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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火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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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淇拍了拍萧叡示意他放手别掐自己脸蛋,又乖乖地把花灯递去了萧叡手里。
“喏,花灯送你,爪子拿开,少占我便宜!”
萧叡这才放过他,接了花灯,心情好了不少。
“哼!你刚说这灯回家送夫人的,接了这灯岂不是成你夫人了?那自然是能够占你便宜的。”又停顿了一下,萧叡挠了挠脖子,眼光飘去一侧挂着红灯的路上看了一眼就赶忙收回来了,有点心虚地说:“前面有方才那人说的……那个什么什么路,和什么什么桥的,要不要一起去逛一圈?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吃撑了,得拉出去遛遛!”
与心上人同渡花月桥,便是一生一世得花好月圆人长久,苏淇画花灯的时候轻轻地惦记了一下,谁知萧叡也走心了。他心里略有些不好意思,两个大男人,也学起小儿女心思。
苏淇低头闷了一阵,微微有些耳朵发烫,最终点了点头,轻声答应说:“好。”
萧叡看着夜色花灯影里的苏淇,心里美滋滋的:这天上竹仙沾了一身烟火气息,着实可爱极了。
两人默默不语,提着花灯,并排走着。结缘路上,人影绰约,三三两两还有情人同行。只因二人在画灯时耽搁了些时辰,夜色渐深,人都聚去主街看元夕压轴的焰火,那边光团锦簇,响声震天,倒显得这边冷清了很多。这也正好让两人能大大方方地往前走,不会再因苏淇的美貌而惹出什么乱子。苏淇心中暗道:难怪此前宁王接他从巽国至大景国都,要一路上给他戴斗笠覆面纱了,还真是颇有先见之明。
左右没人注意,苏淇又悄悄贴萧叡更近了些,衣袖轻擦,发出细碎的摩挲声,心也贴得近了些。
这么好的气氛,连月辰都老老实实缩在苏淇怀里不敢打扰,直到……忽而一声高喊打断了漫天的粉红泡泡。
“主上!主上可让属下好找!”袁琢急匆匆赶来,非常焦急慌张,“刚刚属下遍寻主上不得,恰见了京兆府衙门紧急调衙役往城西赶去。一问才知鹿鸣行馆大火,烧了半个院子不说,连带隔壁宁王府一角都烧起来了!只怕再止不住整条街都要遭殃,主上赶快回宫吧!”
鹿鸣行馆里各国使臣都已在前两日纷纷离去,只剩下巽国没走成被扣住了,难道是……
萧叡瞬间变了眼神,愤怒、惊愕、不解,全都投向了苏淇一人!
苏淇一脸错愕,萧叡这样的眼神,是以为他故意放火烧鹿鸣行馆以求脱身吗?的确,使臣留京期间遭遇大火,萧叡作为东道主难辞其咎,更有甚者会让他国怀疑是大景有意加害巽国世子,如此压力下就不得不放大哥回去了。可是……
苏淇急道:“应宸,此事与我无关!”
不说还好,一说却像极了掩饰,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萧叡瞬间联想起下毒嫁祸之事,前后刚半个月,他竟然还敢再犯,而且是变本加厉、有恃无恐!下毒不够,还要点房子吗?什么事不能直说,要这样算计?那是不是今夜离宫后的种种快乐,也都是苏淇要调虎离山,让他放松警惕之举?
想到这里,萧叡怒极,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你!难怪今晚要想方设法把朕骗出来!装一副纯良面孔,实则心里全装着算计!”
苏淇真的没想到他会这样想,一时瞪大了眼睛轻轻摇头。
萧叡看了看手中的花灯只觉得讽刺,心口狠狠疼着,再也看不得这东西,便狠心用力一掷,拂袖而去。
“哐啷”一声,木刻镂空外壳摔裂在地,烛火倾倒烧着了苏淇画的碧竹,在黑夜里吞噬了整个花灯,素绢迅速燃尽,只剩飞灰,唯有木质外壳还在烧着。
苏淇木然望着萧叡甩手而去的背影许久,又回头看了看身后走了一半的结缘路,还有结缘路上烧成一团火的花灯,眼前有些模糊,心中更是酸楚委屈,有些喘不过气。
袁琢上前低声说:“二公子,还是先走吧,去看看状况要紧。”
“他们……”
“属下觉得不是平章君他们自己做的,一来不可能不跟我们通个气,二来白氏世代杏林,墨氏是修仙名门,平章君又是那般温和善良之人,怎么可能在天干物燥的冬夜纵火,这是要累及人命的啊!元夕家家放焰火,火星四射,也许是真的不小心烧着了。”
“不重要了。”苏淇此刻心境,竟让他望着烧着的花灯有些晕眩,整个人很无助地站在那里。“刻玉,你看见应宸刚才那个眼神了吗?他心里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我。”
有的时候伤人很容易,一个眼神就够了。
“二公子……”袁琢一阵心疼,也不知怎么劝。
苏淇仰头望着天扎了眨眼,才平复心情说:“走吧,但愿人都平安。”
穿过人流,直到出了长枫大街主街才总算能跑马,远望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火光冲天。可惜城东元夕赏宴之处的游人还不知道另一边的惨状,仍在安然玩乐。
越是靠近鹿鸣行馆,苏淇越是揪心,来来往往的人群匆忙赶去救火,可惜杯水车薪,火势没有丝毫被控制住不说,反而乘风而起,眼看偌大的鹿鸣行馆就要被大火吞噬干净,再这样下去整条街上的民房都无法幸免。
“羡攸!巽国所有人都安然无恙,你可放心。”苏沅已站在安全处,见了苏淇忙上前报个平安。
苏淇略松了口气,有白寂和墨真在,想来不会让兄长有半分损伤。但苏淇眉宇间依旧愁容未展,且不说为何着火,单看现在的火势,必将祸及平民。
墨真似乎看出他想什么,一把拽住了苏淇手臂,“不可以动用法术!莫要逞强,且不说你身子没养好灵力尚未恢复,即便是从前的灵力,也不知能不能震住这么强的火势!”
苏淇不为所动,只震惊说道:“必先一试。”
墨真有些急了,拦住他说:“小淇!你不要如此任性!这里是大景国都,天子脚下,不是我们巽国,不是你的风眠山!你若是讲几句玄道之学他们当你是仙首加以尊崇,可你若在此呼风唤雨展现超乎凡人只能,臣民无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他们只会当你是妖魔鬼怪群起而攻之!”
“真兄,让开,先救人。”苏淇眼神坚定,望着面前熊熊烈火,并未对墨真所言理会分毫,反而坦然朝火场里走去。
萧叡回去搬了禁军,纵马疾驰而来,指挥官员、衙役、士兵一齐救火,冬夜大火,又逢元夕四处有烟花爆竹的日子,一个不慎便要断送满城百姓安危。
萧叡在马上喝到:“苏淇!你往里走什么?去一旁站着!”萧叡见他不听,心急如焚,跳下马去。只可惜他伸手一抓扑了空,紧接着一团白兔子就撞进了自己怀里。
苏淇闪身没入一片浓烟烈火里,萧叡也不知他怎么进去的,火势太大,旁人已无法靠近,只能提水至鹿鸣行馆内门前泼水。
月辰焦急地使劲挣扎想去找苏淇,却被萧叡抱住挣脱不开,只得对着大火喊道:“羡攸!羡攸你小心一点啊!”
只听大火中悠悠传来苏淇清冷镇定的声音:
“借陛下佩剑一用。”
萧叡腰间剑锋霎时出鞘,猛然飞入火帘。
少顷,风旋云聚,朗空化作一片暗沉,只闻高空一声炸裂巨响,众人仰头观望,方圆十里夜色惊破数十道闪电,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轰鸣的天雷。
月辰吓得全身狠狠抖了一下,动物本能地对异常天象由着超乎人类的警觉,它那副害怕的样子让人看着怪可怜的,萧叡抚了抚兔子的背,一手捂了月辰的耳朵。此时萧叡并不关心头顶上发生了什么,只是满目伤心地望着苏淇消失的那片火海,心里的担忧和紧张使他无暇顾及其他。
怎么又是这样?危机之时,夺了自己的剑,不惜以血施法,总能转危为安。而他萧应宸,九五之尊就是个笑话,总是束手无策,看他受伤。
然而此刻更让他难受的是,心中的疑影并未因苏淇挺身而出而消亡,反而在心底深处不禁还是会想:他到底是否自导自演,不惜伤了自己伤了无辜之人,也要有所图谋。毕竟,顾音为了利益能付出六年光阴伴着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忍着十指剧痛破禁操控人心。那他苏淇呢?两人立场不同,有家国挡在前,萧叡不想怀疑却也不得不生警惕。
震天十里,电闪雷鸣。终于,云层间骤雨倾泻而下,与其说是下雨,倒不如说是大水从天上倾倒下来一般,浇在跳跃的火光上。热浪烟雾蒸腾而起,远处鹿鸣行馆内房屋倾倒之声迭起,雨势太大,直迷了人的眼,无论是救火的、逃生出来的、看热闹的,都赶忙避雨,寒冷冬夜淋成落汤鸡可不是好玩的。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火势总算缓和下来。
“陛下!此处太危险,陛下您慢点!您慢点走啊!让微臣给你打着伞!”京兆府尹自知摊上了倒霉事,大火救助不力的罪名他跑不了,此时也只能赶紧找了伞来殷勤跑腿,追着萧叡以求留下点好印象。身后的禁军侍卫、衙役等见皇帝往火场里走,只得追上去。
苏沅、墨真、白寂也匆匆赶上,鹿鸣行馆的殿阁已经烧没了形状,四处星星点点仍有火光,烟尘弥漫中飘着烧焦了的难闻气味。浩浩荡荡一片人,跨过二门,只见中庭空地正中,倒着昏厥的苏淇。
大雨滂沱,洗刷着周身空地,雨水密密麻麻砸向苏淇,月白色的衣衫沾满泥水,失了血色的脸上迸渐起水花。不出所料,那人右手握着剑,左手腕子上一道又深又长的割痕,泊泊地冒出鲜血。
“小淇!”苏沅心疼地赶过去,一把推开同样想要靠近的萧叡,从泥泞的地上小心翼翼抱起苏淇搂在怀里,扯了帕子给他绑紧了手腕上的伤。苏淇的脖颈枕在苏沅手臂里,头却不受控制地后仰过去,黑发垂在地上的泥水里,整个人无声无息,没有半分知觉。
萧叡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凑上前,只有月辰飞快跑去苏淇身边舔他的脸。他哥哥全心全意护着他,可自己心里生了疑窦,一时真没立场过去。伞上的雨声格外吵闹,一颗心被人掰扯揉搓,喊不出的那种疼。
“你们快看这地上的血阵!地都烧黑了,应该什么都看不出才对,可这血色居然还隐隐范红光!”京兆府尹指着地上不寻常之象咋呼起来,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开始议论纷纷。
“这是妖孽之象啊!我大景国都什么时候正月十五能下暴雨的?寒天动地,春雷断然没有这么早来的道理!”
“对对对!这大火灭得蹊跷啊!”
京兆府尹正愁不知如何逃脱罪责,后闻讯赶来的官员里凡有在礼部工部任职的人也都人人自危,使臣住所起火,可不是小罪。府尹但见煽动了不少人议论,一拍大腿,灵机一动道:“诸位听我说,何止是大火灭得蹊跷啊!这大火起得才更是蹊跷!我大景礼重宾客,各国使臣来之前斥巨资刚刚翻修了鹿鸣行馆,礼部诸位又是仔细打点着使臣起居,怎可能着火呢?”
工部尚书薛伯庸刚才一直所在人群里,此时抓住机会赶忙跳出来说道:“不错!此处唯有苏淇一人,这妖象一定是他弄出来的!这大火说不定也是他弄出来的!如此妖人,多番流连陛下左右,去岁秋天他亲口认了魅惑圣上之罪还受了杖则,如今他又置黎民百姓性命而不顾,纵火欲陷我大景于不义,臣请陛下,捉拿此妖人下狱候审!”
又一人气势汹汹站出来,扬言道:“臣附议!鹿鸣行馆挨着梓园,更与多家王公府邸在同一条街上!臣带着家眷匆忙掏出来,府上都险些受到殃及,臣绝不允许放过凶手!”一时间在场之人竟都附和起来。
萧叡沉默未语,虽然臣下的话太难听,但他何尝没有相同的疑虑。
苏沅看着萧叡,失望地摇摇头,他手里按着苏淇的手腕,满手都是血。苏沅愤怒起身,一步步踩在苏淇鲜血而成血阵,走到萧叡面前。越看越气,旁人也就罢了,萧叡居然也不出一言。正月初五的时候,他担心苏淇安危说不准弟弟留京为质子,要自己留下,换苏淇回去。结果苏淇还一瘸一拐地跑来,犹豫半天才不好意思地跟他说:“哥,外面的传言……其实不都是假的,我……我是有那么点喜欢他,你大可放心让我留下,他定不会伤我。”
谁知……
苏沅冷笑一声,一改往日温柔神色,掷地有声说道:“陛下,你们大景的人嘴巴真是厉害,三言两语,恩人都能成了妖人?堂堂天子,任由一群乌合之众,欺负我们巽国人单势寡吗?”
“你怎么说话的?谁是乌合之众?”
白寂轻笑嘲讽道:“呵呵!若没有你口中的妖人和妖异天象,你现在能在这里说风凉话?只怕你家房子都烧没了吧!”
袁琢见此形势,赶忙出来帮衬,“臣无能,禁军未能及时救火,但臣想,大火之所以能够平息定不是因为什么妖象。陛下圣恩浩荡,亲来火场指挥救助,念菱君也不顾自身冲进火场救人,这才感动上苍,引得春雷先至,普降甘霖!”
袁琢是个聪明人,一句话没失了大景的面子,又连带说明苏淇是冲进去“救人”的,这么一来下大雨是皇恩浩荡,妖人之说也就没人敢提了。
萧叡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苏淇,他声音中带着疲惫,吩咐道:“袁琢带禁军指挥善后,清点损伤,安排调度。礼部速将巽国使臣安置于梓园闲置宫苑,将念菱君带回他一贯的住处,请太医会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