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栖风眠》倾城泼墨

35、第三十五章 龃龉

　　“应宸，我冷……”苏淇半昏半醒间含混呓语喊得还是萧叡，他浑身冷透了，仿佛一直泡在雨水里一般，大火的浓烟和刺骨的冷雨相继袭来，那种窒息的感觉经久未消，难受得很。

　　苏淇感觉身上一沉，又压上来一床被子，有人给他在颈边掖好。苏淇并未觉得身上变暖和，反而压得有些难受，但他感受到那人动作满是温柔认真。他喉咙里呜咽两声，脑袋轻轻蹭了蹭，发现自己正枕在别人腿上。

　　应宸？真是他吗？依稀仿佛记起结缘路上那人挥袖而去，嘴里骂他“装一副纯良面孔，实则心里全装着算计”，那一刻自己实在是太委屈了。不过……看在他现在陪在身边的份上，就原谅他吧！想必是他想明白后误会解开了吧！

　　意识渐渐恢复，却还不想睁眼，从前孤孤单单病了也是一个人扛着，如今很想被人照顾一下，于是又用软乎乎地声音说：

　　“应宸……我头好疼，你给我揉揉……”

　　谁知没等来那人的温柔应对，反而觉得脑袋底下的人肉枕头突然撤走，继而“咚”地一声后脑勺磕在了床板上，这一撞撞得他昏天黑地的，本来就难受，一下子更是头晕想吐。

　　缓缓睁眼，眼前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眼角含怒，眉宇间带着冷肃剑气，不是萧叡，却是墨真。

　　“啊……真兄……”苏淇轻轻抬手挡在额头上遮住眼睛，这实在是……太丢人了。

　　墨真不悦，揶揄道：“哼！喊一遍我见你伤着懒得计较，第二遍撒了这么长的娇，还想装睡？我倒要问问，你这是喊谁呢？”

　　“……”苏淇揉了揉脑门，这真是撞刀口上了。只是这么一变换姿势，胃里翻江倒海的再也忍不住，一股脑涌了上来。

　　墨真嘴上嫌弃，但见他如此难受赶忙一把将人搂起来，拿过水盆接着，苏淇就着他的胳膊一股脑全吐出来了。若再迟一步，真怕他将胃中呕吐物呛到肺里去。

　　苏淇边吐边想：昨夜元夕佳节，亏我吃了十多种京城名点，这下全吐了，真是暴殄天物！

　　墨真衣衫被他弄污了些也没在意，他将苏淇一头长发拢在背后，给他轻拍着顺顺气。

　　苏淇虚弱地说：“多谢。真兄别管我了，喊下人来收拾吧……”

　　墨真是他亲表兄，只因他与长兄苏沅分别是墨家白家两任王后所生，巽国国主为了不想分彼此故意让他对两人用同等称呼。带他长大的情分原不至于这么客气，只是近几年墨真曾为表明政治立场故意对他避而不见，苏淇每每见了也便故意使性子疏远。

　　“苏沅说的对，你我确实生分了不少。”墨真心里有一瞬的落寞，又咬牙切齿道：“叫萧叡的时候倒挺亲热的！”

　　“……”

　　苏淇缩了缩脖子没作声，怪不好意思地任由墨真照顾他漱口擦脸，扶他靠在软垫上。日渐昏黄，光线洒在屋里，下人进屋收拾了一番，便上来摆饭。苏淇环顾房内，除了墨真再没别人。

　　“兄长呢？”

　　“从昨夜守到今日午后，就连白寂也忙了许久，总算确认你无碍，给他半拉半劝地弄走歇着去了。”

　　“那……”苏淇欲言又止。

　　“怎么？你还想问谁？”墨真明知故问。

　　苏淇不敢说话，有几分怕的样子，毕竟这人天天板着一张脸，得谁训谁的鬼样子，难怪寂兄常调笑说墨拂雪白瞎了这张好看的脸和这么诗情画意的名字。

　　墨真起身去盛晚饭，打开煲盖，鱼肉鲜美香气扑鼻而来，白白的鱼汤，还加了山菌和豆腐。

　　“你告诉他你爱吃这个？哼，难为冰天雪地里还有活鱼。不过就你这病歪歪没力气拿筷子的德性，也不怕你被鱼刺扎死！”

　　苏淇愣了一下，就是昨天的事吧，他跟应宸控诉御膳不合口味，嚷着要吃鱼，要吃山菌烧豆腐，还要鲜香刮辣的菜。只是他病成这样，辣菜是不可能满足他了。

　　苏淇可不好意思让墨真喂，双手强行捧着一碗鱼汤，颤颤巍巍地就着喝了两口便放下，腕子吃痛，这才看见自己左手手腕上密密麻麻绕紧的绷带和一小片干掉的暗沉血迹，不由得出神。

　　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

　　墨真叹了口气，真是有些看不得这份难过，在苏淇额头上狠狠弹了一记。

　　“让你算计人，你自己倒先陷进去了！别想了，不值得。你可知昨夜我们发现你倒在冷雨里时的场面有多混乱？任由大景臣子推诿托词，颠倒是非，混淆黑白，言语攻讦，萧叡都无动于衷。你的救人之念，放在别人眼里便成了害人之心。更有甚者，让我不禁怀疑自导自演的人究竟是谁还不好说呢？”

　　苏淇轻轻抖了一下，墨真言下之意，是怀疑萧叡也有放火的嫌疑。他不会全信墨真的话，但心里也明白，至少萧叡是不曾来探望过他的。

　　墨真道：“小淇，从你拜入师门的第一日师父便说过，修仙问道并非让人改天换命，而是顺应天时，借万物钟灵造化之力。如今平安城里还是严冬景象，你强行以血催使法术引天雷暴雨，便是伤了天时，终究反噬自身！为了萧叡，这事你不是第一回干了，腕子上几层伤痕，我竟不知道你这么本事，连割腕取血这么忌讳的事都习以为常了？”

　　语气越来越重，到后面等同申斥。墨真想骂人很久了，先前觉得没立场，现在顾不得了，先骂一通再说，再怎么说也是他表弟加师弟嘛！

　　苏淇偷眼看他，气氛冷了许久，他只得故意岔开话题问：“昨夜究竟为何起火？意外断不可能，我们没放火，总得有个放火之人。巽国没有元夕夜燃放烟花的习俗，你可别说你们觉得新鲜，一高兴就把房子给点了？”

　　墨真无奈，自然知道他根本没受教，一味转移话题，只得答道：“昨夜是御赐的烟花爆竹炸开了，你倒说说谁是放火之人？传旨的太监便是萧叡身边那个陈总管，他不批我们离京，还送来年节礼物，其中便有京城御制司做的时新花火，说是有一品名叫“火树银花”，点起来银光漫天绽开，美轮美奂。到底是天子所赐，你兄长便命人在鹿鸣行馆中庭里点燃，召所有人一同观赏，谁知道刚点了第一支，烟花没飞上天，直接平地炸开。银光化作火团散在庭园里，瞬间满地起火，蹿起一面火墙，继而周遭房屋才烧起来。索性白寂施法为屏，护着所有人离去，未有伤亡。”

　　苏淇身子还很虚弱，稍一深思便头晕难耐，但依旧听出些问题来，他眉头紧锁，轻声说：“鹿鸣行馆的中庭，我记得是仿禅理而作的枯山水庭园，很是别致。那庭中铺着细密的白色流沙，可沙子根本是不易燃的，怎可能溅上火花便整片烧起来呢？除非……”

　　九华宫

　　跪在地上回话的小太监对着左右踱步转圈的萧叡认真学舌，声音稚嫩，跪得乖觉。“回禀陛下，念菱君说，除非庭园的沙子里掺杂了其他一点就着的东西，极端的例子比如火药。然而火药的成分是硫磺、硝石和木炭，颜色在白沙里混不过去，得再想想其他的。”

　　萧叡愤然拍案，震得手掌生疼，“查！鹿鸣行馆是工部新翻修的，做烟花爆竹的御制司也隶属于工部，朕想起来了，工部尚书薛伯庸昨晚在火场里反咬羡攸一口的时候没少蹦跶！朕看在他是闲儿亲舅舅、贵太妃亲哥哥的份上提拔了他，谁曾想如此不安分！”

　　陈寅初忙不迭递上茶来，依旧是那副温顺脸孔，劝道：“陛下消消火，只管派左骁骑尉袁琢大人去查便是了。陛下近来信任他，他又曾是惠王身边得力的人，想来是很会办事的。”

　　萧叡斜瞪了陈寅初一眼，训斥道：“哪儿还有什么惠王？庶人萧琮谋反叛乱，终身幽禁，你糊涂了吗？”

　　本还真想让袁琢去查，可陈寅初这么说却像是提醒了他，终究是二主之人，又涉及阴谋之事，宁王萧闲虽然是他信得过的兄弟，但万一有所牵连，总归有不妥。

　　“寅初，你吩咐入骨和桃醉去查，小心些，别声张。”萧叡自嘲一笑，“唉！进了帝都入了编制，朕想使唤都得偷偷摸摸。左右朕的七十二云骑自打入了帝都就像被圈养一般，原是骁勇的骑兵重甲，如今日日操练却无实战，只好拿他们当捕快查查案子了！”

　　萧叡心乱如麻，其实听完小太监的汇报，他已经无暇关心什么起火原因了，想了半天才拉下脸了问道：“福禄，你是朕从王府带来的亲信，朕只问你，你听他们说了那么久的话，他当真……与此事无关？”

　　那叫福禄的小太监扣了一个响头，壮着胆子说道：“奴婢听着……无关……念菱君昏睡七八个时辰才醒，凌霄君无暇与其串供，看二人对话神情，是真的不知此事原委，甚至……甚至因为烟花出自陛下的年节赏赐，他们还怀疑是陛下做的。”

　　萧叡哑然，他坐下缓了缓才问：“那……那他伤得如何？卢老头诊过脉为何不来回朕？”

　　福禄答道：“虽然醒了，但没少遭罪，彩和君已经输了不少灵力，但卢太医再去诊脉时，依旧连连摇头，说念菱君脏腑受损比上次更严重，尤其损肝伤胃，醒来就吐，吐完虽好些，可不久又头晕、无力、昏厥数次，似有中毒症状，非常难熬。还有……”

　　萧叡急道：“还有什么？”

　　福禄认真答道：“卢太医说昨夜冰火两重天，一身湿冷侵入骨髓，现下暖不过来，须得日日泡汤泉养身子。可温泉宫是陛下御用，又离陛下寝殿这么近，巽国一行暂时安置梓园偏远出，却实不宜凑近内宫，故而……嗯？陛下？陛下！”

　　话未说完，萧叡已心疼得无以复加，夺门而去。

　　福禄挠了挠脑袋，他到底年纪不过十五六，哪里体察得了萧叡这个阴晴不定的心思。福禄与陈寅初都是当年萧叡大婚时随王妃嫁入府邸的小宦官，边地规矩少，王府侍从都习武，粗人嘛，也不嫌弃几个小孩是太监，拉着一起学功夫。唯独陈寅初年岁大点念过书又受重用，不与他们为伍。萧叡登基后原先的近卫终究不比太监方便在宫里走动，听墙角这回事自然是福禄最合适。

　　福禄犹豫着不知道该接着跪还是该起来，支支吾吾道：“陈总管，这……这陛下的架势，不会要去抢人吧？”

　　陈寅初嘴角上扬，却带着点冷意，双手插袖，悠悠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都是陛下的，怎能叫抢呢？你且去温泉宫知会宫人掌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