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栖风眠》倾城泼墨

33、第三十三章 花灯

　　苏淇跟着萧叡偷跑出宫，身披银裘，底下一身月白色长衣，腰间还别着他心爱的竹箫。

　　月色灯山满京华，宝马雕车亭台下。长枫大街主道上拥满了人群，平安河两畔花灯装点着繁华街市，商铺多得实在挤不下，就连平安河冰面上也开起了“冰市”。烙糖油饼的、蒸百果年糕的、卖糖葫芦的、做豆粉团子的、还有一应叫不出名的小吃，凡是有点烟火气息的，都被挤来冰面上。游人边逛边吃着热腾腾的点心，倒也不觉得冰上冷了。

　　苏淇苦笑一下，用脚轻轻点了几下脚下的冰面，还是挺结实的，心道：方才萧叡问先去哪儿逛，自己说要去河边，本是想着水畔花灯倒影别有情致，却差点忘了他这是在冰天雪地的大景国都。人家这河面都用来改小吃摊了，先前说了两遍“吃吃小吃”被萧叡取笑，现在他提议来这里，倒真显得自己很贪吃似的。

　　苏淇也就不好意思了那么一小会儿，转头便开始去各铺子前巡视了，他整个人倒依旧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只是略一示意，袁琢便忙着扎进人群去付钱采买，不一会儿袁琢怀里便抱了六七个包食物的纸包。苏淇想尝哪个，便掰一小块，每次尝了一口，如果好吃就细嚼慢咽地享用，如果一般般不太出彩，便放在自己衣衫前襟晃一晃，刹那间便钻出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脑袋，嗷呜一口吞了，鼓满腮帮子开始嘎吱嘎吱地咀嚼。

　　苏淇还在示意袁琢去买，袁琢没手拿了，仗着是在宫外，便壮着胆子问萧叡道：“主上，不如……您帮他拿两样？”

　　“……”萧叡看着吃得十分欢喜的一人一兔，气不打一处来。说好的二人同游呢？他身边不得不贴身跟着袁琢这个御前侍卫，后面远远的还有七八个高手甩不掉煞风景。而最关键的是……苏淇的怀里，居然还揣着那只死兔子！

　　萧叡瞪了袁琢一眼，但还是默默接过了他手里一块比苏淇脸还大的烫面炸糕，然后举着两串冰糖葫芦。

　　苏淇一边喂兔子，一边喂自己，心情甚好，突发奇想地对萧叡说：“应宸，你说这在冰上又生炉子又煎炸烹煮的，我们不会掉冰窟窿里吧？”

　　萧叡轻哼一声，“就该让你掉里得了！反正念菱君忙着吃东西，旁人也大可不必急着去捞你！”

　　苏淇听出身边人的不满，知道冷落了他，不自觉地嘴角上扬，用小竹签挑下来糖葫芦上一颗晶莹透亮的山楂，递到萧叡嘴边示好。

　　苏淇小声凑近了说：“旁人不捞就算了，你难道也不捞我？”

　　萧叡不买账，笑着用两根手指推开竹签，“捞也可以，但你家二郎不能白出力气。”他下巴一努，指向远处一个摊位说：“喏，看见那边那个捞水球的摊位了吗？都是一个道理，捞到哪个，哪个便是我的了，要装袋子里拎回家去的！”

　　“也罢，这冰层少说一尺厚。再说，就算要掉，也是某些分量重的先掉下去，一时还轮不到我。”苏淇收回了投喂的手，递到萧叡嘴边的山楂拐了个弯，到了月辰手里。月辰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味道极佳，可把小东西高兴坏了。于是它把整个把糖山楂球抱在怀里一通啃，两个板牙啃东西的样子顿时让萧叡觉得傻兔子有几分做老鼠的潜质。哪怕吃完了，还要把黏糊糊的沾了糖浆的爪子挨个嘬了一遍，那没出息的模样看得萧叡直皱眉。

　　攥住耳朵，从苏淇衣襟里扯出来，随手一丢就扔到冰面上。只见月辰前滚翻接后滚翻，在滑溜溜的冰面上出溜去了老远。

　　苏淇有点恼了，责怪萧叡道：“你做什么？此处游人这么多，别踩着它！” 苏淇忙拨开人群去寻，却见一老伯正拎着月辰兀自乐呵。

　　那老伯高兴地说道：“这大冬天的冰面上，哪儿来这么肥美的兔子！可算是我捡到喽！老太婆，咱今晚可以吃点好的啦！”再看手中的月辰，已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奈何除了苏淇这个主人和萧叡以外，没人能听得见月辰的声音。

　　苏淇站出来恭敬拜道：“老伯，这是在下养的兔子，还望归还，在下拜谢了！”

　　“哎呦！哪儿来这么俊美的公子？是老朽唐突了！”那老伯不禁惊叹出声，扔下了手里的兔子，叹道：“哎呦！这不止模样好看，声音也好听，究竟得是何等人家，能养出这样天仙一般的人物？”

　　他这么一叫可坏了事，一时周围人纷纷驻足观看，竟把苏淇团团围住。月辰三两下蹦回了苏淇怀里，扎着脑袋缩起来抽噎。

　　只听老伯关切问道：“公子样貌如此出众，可娶亲了不曾？”

　　苏淇皱了皱眉，但良好的教养总让他觉得长者有问，无视人家实在不太礼貌，便简短答道：“在下……尚未娶亲。”

　　此时便有周遭好事之人调笑道：“上元佳节姑娘们都出来看花灯了，公子若没成亲，不如也去亲手绘个花灯，再提灯往结缘路上走一遭，今夜能遇到良缘也未可知啊！听说张家铺子的花灯可灵了！多少达官贵人家的小姐们也都差人去他家买了花灯来画呢！”

　　又一人附和道：“听口音你是外乡来的吧，今儿个咱们满京城待嫁的姑娘可都要乐了！你要是真去结缘路，何愁各家美丽女子不蜂拥而上啊！”

　　一时周遭偷着看的小姐姑娘们都忙以袖遮面，赶忙理了理仪容，想盯着看又不好意思。苏淇这般模样，让人看了便心口扑通扑通跳个不停，面上飞红，双颊发烫。

　　苏淇面色未改，心里却有些发慌。他在巽国时鲜少下山，即便是为了念菱郡的一方平安而下山施法息灵，也都是被郡中百姓尊敬敬仰，哪儿有被人这般看热闹围观过。尤其这大景的姑娘们也真够大胆的，一点不输巽国开放民风，竟然大街上就围住他议论，真让人头大！

　　那老伯见凑热闹的人多了，更是一拍大腿，眉飞色舞道：“公子外乡来的不知道吧！那结缘路尽头有座花月桥，都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公子遇到合适的人便去那定情的桥上走一遭，此后便是花好月圆人长久！只可惜我没闺女啊！我要是又闺女我……”

　　“他有人家了！”人群中传来一个居高临下的声音，华丽的嗓音，低沉的声线，带着三分不满七分傲气。萧叡直接把看热闹的人扒拉去一边，走上来便狠狠抓了苏淇的腕子，往自己身边一拽，宣誓主权道：“他虽未娶亲，却早早许过人家了！”

　　苏淇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狠狠一拉撞进萧叡怀里，他有点愣神：我……许过人家了吗？

　　围观群众不依不饶，不嫌事大接着起哄：“这么俊的公子，你倒说说许了哪家啊？也给大伙儿评评配得上是配不上？”

　　一时间一群人起哄说：“就是啊！就是啊！不是咱京城的大户，可配不上这位公子的品貌呢！快说许的哪家啊？”

　　萧叡昂头朗声道：“我家！”说完便无视一干看热闹的群众，把自家人提走了。

　　匆匆离了冰市，又三进两拐挤进了主街人流。只闻凤箫声动，箫鼓喧天，又见花焰飞舞，彩光流连。京城元夕盛景，二人却无暇多赏，还不是为了苏淇这相貌闹出的骚动，他俩越是忙着挤开人群，就越是惹眼，所到之处无不是一片被惊艳得目瞪口呆。

　　萧叡越来越气，最后索性将苏淇的发带扯开，把月辰按在苏淇脸上一绑，那张绝美的脸变兔毛了，好在集市上买面具带着玩的人多，好像也不显得很奇怪。又跑了一阵，总算到了人少些的地方，摆脱了一群好事闲人。

　　“唔嗯……口不口以把月辰猜下来……”苏淇发出一阵不清不楚的闷哼。

　　萧叡不耐烦道：“什么？”

　　苏淇哼道：“猜下来！”

　　萧叡：“哈？”

　　“我缩（说）……让你把月辰拆下来！”忍着一嘴兔毛，苏淇勉强说清楚了一句话。

　　萧叡把月辰放下来，伸手给苏淇理了理鬓发，又把人一转，重新在他背后为他束发。苏淇乖乖由着他摆弄，方才这一路也算是奇遇，萧叡拉着他跑了好几条街，再回头袁琢和其他侍卫都跟丢了。

　　苏淇看看四周，发现这里刚好是街口一个花灯铺子，大约是此时暮色已深，大多人早早就买好了花灯去四处游逛了，生意倒是冷清下来。

　　张家花灯铺？这不就是刚刚那老伯说的，很灵的花灯铺子？那远处那边人头攒动的小路，便是结缘路了吧！

　　“两位公子要不要买个花灯啊？买个花灯送给心上人……哎呦！这位公子生得可真是绝世出尘，小老儿大半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美的男子啊！对了，公子你可娶亲了吗？”

　　“……”

　　苏淇心道：我今天是招谁惹谁了啊？

　　他又看看萧叡，萧叡的脸色更是难看，感觉马上要气炸了似的。苏淇心里突然想笑：这你可不能怨我吧！怪只怪你们大景国民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苏淇叹口气回答道：“摊主有礼，在下……已然娶亲了。”我这么说总行了吧！

　　摊主仍旧兴奋着，上下欣赏着苏淇，说道：“原来如此，那您夫人……”

　　苏淇瞥了萧叡一眼，忍笑答道：“我……我夫人在家呢！”

　　摊主只想跟这么美的人多说两句话，“哦，那她怎么……”

　　苏淇打断道：“摊主，我买个花灯吧，回家好带给她。”

　　有生意做摊主便不再提了，忙不迭地为苏淇预备了一个工艺最为复杂的花灯，内层是素白绢灯罩，外层是木质双层雕花镂空的外壳。摊主捧了笔墨彩盘殷勤道：“公子一看就是风雅之人，可要在内层写画几笔，或诗文，或丹青，赠与心上人聊表心意。”

　　苏淇接了笔，坐在一旁矮凳上添了几笔碧竹，不同于一般的文人画，非要寄托什么立根有正、节节分明的大志，反而风竹写意，竹竿斜出竹叶翻飞，随心随性。

　　萧叡认真看他作画，奚笑说：“怎么这竹子歪歪斜斜的，竹叶看着还淘气得很！”

　　苏淇莞尔一笑，“它本不想当什么正经人物，是世人总有苛求罢了。竹落寞而生山涧，还不许自娱自乐，添几分逸致闲情吗？”

　　萧叡笑了笑，虽然离世人所谓正道有所偏差，但竹到底是竹，放任山涧中，也是凌云中空，不会与野草同姿。

　　浅黄色的灯光点起，映着苏淇画的碧竹，在雕花灯罩下若隐若现。

　　摊主赞道：“这花灯画的真好看！公子不如再来多做几盏吧！”

　　苏淇摇头道：“这便不必了，贱内善妒，若多做几盏，他该觉得我四处招蜂引蝶了。”

　　推销失败，摊主面露一丝尴尬，只好点头应和。苏淇提灯便走，萧叡只好掏钱付账。

　　萧叡不满道：“谁是你贱内！”

　　苏淇说：“谁对号入座，便是谁喽！”

　　“你……这个先不提，就冲你那拿了东西就走的样子，你把朕当什么了？给你掏铜钱的管家吗？”

　　苏淇理所应当道：“难道让我付？不知铜钱是何物？我见都没见过的。”

　　萧叡当然知道他胡扯，气得上手捏了苏淇的脸蛋，坏坏地说：“堂堂巽国四君子之一，人称竹仙的玄门术法第一人苏淇苏二公子，难道没见过铜钱吗？”

　　苏淇被人拿捏住，赶忙看了此处人少稀疏，无人在意，才稍稍放心。顶着捏脸威胁，苏淇仍得意道：“我才不需要这个，每日饮食自有仙兔去山脚下取万民送来的吃食给我，难道陛下以为竹仙需要亲自去菜市场买菜吗？”

　　萧叡咬牙切齿道：“你还敢得意？堂堂国主之子，靠吃供品过活？也难怪你逛个小吃摊都激动得要命，不怕把自己撑死！”

　　月辰看着两人斗嘴，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就是看了心里暖暖的，嘴里甜甜的，跟刚才吃了热腾腾的糖饼似的。

　　苏淇拍了拍萧叡示意他放手，又乖乖把花灯递了过去。

　　“给，花灯送你，少占我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