府见到父亲。”袁琢垂手低头恭立,面色却十分焦急,眼里似乎都含了泪光,哽咽道:“孩儿急着来是想问问父亲,先前给那药可有解药?二公子实在不大好了,半个月来身体每况愈下,吃什么吐什么,最后吃不下东西却还是吐,胃里酸水吐尽了便开始呕血,偏偏人还清醒得很,夜夜睡不了觉,只能生挨着。”
袁清河见是这事,嗽了嗽嗓子说:“是二公子让你来的吗?”
袁琢眼神闪烁,答道:“不,二公子见了父亲给的药二话不说便服了,今日是孩儿自作主张……”
“胡闹!”袁清河一下子就火了,又强行压低声音:“他倒是懂道理,你添什么乱?我给你那药能做成和中白磷之毒一样的效果。他修炼多年,早不是肉体凡胎,百毒不侵虽不至于,但没那么容易被毒死,不用你瞎操心。如今朝上烈火烹油已经快到极限了,我刑部查出了工部修葺庭园时添加的白沙掺了白磷,今日工部尚书薛伯庸就停职候审,可谁不知道薛伯庸是宁王舅舅,宁王是陛下爱弟,这事落在别人眼里那就是大景皇帝借了宁王的手谋害巽国一行人。如今二公子的病可不能好,他救火救人已经又让苏家得理三分,只有他这个活生生的惨例摆在那里给大家看,才好引诸国唇亡齿寒向陛下发难。”
“孩儿……明白了。”
这半个月苏淇受了多少折磨,袁琢看在眼里都心疼。萧叡顶着多方压力被搞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白日里把袁琢弄去陪着,晚上自己亲自去照顾,日夜难眠,为苏淇担心透了。
袁琢见父亲铁石心肠说不动便不敢再提,又顺口问道:“父亲,方才可是户部的柳大人?素来父亲与他没甚交情的。听闻此人虽然办事能力不错,可德行并不出众,户部尚书文大人算是清贵一派中的翘楚,很看不上他。”
“你懂什么?官场上的事,遇到这种愿意往上凑的,就给他拿捏着透露几句,他便懂了我并不排斥他接近的意思。此人身居要职,往后用得上。我袁家从前虽没有中天之势,到底也是个末流世家,就算你爹是科举出身,不过三甲第二名,跟文家那等清高自傲之流混不成一派。以往你爹韬光养晦,如今得了权势也该扶植几个愿意巴巴靠过来的人,已备将来。”
雨淅淅沥沥下到午后,即便止了,天却依旧没晴,灰色的云,远处透着蓝紫色的光,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温泉宫里,萧叡抱着刚沐浴完的苏淇,小心翼翼地放回柔软的塌上,生怕弄痛了他。自从抓包了半夜溜出门的苏淇,十五天来,眼见他身体里的力气被一点点抽干,病痛折磨下虚弱至此。萧叡自然不可能知道苏淇是自己服毒折磨自己,只一味以为他那晚受了风寒才加重了病情,心里早恨得牙痒痒,可偏偏苏淇乖乖地窝在他怀里忍着胃痛的样子太惹人揪心了,又不能狠狠治他一顿。还有那纵火之人,查访半月稍得了些线索,偏偏又让人匪夷所思。
“喝药,张嘴。”
萧叡结实的胸口给怀中人当了人肉枕头,紧紧搂着苏淇拍了拍,一勺汤药吹了又吹才喂到他唇边。
苏淇喝了几口,轻轻在萧叡胸口蹭了蹭头,虚弱的声音说道:“你怎么这么凶啊……”
“凶?”萧叡挑眉,“朕这辈子还没伺候过人呢!你居然还不满意?”
苏淇嘴里苦,喉咙里更苦,喝了两口便咽不下去了,勉强开玩笑说:“我都病成这样了,你温柔一点。”
萧叡已经没心思搭理他耍赖了,这些天殚精竭虑气血上涌,日夜劳心,萧叡的身子也有些吃不消,只是硬挺着而已。
“朕还如何温柔?羡攸,你知不知道看你每天越病越重朕宰了那些无能太医的心都有!白寂来了两回也一样治不好你,朕都不知道他究竟是真的束手无策,还是有意拿捏着等时机成熟再用自家人的康健反过来跟朕谈条件!”
苏淇无奈一笑,袁清河拖袁琢带来的药,多半就是白寂给的,绕了一大圈不过为了避开宫中众多耳目罢了。
“应宸,我虽然姓苏,但我与兄长不同,对他白家来说,可不算是自家人。”
萧叡不小心戳了他伤心事,心想也是,这巽国那帮人也是乌七八糟的,除了一个苏沅人还正派点,其他的都对苏淇没安啥好心!
“对!你当然不是他白家人,也不是他苏家人。元夕那晚当着大街上那么多人朕把话都撩在那里了。你,就是我萧应宸家的!”
“噗!”苏淇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了一下,得了便宜还没够,又抱怨说:“我可没答应,这事还得琢磨琢磨,毕竟你家伙食不好,我要的辣菜至今都还没影儿呢?谁爱待在你家……唔!”
苏淇还没嘚瑟完,胃里一阵剧烈抽搐,偏过头“哇”地一声,对着一旁的铜盆又把刚喝的汤药吐了个干净。
萧叡轻轻拍抚着他的背,难受得眼中都有些水光了。每天看着你最心爱的人受尽折磨却无能为力,纵使贵为天子,又有何意义?
偏他还是嘴硬,心疼中夹着训斥:“就你这个德行还敢要辣菜?每天但凡能喂进去一小碗白粥不吐,朕就要烧香拜佛了!”
嘴里不饶人,照顾苏淇的动作却明显温柔许多,拿干净帕子沾了嘴角,又倒水给他漱口。苏淇一张脸惨白如纸,全身瑟瑟发抖,蜷缩着捂着胃,好看的墨眉都拧成一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门外小太监来报:“禀陛下,宁王殿下求见,代国舅请罪,已到了明政殿后殿跪候。”
不是九华宫,而是去了明政殿。萧叡心里有数,半个月了,他总算等来了萧闲,看来这回不是说新得了字画新买了鹦鹉这类闲事,而是要说正事了。
萧叡哼了一声说道:“不急,让他多跪会儿。”
“应宸……云舟他是……”
萧叡提了腔调说:“有你什么事儿?老实养着!”
苏淇那晚拆穿了萧闲的真面目,曾告诫他与其百般隐忍还不得保全自己,还不如主动坦诚实情表明自己与皇兄同心,想必他思量了许久,见朝廷上矛头直指舅舅与自己,终于下定决心来见萧叡。
苏淇小声说:“应宸……那天我溜出去的时候,见到云舟了。”
萧叡点了一下苏淇的鼻尖,说:“朕知道,朕派了两个不成器的手下去查案,刚好撞上某人夜半出逃。朕已经把你的佩剑没收挂在朕寝宫床头,看你还能‘噌’一下子飞到哪儿去!”
“唔……”苏淇的心一下子悬在嗓子眼,只怪他当时精神不济,御剑又耗费不少灵力,竟然没察觉有人。
“朕派去的是七十二云骑中身法最快的二人,一个脑子好使、观察入微的叫入骨,一个脑子进水、成天叨叨的叫桃醉。”萧叡玩味说道:“想不想知道朕的手下怎么禀报的?”
“怎么……禀报的啊?”
“桃醉回禀说念菱君这儿有点问题。”萧叡点了点苏淇的脑袋,戳在他发间,“他说你人长得不错奈何是个傻的,对着只兔子自言自语叨叨个没完。”
“……”苏淇无语,确实落在旁人眼里,他跟月辰说话就成了自言自语。
“朕听过揍了他一拳给轰出去了。然后入骨回禀说……怕你有所察觉离得甚远,你与闲儿的身形看得真切,可风声太大,你们的说话声听不见。”
苏淇缩了缩头,又示好般地往萧叡怀里钻。
“朕本来也想揍他一拳轰出去,但他回报了一条有用消息……”
苏淇紧张道:“什么……呀?”
“他说念菱君寒冬夜里衣衫如此单薄,恐禁不住寒风,着实让人忧心!”
苏淇翻了个白眼,“就……这个啊……”
“你可别小看这个,”萧叡搂着怀里的人,托着他的头把他放在塌上,盖好被子,“就为这句话,朕决定不揍他了,等你病好了,改成揍你!”
“……”苏淇不改作声了。
“怕你用不惯太监,朕还让袁琢来陪着说说话吧。”萧叡又深情地望了一眼吓得将半张脸缩进被子的苏淇,便去明政殿后殿见萧闲了。
唉!
萧叡走后,苏淇两手扒着被子,眼中尽是痛苦。这半个月来萧叡的心急忧虑都看在眼里,对他的温柔照顾更是让他充满愧疚。有几次他看见萧叡日夜不眠地周旋于朝廷施压与他病榻之间,几乎不忍心再害自己重病去伤他的心,然而……萧叡一直撑着没有松口,他有他的江山谋算,有他的原则底线,始终没因为自己的病而放过巽国一行。
我到底……该怎么做?是就此收手,还是横下心再捅一刀?也许……只要再坚持一下,若当真到了病危的地步,也许一切迎刃而解。就赌萧叡的心疼,赌他的不忍心,左右兄长们回了巽国,我也可安心留在萧叡身边,到时候我一定对他非常好,一定补偿他。
苏淇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藏着的香包,这香包即便被人发现也不会察觉有异,谁能知道里面还装着一颗能让他身命垂危的毒药。他伸手摸了两次,最终还是缩回了手。
让我再想想……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