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二十九章 试探 ...
-
太医来来回回进出寝殿数回,最终也没搞明白陛下中的是什么毒,好在中毒轻,于是便选了个最直截了当的法子,给萧叡催吐。
苏淇一直站在外间,望着屏风里宫人们忙碌的人影,听着萧叡难受时的呕吐声,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袖子里左手掐右手,平白心疼了许久。
袁琢来寝殿门口本欲回话,但看样子萧叡还没空搭理他,只能候在廊下。苏淇见了窗外人影,便挑开冬日里厚重的隔风帘,与袁琢并排站在廊下说话,远远望去二人像是一同候在寝殿外的样子,二人并没转头看对方,都侧着脸,冷风一吹,稍远一点根本看不出也听不见二人说什么。
苏淇问:“吴国的人软禁在宫里了?”
“是”袁琢点头,颇有些意外地问:“我前脚刚到,二公子便出来了,怎么没进去陪陛下吗?”
苏淇讪讪地说:“想进去来的,偏被人轰出来,晾着我在外间罚站。”
“啊?”袁琢一愣,“陛下可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吗?不应该啊!”
苏淇有点幽怨地瞥了袁琢一眼,“你莫不是看着这俩月在宫里我俩在一起的时候,我随便哄两句什么他都依,就真把陛下当傻子了?这宫里长大的孩子,常在是非中,什么手段没见过。当年先太子追杀他一路他都能活,这些年明枪暗箭也见了不少,下毒嫁祸之事,也算老生长谈了。”
“可是因为二公子平白出头惹得陛下怀疑?”袁琢又觉得这么说不太好,好像责怪自家主子似的,又解释说:“关心则乱,人之常情。那二公子打算怎么应对?”
苏淇鬼使神差般答道:“你看我要是撒个娇耍个混,这事能翻篇不?”
袁琢呛了口冷风,“咳咳……这个嘛……”
“开个玩笑,”苏淇摇摇头,无奈地说:“唉,这世上啊……不管正派反派,最终,都是死于话多。”
“陛下那样爱重,说什么死不死的!再说我们无心害陛下,此次着实是意外之失。”
“意外之失?”苏淇冷笑,颇有深意地看着袁琢。
袁琢心里也颇为疑惑,被苏淇这么一问,赶忙擦了擦冷汗,凑近苏淇低声道:“是啊,不该是意外。父亲告知我说那个尝膳太监是我们安插在宫里多年的眼线,偏巧得了不治之症,心绞痛已没多少日子可活,他愿意用自己的死,换他父母的晚年和兄弟的前程财富,应该是信得过的。他服下毒药应该立即毒发,如此吴国的罪名跑不了,陛下也不会有失,可偏偏他等了那么久才死……”
苏淇说:“若有人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将计就计,故意想办法拖了一阵让他晚点死呢?”
袁琢不解:“如何做到?”
苏淇:“尝膳太监吃了那日御案上呈上的所有食物酒水,若里面有些东西本是无毒,却能延缓剧毒发作呢?”
袁琢点头道:“若是精于此道之人,也许未尝不可。但为什么要这样做?太监晚死片刻,有什么好处……”袁琢说到一半自己便明白过来了,尝膳太监无碍,陛下便会食用糕点,难道是……
袁琢一脸后怕,用气音说:“何人要弑君?”
苏淇反问:“陛下一死,何人继位?”
惠王获罪监禁,那自然就是……晋王!
袁琢话没出口,便被苏淇的手指挡了嘴,袁琢冷静地想了一遍,低声问道:“要查他吗?”
苏淇笑道:“查他作何?我又不怀疑他,我是肯定是他。这人心机深沉,你没有证据,再说就是有证据,咱们也算是一丘之貉了,难道能去告发他吗?我倒是想你查查另一个人。”
“何人?”
苏淇笑意僵在嘴角,望向寝殿内的目光中透着冷意,答道:“陈寅初。”
袁琢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疑惑道:“二公子怀疑陈内侍?听说他可是打小跟着陛下的,颇受宠信,也很有才能。再说,若他真与晋王有勾结,那晋王还不早早让陈寅初药死陛下就得了?贴身伺候的人若都能收买,还用得着兜那么大圈子吗?”
“怎么?你以为药死皇帝很容易吗?做得出不难,难的是全身而退。萧阑城府颇深,行事谨慎,他深知即便勾搭上楚国和巽国,我们也不可能帮他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而他若出手,必得找好替罪羊。猎山以云雷符袭击,我俩死了要算在惠王兵变的头上,今日之事他多半算准了我这个始作俑者即便看到计划生变也不敢去拦。陛下若有不测,首当其冲是吴国三殿下夏窕,若再查下去,就算三司审案的本领通天,查出来的便是我巽国苏淇假意嫁祸。”
苏淇心想:到时候就算我浑身是口,说陈寅初有意换了御膳菜式来延缓毒性发作,只要后面查出单道菜肴无毒,那陈寅初没罪,更与晋王萧阑无关。吴国绝不会对巽国下毒一事善罢甘休,必会借机出兵讨伐。本来墨真与白寂让苏淇安排此次嫁祸吴国的事,就是因为吴、巽边境不宁,多番冲突不止,这才想要挑拨景国与吴国关系,好让萧叡出兵相助巽国击退边境的吴军。加上巽国明着降景,暗中选择了依靠楚国,下毒之举其实也是对楚国示好表功。三大国相争,吴、景若能因下毒之事开战,自然是楚国喜闻乐见之事,皆时两方都会拉拢楚国,使楚国占据主动。
新岁宴上借苏淇的手挑唆一番,背后却是三股势力纠缠交错,互相制衡。苏淇心里何尝不忧,他知道巽国现在就是别人手中棋子,可却没有更好的办法解困。
何况现在,他的困境还真不是为国家担忧。等萧叡吐完了,他还不一定怎么死呢?也着实不用自我安慰,毕竟要是萧叡没生疑,早就巴不得躺他怀里喊难受要他陪着了,绝对不可能明知道他担心着急还晾在门口当门神。
“念菱君不在屋里等,怎么来这风口上站着了?”陈寅初挑帘来殿外,略一施礼,还是那副笑脸迎人的样子,“陛下听说袁右卫来禀事,传袁右卫进去。”
苏淇心里委屈,这就是还没打算叫我呗!
苏淇重新回屋里候着,等到袁琢回完话出去,大约又过了一个时辰,太医也撤了一半,宫人们也不再慌张地进进出出,里外间都安静了下来。
要死要活你给个准话,晾着算怎么回事啊!要是怀疑我就直接来问我吧,罚什么站啊?
盘算着人也剩的不太多了,就两三个贴身伺候的人,好像是那天“捉奸”的小太监。苏淇实在站不下去了,把心一横,站在屏风面前对着寝殿里喊道:
“陈公公,烦请再通传陛下一次,就说我腿酸了,站不住了!”
一句话说的苏淇两脸发烫,他可还是头一回在人前大喊大叫的,说的还是这么丢人的内容!喊这么大声哪里还用陈寅初通传,屋里的萧叡听得一清二楚,本来就吐得难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人怎么回事?当着外人的时候跟对着他的时候那就是两个人,不过……这感觉也挺好的。
陈寅初碎步走出来,施礼道:“奴婢替陛下传话。陛下问念菱君……问您:您的文雅矜持,都被狗吃了吗?”
“……”苏淇在心里“啧”地咂了下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又对着屋里一本正经地高声答道:“陛下猜的不错,梅花树下,温泉池里,已经被狗啃没了!”
突出了那个“啃”字,啃他的人是谁,不言而喻了。
只听屋里萧叡没好气地喊道:“滚进来!”
苏淇被他这嗷的一嗓子吓得浑身一个激灵,但甭管是怎么作死,反正先进屋再说。
萧叡只穿了里衣,半露着胸口,靠在床檐上,散着头发,倒与平日高大形象不同,有几分病中虚弱之感。一旁内侍端了温热的砂锅鸡蛋粥,还有洗漱器具候着。
苏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点,走过去十分自然地盛了一小碗粥,本来是想献个殷勤,尝尝凉热再喂给萧叡,可谁知喝了一口还挺暖乎挺好喝的,于是不自觉地又来了一口。想想他也为萧叡担心了许久,一见到他人好好的,放下心来便有点饿了,一不小心又喝了第三勺,第四勺,小小的白瓷碗转眼快要见底了。
嗯?好像有什么不对?
屋里三个伺候的人,连带陈寅初,都十分尴尬地看着他站在萧叡床前自助服务喝了一碗鸡蛋粥,谁都没敢吱声。
苏淇这才反应过来,但依旧勉强维持着一贯清冷淡定的神色,坐到了萧叡窗边,十分大方地对陈寅初说了句:“诸位辛苦许久,不如让我留下服侍,你们先下去吧。”
萧叡听了差点要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他喜欢的人还真是……不寻常!脸皮不是寻常的厚!
萧叡都气乐了,“哼!你服侍?你服侍就是冲进来干了这碗鸡蛋粥,然后打算让朕舔碗底吗?”
饶是训练有素质在御前伺候多年的内侍们,也是费了十足的劲才忍住不笑出来。
苏淇偷偷看了萧叡一眼,带着点哀求的神情,样子怪可爱的。萧叡冷哼了一声,眼里都是血丝,瞪着苏淇,直把他瞪得败下阵来低了头。
萧叡凌厉地目光逼视着眼前人,半是无奈半是警告地说了句:“羡攸,你还真是没有半点在怕的!”
这话说得也带点难过,好像颇有深意似的,苏淇听了一时有些难受,也不知他说的是自己喝光了皇帝的鸡蛋粥没有在怕,还是说的在糕点下毒一事。也不知道,他到底看穿到哪一步,又或者只是觉得苏淇举止反常有意诈他的话。
“呃……还是有在怕的,刚才进门前,臣惶恐不安。”
萧叡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挥挥手说:“行吧,念菱君打算亲自伺候朕,你们就都放下手里的东西下去吧!”
房中仅剩下二人,苏淇硬着头皮又盛了碗粥,仔细地吹了吹,一勺喂到了萧叡嘴边。其实这还是苏淇第一次伺候别人,也怪不好意思的。萧叡其实也没打算让他喂,毒已吐干净了,他底子好,吃几顿再睡一觉便能补回来,两手没残,大可以自己喝。但是……有人想扮乖讨好他一下,也还是很受用的,于是瘫靠在床上,一副全等苏淇伺候的模样。
喂完粥漱口,然后拧了热毛巾给萧叡擦脸。苏淇犹豫着不知怎么下手,看看手里的毛巾,又看看萧叡的脸,这人摆明了没有要接过来自己动手的意思。于是苏淇只得将毛巾摊开在手上,照着萧叡的大脸直接糊了上去,然后左蹭蹭右蹭蹭。
嗯,这样应该就擦干净了吧?
萧叡被他粗鲁地擦脸方式气得没脾气,夺过他手里的热毛巾,对着苏淇的脸就怼上去了,吓得苏淇闭上眼一缩。出乎意料之外,脸上被人很轻柔地擦了一遍,苏淇这才偷偷睁眼看了萧叡一眼。
“嗯……这是你擦过的……”
萧叡一歪头,“嫌弃?”
苏淇一缩脖,“呃……不敢。”
萧叡看着他就来气,“哼!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怕是连不敢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苏淇像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小狐狸一般,泄了气坐在床边低着头,沉默了许久,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于是他伸出手指,在萧叡胸口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不,敢。
冰凉的指尖隔着一层单薄的寝衣划来划去,时而在衣料上摩挲,时而碰上胸膛温热的肌肤。萧叡不知道他有没有那个意思,这个动作带着情欲和挑逗的意味,弄得人身上怪痒的,心里也跟着痒起来。
本来已经很累了,不想与他置气,可谁知这人偏偏要拱火,于是猛地出手攥住了苏淇的腕子。苏淇吓了一跳,但还是乖乖地让他攥着,低着眉眼,倒显得委屈巴巴的。
萧叡面色阴沉,低喝道:“这种时候你撩什么?别让朕觉得你的亲近都是有所图的!被骗一次已经够蠢的了!怎么你想当第二个吗?”
苏淇没想到他会说这么重的话,一下子就慌了,立时间眼圈儿泛红,抿着嘴拼命摇头。苏淇委屈地说:“我没有!你……你若有话要问便问吧,别这么吊着我怪吓人的。”
“朕没话问你!”萧叡听他这么说似乎更生气了,攥着他手腕的力度又加了几分,“反倒是你,是不是有话该主动和朕说!那个尝膳太监吃完糕点过了一刻钟才死,朕身体不适时,寅初虽然令人扣下吴国一行,却也说要检查所有膳食,既然不是瞬间毒发,谁知道是吃了前面哪道菜出的事?偏你倒好,朕不过嘴巴轻轻沾了一下糕点皮,你喊太医的时候便一口咬定说朕是沾了点心才中毒的,你可真是厉害!”
他手劲奇大,捏得人腕骨快碎了似的疼。苏淇也不敢动,心里猜着不知道萧叡到底看出多少,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如何圆过去,便斟酌着说:“今日……我与兄长在殿外等候传召时,吴国使臣就在附近。习武之人耳力比常人好些,我听到夏窕与随从鬼鬼祟祟地说话,似乎是在进献之物上做文章,但我又拿不准,一直暗中观察。直到……我怕那糕点有问题,才跳出来挡一挡,没想到……还真有问题。”
萧叡并没放手,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要把人看穿似的。
“羡攸,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重新说一遍。朕提醒你,人心如镜,碎过一次的,就算拼得再好也会有裂纹,永远补不上的。所以,你可想好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