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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廷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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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政殿外,昨夜揽月阁里抄出来的倒霉鬼都一并卸了官帽跪在当中,等候发落。也算是萧叡给他们留些体面,都一并换了官服候着。要是按昨天羁押时的打扮,牡丹花下风流鬼,实在太不成体统。此刻犯错的人都深埋着头,老脸挂不住,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唯独萧闲在旁边动来动去跪不住,他两腿发麻,又是耸肩又是揉腿,还不停地扇扇子。他一个放荡惯了的富贵闲人,这次连带被抄了过来,面上也没太不好意思。
跪在萧闲身边的人见他这样不老实,夺了萧闲的玉扇在他腿上轻轻敲了一记,柔声说:“闲儿别晃了,里面早朝还不知什么情形,你此时再嘚瑟,那可就是讨打。”
萧闲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带着几分撒娇口吻说:“四哥……都是我害了你。你这么一个斯斯文文、和和气气的人,平时大多躲在府里养病,偏赶巧我带你去揽月阁看了这一回热闹就害你被拉下水了,小弟对不住你!”
萧阑轻笑着摇了摇头,他今天确实是很倒霉,但事已至此,也没有责怪萧闲的意思。晋王萧阑常年卧病,自小身体不好,一个庶出王子不招待见,生母位卑,他小小年纪被送到封地,无人看管。多亏他的封地离萧叡的封地不远,数年间只得了这个二哥的照顾,后来他病重时也是萧叡向朝廷再三上折子,才让先帝把他接回京城医治疗养。说来也怪,萧叡与先太子、惠王分明是嫡出的一母同胞,连那英气逼人的长相都各有七八分相似,可却势同水火不能相容。但他对这两个庶出弟弟却是极好,萧阑温和谦顺,萧闲一脸机灵招人疼,也难怪苏淇质疑他们时萧叡难以接受。
萧闲又斜身凑过去,说道:“四哥,顾音死后皇兄不理朝政也不是一天两天,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去管官员狎妓的事儿了?你说皇兄这是哪出啊?”
萧阑微偏过头看着萧闲,倒看得萧闲有点不自在。萧阑乍一看长得不算突出,安静得站在哪儿都不显眼的那种,可细细瞧着却是眉目温柔,十分耐看的那种。萧阑饶有深意地笑道:“昨夜这出戏的主角袁琢不还是小弟差人喊来的吗?怎么现在倒问我唱哪出?咱们跟这几个逛楼子的大人们最多遭训斥,再不济挨顿打,忍忍就过了。现在真正难受的是他袁家父子,老子到手的刑部尚书飞了,儿子被架在火上升官,里外不是人,往后有他难的。”
萧闲傻呵呵地笑了笑装听不懂,带着几分傲气说:“这可不关我的事,三哥家的奴才太猖狂,皇兄整他们也在理。我昨天去揽月阁路上可都被袁琢给拦了车驾呢!四哥你评评理,我那马车镶金戴玉,我本人又风流倜傥,能是江洋大盗吗?”
萧阑不语,只是一贯恬淡地笑着。
明政殿内,萧叡身穿玄色金丝银纹龙袍,头戴垂珠玉冕,高坐明堂,威武之气大有睥睨众生的帝王之相。殿中臣工各怀心思,无不琢磨着天子这突然的转变。
太监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凡抓获公然狎妓官员十三人,违背太祖皇帝官员不可狎妓之令,于公正门前廷杖二十,四品以上者罚俸半年,降两级重新分配职位,四品以下者暂充为冗员。所有职位空缺,限吏部三日内拟递补名录呈奏。另,惠王府侍从武官袁琢捉拿罪臣有功,升为禁军右骁骑卫,随侍御前。钦此。”
旨意宣完,惠王暗恨得牙关打颤,枉费他安排好了指认萧叡带着苏淇夜闯太庙的宫人,还安排了心腹袁琢去堵人,谁知全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萧琮看着受赏的袁琢恨不能上去抽他,袁家一门认了他这个主子,谁想到一个庶出的第三子居然半路随萧叡去妓院抄了他这派的大臣。且不说一下空出来这么多要职缺位能不能由自己这派人来填上,单说一个袁琢也够让他心疼,难得世家子弟有个不骄矜又功夫高的,本想留着等他年岁再大些能争武职抢兵权,却被人半路劫走了。
萧叡沉声敛气,一改往日疯癫轻浮形状,在朝上训诫朝臣道:“殿堂之臣,当为民之表率。朕今严令诸臣修德自省,此次轻饶了这十三人,他日若再有高官不思社稷民生,偏好下作行径,朕严惩不贷。”
群臣拜道:“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萧叡一句“修德自省”,那些科举一途晋升的老臣两眼里都快感动得掉眼泪了。他们不敢相信荒唐皇帝居然幡然悔悟了?实在是国家有望啊!太傅文兴良之流其实一直都看不惯宗亲世族靠荫封把持高位、奢靡放纵的行径,也并非真正党附惠王,只因萧叡冒天下之大不韪竟是做些不符合君王身份之事,他们这些自视甚高的清流才会与惠王统一口径地跟皇帝作对。至此萧叡是最大赢家,顺手化解了自身危机回到宫里,惩治了政敌一派,间接分化了世家党派与寒门清流的臣子。
丞相王肃给萧琮递了个眼神,劝他千万压着火。老狐狸自己站出来笑着向萧叡拜道:“陛下重德行,乃国之幸事。今日了结官员嫖妓案,但还另有一桩公案,也该在朝上一断。”
萧叡挑眉,“有什么舅舅不妨直言。”
王肃说:“臣接御史上奏,巽国念菱君苏淇久居宫中,每晚至陛下寝宫,天明方出。他乃陛下钦点杀害顾音之嫌犯,陛下与罪人同寝,臣等颇感不安,苏淇身犯之罪,还请陛下明断。”
此言一出,朝上又是议论纷纷,广寒台上匆匆一面,众大臣却没一个能忘了苏淇的,毕竟这模样生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很难不使人想起陛下好男色一事。
萧叡没理会“同寝”二字,只说:“先前刑部审也审了,却什么都没审出来,杜大人还为没找到证据自裁谢罪。如今也该分明了吧!这样吧,尚书不在,不如问问刑部其他人。侍郎袁清河何在?”
袁清河正是袁珂和袁琢那个倒霉的爹,战战兢兢许久以为低着头就能躲过去,这会儿被点名,只能赶紧站了出来。
萧叡说:“袁大人,刑部怎么个意见,说说吧。”
“刑部……刑部已经审结,严刑之下,苏淇仍未认罪,且并无证据、证人可以指认苏淇,本着疑罪从无,刑部当还其清白。所有案宗臣明日就可整理好呈给陛下审阅。”
惠王嗤之以鼻,低声暗骂道:“墙头草!”
这袁清河还算不傻,赶紧顺了萧叡的意思,顾不得自己的老东家惠王了。
丞相并不着急,又道:“即便不是杀人元凶,此人夜入天子寝宫,夜半笙歌,奏乐玩乐,惹得阖宫不得安宁。更有甚者,老臣……实在难以启齿!他乃巽国国主之子,巽国新败,倘若此人心怀不轨,意图引诱天子败德,那罪过可比嫖妓的官员更大,岂可轻纵?”
王肃故意不继续说了,一句“难以启齿”,倒是让满殿大臣浮想联翩。萧叡这才是有苦说不出,他跟苏淇还真是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干,但有顾音的事在前面,大臣不瞎想都难。
萧叡咬牙道:“他,没有引诱朕!”
王肃上前一步,“哦?那请问是陛下主动召他夜夜相会的吗?”
太傅文兴良有心帮萧叡,咳嗽一声,斥道:“丞相慎言!”
萧叡怒火上来又有几分要变回从前的样子,他踱步下来走到王肃面前,阴沉说道:“舅舅,别得寸进尺。”
王肃心中窃笑,他太知道萧叡了痛处了,今天萧叡好不容易得了点人心,但只要尽可能用龌龊不堪的事激怒他,萧叡就很原形毕现,变回那只疯狗。如此,他就可以扳回一城。
王肃丝毫不惧,“老臣已经命人将苏淇和几个近身伺候的宫女太监带来了,诸位臣工也该听听,此子于天子近旁败德坏行,不轨之心昭然若揭,该早做处决。”
萧叡一惊,说话间殿门口的侍卫已经把人带了上来,苏淇手腕上缠着的绷带还有些泛红,整个人脸色也不太好,叫人看了心疼。但却是不卑不亢,挺直了身板跪在了群臣之间。任由周遭指指点点,他也不为所动。
惠王站出来帮腔,问身后瑟瑟发抖跪着的宫女太监们说:“你们看到什么?说说吧。”
太监说道:“陛下每晚跟念菱君单独在寝宫内,挥退所有宫人,奴婢听见总有笑声传来……”
一宫女瑟瑟道:“奴婢是温泉宫宫女,奴婢亲见陛下与念菱君……共浴,念菱君让陛下脱……脱衣服……陛下还拽着念菱君的脚,把他拽下水……”
一群大臣顿时炸开了锅,尤其是开口论孔孟的清流一派,更是听得面红耳赤,那些刚刚对萧叡改观的大臣也不免摇头。
只听众臣议论道:
“这巽国出身的人,长得就一脸妖媚,惯会迷惑人的,先前那个顾音不就是……”
“如此丧德败行,这苏淇就是巽国派来作妖的!”
“此次陛下虽说是微服出巡,却不带侍卫或大臣,只带苏淇一人,难说究竟是探访民情,还是寻欢作乐。”
惠王问:“苏淇,你有何辩解?”
文兴良却不希望陛下再受非议,抢先指着苏淇骂道:“你不知廉耻!意欲扰乱圣心,究竟有何居心?速速招来!”
萧叡听到他这么骂苏淇气得火冒三丈,刚要发作,可那边苏淇一句话,却让萧叡差点不相信自己耳朵。
苏淇淡然道:“我无从辩解。只因被诬陷为杀人凶手,恐再受牢狱之灾,故有意……取悦君王。”
“苏羡攸!”萧叡怒斥一声,却被文兴良拦下,一再以眼神示意萧叡不要再说,只管让苏淇认下了结此事。
大臣请奏道:“臣请陛下严惩此人,免让小人听信风言风语,有伤陛下威名。”一时间,半数附议。
萧叡走到苏淇面前,心里又急又气地看着苏淇那双清澈的眼睛,似在质问他为何要乱认罪名。苏淇跟他对视了一阵,终是躲闪似的低下头。
萧叡何尝看不懂苏淇怎么想,他干笑了几声,他其实更气自己。是他无能,握不住朝局,苏淇刚帮他取得点战果,紧接着王肃就反手一招让苏淇搭进去了。
萧叡深吸口气,只觉胸腔里压得喘不过气,他吞了口唾沫,狠狠喘息着说:“好!好!他认得倒快!今年巽国向我大景称臣,年末还要派使臣来朝贺的,总不能把他一刀砍了吧!丞相拟个意见,想怎么处置?”
王肃倒是很震惊,萧叡居然知道服软了。
“老臣以为,比之官员狎妓,魅惑君王罪名更重,总该翻倍廷杖,免得让别人起了效仿之心。”
萧叡衣袖下的手攥紧了拳,瞪着苏淇,咬牙说了句:“准了。”
惠王得意地笑了笑,他总算没全输,又得寸进尺道:“官员廷杖素来都在公正门前,那是因为公正门是册封四品以上官员时官员们等候宣召的地方,意在提醒他们荣辱一线,不忘初心,好生改过。可苏淇不是我们大景的官员,他犯这事不该在公正门受罚,该拉到陛下的寝宫前打四十杖,才好长记性,以后半夜别做些不检点的勾当。”
萧叡冷笑道:“惠王要打的是苏淇,还是要打朕的脸?”他又长舒一口气,说道:“也罢,朕准了。朕登基不久,政事上还得倚仗诸位臣工。以往有怠于政务之事,朕深感愧悔,欲即日起修德自省,勤于政务,诸位亦应各司其职,为社稷尽心。散朝。”
惠王又说:“那晋王和宁王如何处置?虽然没领职位不算朝臣,但也……”
“惠王德行好,就交给你管教吧!这可是自己兄弟,你下手轻点,别总是得理不饶人!”萧叡故意嘲讽了一句,便挥袖而去。
九华宫前
苏淇摘了发冠,取下玉带,脱了外袍,一身素白中衣,显得人格外单薄。他长身静立在秋风里,有些发冷,微皱着眉。一旁行刑的侍卫、长凳、重杖都备下了,只等萧叡发话。
萧叡走到他身边,凑在他耳边责怪道:“你竟这样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吗?”
苏淇一脸无辜地小声说:“昨夜小胜一筹,今晨人家计划好了发难。这事嘛,我认了是我勾引你,我不认是你勾引我。现在了结,宫女只不过看见我们共浴,再辩下去,她怕是要说看见我们上床。我还有什么名声不名声的?”
“哼!你自己讨打,朕可不谢你!也不心疼你!”这话近得快要咬到耳朵了,不得不说萧叡的低音还是很撩人的。
苏淇没理他,自去趴在了长凳上,下巴枕着自己胳膊,静静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