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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新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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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元复始,万象更新。八方来贺,圣年永安。玄熙三年,己卯,新岁——”
重华殿内,司礼监嘹亮的嗓音响彻殿堂,高贺新岁。上至天子,下至大景群臣,皆着全套礼服,黑衣金绣,华丽中更显庄重肃穆。三跪九叩恭贺新春的礼一毕,景国重臣列席,殿内设宴,加下来便是各国使臣觐见恭贺之时。
萧氏雄踞北方,至今无人撼动,立国三百年,占了大义名分。如今乱世风云,群雄四起,无论是称帝的称王的乃至占山为王的,凡略有些头脸的,新岁朝贺时还是都要派人前来大景贺一贺。再说此时平安城里群雄荟萃,不失为互通有无的好地方,就算是吴、楚称帝造反且与景国多有战事,也依旧厚着脸皮派了臣下来贺。
以吴、楚为首,接着是陈、韩、兆、梁四国,再下来是百越、胡国、贺裘、滇南四番邦,依次觐见,呈上礼物及国书,萧叡便赐使臣入席。
席间一使臣约莫四十来岁,拱手对一旁席上人搭讪道:“原来是吴国的三殿下,在下是楚国谏议大夫许颂,久仰殿下大名!方才一见,面对景帝对答间镇定自若,气度高华,果然不同于我辈凡人!”
吴国三殿下夏窕是当世闻名的贵公子,文采斐然,三岁成颂,五岁作诗,弱冠之年便傲然翰林之上,时人皆称他是文曲星下凡,当得起夏氏世代文豪的风范。
夏窕略点头致意,却不欲在大景朝宴上与楚国大臣交头接耳,仍端坐案前,目不斜视,说道:“承蒙错爱,文若年轻,得父兄初次委以大任,战战兢兢,不敢怠慢而已。”
许颂赔笑道:“殿下谦虚了!对了,这……”
话说一半,便听司礼监宣道:“巽国世子平章君苏沅,念菱君苏淇,凌霄君墨真,彩和君白寂,觐见大景皇帝陛下!”
许颂立时探长了脑袋,说道:“说曹操曹操到!这回全场最大的看头就要数这巽国四君子了!他家地盘本不大,分了平章、念菱、凌霄、彩和四郡,不设郡守,不封王侯,却以国主两个儿子和白、墨两大世家的继承人为‘四君’。巽国崇道重教,四君子平膝而坐,乃是共治,主张无为。传说景帝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赶巧他巽国遭了殃,不得已给了大景十足的面子,派四君子一起来递降书来了!”
夏窕略皱了皱眉,斜睨了许颂一眼,“原来你们楚国人,都这么爱看热闹啊!小王替巽国惋惜,昔日奉楚为宗主国,赶上与大景交战,才知自己落得个只爱看热闹的宗主。”
许颂听他讽刺意味十足,尴尬道:“这世道变得快,想必三殿下不知道,如今我们楚国的公主就快要与巽国世子大婚了。”
许颂又探头看了许久,才总算在随从的指点下搞明白哪个是苏淇,待苏淇走到近前,他终于看清了样貌,不禁抽了口气,惊叹道:“我的天呐!世人诚不欺我!难怪都传说苏淇‘冷如山间寒月,美如凡尘谪仙’,竟半点不是虚言!这品貌模样,可难怪景帝神魂颠倒呢!三殿下,你说说这巽国国主的算盘打得好不好?长子娶我楚国公主,次子‘嫁’给景帝留居平安城,可惜他没有第三个儿子,不然你吴国也能分一杯羹啊!哈哈哈!”
这话越来越放肆,且很大声,苏淇他们离得近,都听见了。这个许颂摆明了故意挑事,既有心羞辱一番萧叡和苏淇,又故意对着吴国夏窕讲这话,倒显得像是他俩一起非议取笑一般,想必许颂定然知道夏窕与苏淇有私交,本来吴国就与巽国不睦,楚国怕二人的私交成了契机使得巽国再搭上吴国,有意挑拨一句。
礼毕,入席前苏淇对着夏窕微微一礼,夏窕难做,也怕苏淇误会,起身端端正正地还了一礼。
“羡攸兄,去年清谈会一别,兄可安否?”
苏淇倒是没太在意许颂的话,反而略带愧疚似的看了夏窕一眼,又垂下眼,礼貌回答道:“无恙,劳文若挂念。”
待落座后,钟鼓雅乐,馔玉珍馐,天子盛宴。可惜苏淇半点没有吃饭的心思,反而额头上浮了一层薄汗,有些心不在焉。御座上的萧叡眼睛几乎就没离开苏淇,看着这人坐不住似的一会儿在桌案下抠手指,一会儿眨巴他那双大眼睛把案上食物看了一遍却不动筷子,还怪有趣的。当然这种微乎其微的小动作,旁人是看不出来的。
陈寅初在一旁伺候萧叡进膳,小太监附耳上来说了两句,他便问萧叡说:“陛下,吴国三殿下方才进献的宫廷御厨现做了吴地贺新春时必吃的糕点,名叫‘锦玉满堂’,现下可要宣御厨来呈上吗?给陛下和诸国使臣讨个好彩头!”
萧叡忙着看他的苏美人的小动作,极其敷衍地摆摆手说:“既如此就宣吧!”
陈寅初遣人去安排,又偷偷凑近萧叡耳边说:“陛下,奴婢觉得您不急在这一时,咱可以回去再慢慢看,现在众人都在……”
“什么?朕看得很明显吗?”
陈寅初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萧叡一惊,赶紧整了整衣领坐直,有些尴尬地喝了杯酒水。
席间,墨真问苏淇说:“你可安排妥了?”
苏淇答道:“放心吧,用的是袁家安插在宫里的人,袁清河拍着胸脯说他握着那个太监一家九口的身家性命绝不会有错,袁刻玉此人我接触了也觉得他办事很是稳妥。我只担心……”
墨真问:“担心什么?”
“担心你那个毒……”苏淇话未说完,那边吴国送来的御厨已经端着糕点上来了,先是讲解一番吴国风俗,再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呈上,便有小太监接了糕点,端给尝膳太监。
先用银针试过,再随机切开一块品尝,并无异样,小太监便端上前去递给了陈寅初,再由他呈上萧叡面前。
一直到端到萧叡面前,都毫无事情发生。
苏淇骤然两手冰冷,他焦急地拽住墨真衣角问:“真兄,寂兄不是说这毒立时起作用吗?为何尝膳太监没反应?再这样下去岂不是……”
墨真与白寂对视一眼,心中都十分疑惑不解,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只能静观其变紧盯着萧叡。
苏淇已是心急如焚,尝膳太监没毒发,点心去了萧叡面前,眼见他已经拿起来准备往嘴边送了,毕竟吴国进献,不吃也太不给面子。
糕点沾上嘴唇那一刹那,苏淇顾不得许多,起身出席拜道:“陛下,听闻陛下善骑射,好武功,恐酒乐歌女助兴尚嫌不够,不如臣和乐舞剑,请陛下指点一二。”
萧叡也是一惊,闻言一愣。
羡攸还会剑术?是了,好像他说过他的竹剑在入宫时被扣在宫门口了,也不知道他功夫怎么样?这大庭广众的若真是准了他所请吧,又显得自己拿他助兴好像坐实了那些“男宠”的风言风语。可不准吧……自己还真挺想看的!仙道术法是比不过他了,总得看看他功夫怎么样,要是万一自己也打不过就尴尬了。
于是萧叡说道:“好!有劳念菱君舞剑,让朕与诸君都开开眼!”
一吴国随行官吏心生不满,出席一挥袖子怒道:“这巽国人好生无礼,现在是我吴国进献佳肴,陛下正要品尝,念菱君要献殷勤也不用这么急,怎么还跳出来插队呢?”
苏淇冷言道:“怎么?依这位大人的意思,你吴国并非真心诚意进献,只是在献殷勤吗?”
“你……”
苏淇与夏窕都赶忙起身约束自家人,异口同声道:“羡攸/陈大人,不可无礼!”
没等萧叡发话,只听“噗通!”一声粗重闷响,一个人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整个人像上了岸的鲤鱼一般扑腾打挺猛烈挣扎了几下,然后很快就七窍流血,翻了眼皮,彻底不动了。
正是方才的尝膳太监!
“护……护驾!御前侍卫何在?速速护驾!”陈寅初惊慌失措地喊起来,又赶忙夺了萧叡手中的糕点,连带案上的盘子里的糕点一起打翻在地,惊道:“尝膳太监最后吃的就是这个!陛下不要吃!恐有毒!”
一时满座群臣骚动不安,皆吓得赶忙离席站起来乱做一团,好在这糕点是吴国特别进献的,萧叡没吃,旁人自然不敢先动。
袁琢带着御前侍卫冲上殿来控制住局面,陈寅初一手护着萧叡,一手指着夏窕,怒斥道:“吴国狼子野心,企图谋害大景皇帝陛下,袁右卫,还不将人拿下?”
袁琢的兵围了吴国的人,夏窕刚要辩驳,谁知萧叡也扶着额头倒了下去。
“陛下!”
“朕无碍!”萧叡眼前犯晕已经站不住,跌在御座上,但他强撑着精神抬手拦着欲图冲上前来的大景臣子。这时候局势不能乱,诸国对他无不虎视眈眈,怎能在打挺广众之下给人以可乘之机呢?
萧叡忍住胃里一阵阵的恶心,强作镇定吩咐道:“着禁军右卫袁琢扣留吴国所有人于芷阳宫内,其余诸使臣分别送回鹿鸣行馆各处居所,严加看守,今晚之事查明前,皆不许走动!着刑部尚书袁清河主审,大理寺卿、御史中丞一同,彻查所有食材及经手之人。诸君放心,我大景以礼法治天下,三司会审,再以三朝元老文太傅协同监察此案,必不使……一人含冤,也绝不……放过一个居心叵测之人!”
苏淇看着他到了这种时候还能尽可能条理清晰地吩咐事情,又心急又心疼,赶忙对陈寅初说:“陈内侍,快宣太医,方才那糕点恐也沾了陛下嘴边!”
萧叡听闻此言,心口突然狠狠疼了一下,他诧异地看了苏淇一眼,胸中起伏,喘息了几口气仿佛更难受了些,便在几个内侍搀扶下挪回寝宫。
卢太医已经前来把脉,萧叡靠在床上,一头的汗,头晕恶心不止。他虚弱唤道:“寅初……”
“奴婢在,陛下请吩咐。”
“叫苏淇……过来。”
陈寅初往外间看了看,轻声说:“念菱君担心得很,硬是要跟来,奴婢想着陛下对他格外……爱重,便没有命人强行把他与巽国人关在一处。现下人正在外间候着呢!陛下要传他进来伺候吗?”
“不……”萧叡一手揉着胃部,疼得浑身有些发抖,咬牙说:“就让他在外间站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