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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上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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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毒一案一直吵到了正月初十,萧叡死咬着吴国不放,有了这桩缘由,大景群臣得理不饶人,吴国使臣当庭辩论,没占到半点上风。夏窕百口莫辩,文人意气一上来,竟全然不顾自己身家性命被捏在他人之手,屡次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与萧叡闹掰。
正月十三,吴王派重臣送来书信,态度放缓,欲让利于大景以解决此事,无论如何要保证自己宝贝儿子的性命。
至正月十四,吴国派来的人灰头土脸地出了明政殿的大门,紧接着没到两个时辰三司会审的结果就出来了,指吴国使团里一个随侍的奴仆原是在大景获罪,虽逃亡吴国却因家人皆被斩首而怀恨在心,故意图谋害大景皇帝。吴国使臣再三告罪称未能查清随从底细,有失察之过,而萧叡则故作大度,也不知被许了怎样的好处。
苏淇自挨了顿打之后,蹭在萧叡寝宫里过着吃饱睡睡饱吃,白天养养兔子晚上泡泡温泉的日子。各国使臣齐聚京中,这一阵朝廷上议的都是国交外务,萧叡没说什么,反倒是苏淇心里有鬼主动避开,不似从前那般主动帮他出谋划策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一览晴空,无风无云,是北方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午后趁萧叡不在,苏淇便叫袁琢来说话。
袁琢眉宇间似有愁容,苏淇苦笑道:“怎么,你也听说了?兄长请准回巽国的折子被陛下驳回,看来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
袁琢点头道:“二公子,方才属下自鹿鸣行馆来,凌霄君满面怒意,彩和君也忧心忡忡。陛下明面上说的是巽国初依附于大景,要花些时间一起商讨个章程准许巽国人在大景做官谋事,以彰显对巽国亲厚重用之意。可是……平章君婚事在即,原定四月里要迎娶楚国公主,我等明降大景,暗中依附楚国,倘若平章君迟迟未归,岂非让楚王觉得我们有异心?”
苏淇叹口气:“陛下扣人算是警告,也是威胁,他们不敢不乖乖留在京里,到底忌惮着怕陛下翻出下毒嫁祸一事。唉!他虽肯帮我顺水推舟栽赃给吴国,心里却怎能不气?我尚且没讨到什么好果子吃,何况对兄长和白家墨家的人。若对兄长他们没点警告,岂非让人觉得天子柔善可欺,下次更加变本加厉。”
袁琢说:“凌霄君气恼,也不单是因为被扣下。这下毒嫁祸的事原意想让大景与吴国反目,解了吴巽边境之患,再给楚国卖个好处。可谁知现在陛下利用这个契机反倒是和吴国使臣相谈甚欢似的,若借此案和吴国三殿下性命要挟得了什么许诺,两国勾结一处,我们岂非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坏事了。”
苏淇揉了揉额头,他也没想到萧叡其实很有头脑。一来让自己欠了他好大的情又吃了顿痛打教训,二来假意为难吴国让他们一边咽下个哑巴亏,一边还要感谢萧叡帮他们留情面不追究,三来顺理成章地扣下了兄长和真兄寂兄以示警告,四来还能吊着巽与楚联姻的事,让楚国日夜悬心怕巽国变卦倒戈。
一举四得,他怎么这么聪明!先前被顾音迷惑得整个人都不大机灵的样子,怎么现在收拾起自己来就一套一套的!苏淇不禁要扪心自问,难道是我魅力不够吗?
苏淇叹口气道道:“刻玉,你转告真兄不必过分忧虑,吴王如今远在千里之外摸不清状况,为保儿子性命情急下这才愿意吃亏,但等转过头来他回过味儿,怎能不疑心是萧叡自己毒自己害他上当?这吴国与景国的关系是好不到哪儿去的!为今之计,倒是该赶在楚王那多疑的性子发作前,赶紧让陛下点头,同意放兄长回巽国准备婚事才是。”
袁琢点点头,问道:“二公子可有成算了?”
苏淇瞥了他一眼,直言说:“没有。近来倒觉得,若说成算,我有些算不过他呢……”
“……”袁琢低头不敢讲话,其实他满脑子里想的是:前些日子苏淇天天扶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疼得呲牙咧嘴的,多半就是……那啥吧。而且太监宫女也偷笑着说正月初二晚上陛下寝殿里仿佛传出了一阵痛呼声,还神神秘秘的不许人靠近,连陛下养的宠物兔子都被关在门外焦急地挠墙呢!那既然……你俩关系都这么好了,不如二公子你去使个美人计不就完了?但这话袁琢也只敢想想,是决计不敢说出口的。何况,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苏淇疼得呲牙咧嘴其实是被揍的。
苏淇见他出神,问道:“刻玉,你想什么呢?”
袁琢吓了一跳,赶忙说:“没……没什么!就是在想如何能让平章君抽身。”
这些日子跟袁琢熟了,苏淇觉得袁琢此人很有意思,既有傲气又懂谨慎,出身世家却也有真本事,着实是个值得一交的人。要不是因为他是墨真和白寂的传话人,他的存在就仿佛在时时刻刻提点着自己的使命和身份,大概二人的关系会更好些。
苏淇话锋一转,问道:“你多大了?”
“属下二十有一。”
“你比我还大一岁啊……”那好像自己开口直接问“你多大了”实在有点不礼貌。苏淇想了想又问:“可曾娶亲?”
袁琢有些不明所以,只得如实答道:“不曾,不过自打去年受了陛下重用,说媒的倒是不少。”
苏淇说:“那便罢了,想来问你也无用。”好歹自己也跟萧叡泡过一个澡堂,睡过一张大床,这方面应该比袁琢经验丰富一些才对。
袁琢试探地问:“二公子……想问什么啊?”
苏淇心想:当然是想问问怎么讨人家欢心,让他一高兴把我哥给放了!
不过想归想,念菱君在对着除了萧叡意外的人的时候,表情维持的还是很到位的,一点没暴露内心,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苏淇稳了稳心神,问道:“我是想问你陈寅初查的如何?”
袁琢咳嗽两声,抽出袖中一张薄纸递给苏淇,回禀道:“动用袁家在宫中安排的眼线查的,身家清白无可疑,档案抄在纸上了。”
苏淇展开一看,旋即皱了眉,“光德四年生人,豫州樊潭县人士,六年前净身入宫,时值靖边王萧叡返京大婚,案例挑选十名内侍随侍王妃,后一同返回并州王府。就这,你还能告诉我无可疑?”
袁琢不解道:“王府本不用太监的,但陛下当年娶得是辅国公嫡女又是封了郡主的,赏一些太监随去封地也不是怪事。”
苏淇说:“光德四年生就是与你同岁,今年二十一,六年前入宫时他都十五了,净身都要男童,年纪大了再做成太监多有性命之忧。且不是家里实在养不起孩子的,也不会送去做这个,像他这么大了,若是穷,卖力气做活不好吗?何必当太监?再说他出身豫州樊潭县,听说那可是个人人诵诗书,代代出才子的地方。你看陈寅初相貌生得白净俊美,年纪轻轻就办事得力讨了陛下喜欢做宫城主管,还真不像寻常穷苦人家出来的。回去转告你父亲,派人去他家乡细查。我很有兴趣知道,这人十五岁之前,是干什么的?”
袁琢拱手称是,“先前是属下疏忽了。既然二公子如此在意此人,袁家必能把他祖宗三代查清楚,请公子放心。”
苏淇说:“还真不怪我在意他,只是我实在想不通他有何动机要为萧阑所用去谋害陛下。一个太监,最高的尊荣也不过就是现在这样,天子宠臣,又体面又不缺银钱,他还图个什么呢?若说有心想当权倾朝野的专权宦官的话,那更不该选城府颇深、对亲兄弟都能痛下杀手的晋王。晋王就算得了他的帮助上位,保不齐第一个就要杀之以斩草除根。硬要比较起来,也是萧叡好糊弄一点吧!”
话说着,远处“好糊弄”的萧叡已经朝苏淇走过来了,袁琢自然识趣地退下去了。
萧叡背着手走来,苏淇便懒洋洋地靠在九华宫前的柱子上看他,明明刚才和袁琢说话的时候还没这副靠得歪歪斜斜的样子。萧叡脑海里突然想起一副画面,丈夫外出打渔砍柴回家,妻子做好饭在门口相迎,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萧叡瞥了一眼站去远处的袁琢,笑问苏淇:“怎么?你俩还挺聊得来?”
苏淇仿佛换了副神色,面上不似刚才紧绷,他嘴角一勾,说道:“可不是吗?我独守空闺,倍感寂寞,总要找人排揎。”
上一刻一本正经议事,下一刻一本正经调情。袁琢站在一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见萧叡瞪他,只好又默默地站远了一点,屏住呼吸,试图与身后石墙融为一体。
二人进了内殿,萧叡问道:“你没有什么事要说吗?”所指自然就是扣下巽国使团的事。
苏淇眨了眨眼,答道:“自是有一桩大事想议一议!”
萧叡伸个懒腰,脱了帝袍,松松筋骨,点头道:“嗯,你说吧。”
苏淇琢磨了一下,还是觉得先讨好一番是很有必要的,应宸既然把人扣下了,自然主意已定,不可能说点什么就让他放人,总要慢慢来。于是说道:“我一连被关在你寝宫里十几天,着实闷得慌,你待如何?”
“就这?”萧叡没想到,他的大事是说自己闷得慌。
苏淇不满道:“怎么?可是你自己说喜欢我的,敢情你们大景的男子喜欢一个人,就是打一顿关起来然后天天喂一堆苦药汤美其名曰调养身体?啧啧,着实无趣!”
“别急呀!”萧叡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凑近耳边说:“朕要遵医嘱嘛!调养好你的身子,有趣的在后头呢!”
苏淇耳朵发痒,心里暗道:哼!大白天凑这么近干什么?再说……我身子早好了!
萧叡就喜欢看美人吃瘪,他又正经地坐直,看着苏淇说道:“我们大景的男子但凡喜欢一个人,便要三媒六聘,三书六礼,凤冠霞帔,娶她为妻。”
苏淇没当真,笑道:“说什么疯话,这个是没可能了。汉人果然恪守儒礼,格外拘束,不比我们巽国民风自在淳朴。”
萧叡这么说,其实有一份珍而重之的心思在里面,谁曾想人家却没在意,颇有点落寞的问道:“那你们民风开放的巽国人要是喜欢一个人,该做点什么啊?”
苏淇歪头想了想说:“这个嘛,若互相倾慕,怎么也得逛逛街,吃吃小吃,爬爬山,赏赏花,聊聊天,晚上乘着画舫,提着灯笼,游遍纵横水路,去最热闹的夜市买买东西,吃吃小吃……”
“等等!吃吃小吃说了两遍……”萧叡打断了他眉飞色舞的盘点。
“哦,是吗?”极力掩饰那么一丝尴尬。
萧叡宠溺地看着苏淇,笑道:“朕好像明白了,是宫里的御膳它不香吗?”
苏淇毫不留情地批评道:“牛阳太膻,猪肉太腻,荤菜太油,素的又都清汤寡水,没得滋味。我爱吃鱼,还有莲藕山菌一类,要鲜香刮辣的!”
“呵!看不出来你还挺事儿!”萧叡走到床边蹲下,卷起袖子在床底下抓挠了几下,掏出一只白白嫩嫩、水水灵灵、嘴里还叼着半块萝卜的兔子。
萧叡说:“火架一支,油锅一点,兔头麻辣,兔腿红烧,今晚元宵佳节咱们加菜如何?”
苏淇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发誓不是因为兔子,只是被许久没吃过的“麻辣”两个字吸引了而已。
月辰正在进食,莫名其妙被人拎了起来,小短腿横空乱踹,气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它嚷嚷道:“羡攸!萧坏人也就算了,你刚才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在咽口水?到底是不是咽口水嘛你说啊!”
苏淇赶紧闭紧嘴巴忍着笑摇了摇头,拱手欠身一拜,用非常真诚的眼神向月辰表示歉意。
月辰气鼓鼓地说:“我当你是好朋友你居然馋我身子!你现在立刻跟萧坏人划清界限,否则我就离家出走啦!”
萧叡这些天正好憋着火气,傻兔子没事就蹭在苏淇身上,可真是烦人!萧叡大步流星走到窗边,把月辰捏成个球团吧团吧,顺手一丢就扔出了窗外。月辰摔在草地上滚了三圈,沾了一脸草叶才停了下来。
哼!赶紧离家出走吧!
萧叡掸了掸手,得意地朝门外喊道:“寅初,更衣,朕要出宫。”
今天是上元节,提灯夜游,领着美人逛逛街吃吃小吃这事想想就觉得舒心惬意。
苏淇莞尔一笑,朝窗外探了探头,打算去把他家倒霉兔子给抱回来哄哄,谁知却被萧叡贴着身子挡在身前。
苏淇戳了戳萧叡胸口,硬邦邦的,岿然不动。“贴我这么近做什么?显得你比我高了三寸,跟堵墙似的!”
萧叡昂着头霸道地说:“我们俩出去玩,不许带它!”
苏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同情了自家兔子一瞬。他双手环上萧叡肩膀,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他的嘴唇轻触上萧叡的耳垂,用气声说道:
“二郎,你几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