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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反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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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枫大街临着穿城而过的平安河,夜色一起,华灯初上,沿运河两岸尽是酒楼花坊。京城最不缺的便是达官贵人,待天边彻底黑下来,弹唱声渐起,长枫大街上冠盖云集,千金买笑,此处便成了京城里最繁华极乐之所在。
揽月阁二楼的雅间里,萧叡正饶有兴致地拿了房中妆奁台上的簪子饰品,在昏迷不醒的苏淇头上插花玩。他仿佛像个恶作剧的孩子,带着点干坏事的激动,还有几分贪婪,手指穿在他发丝间抚弄着舍不得离开。这人身上气味好闻,如高山上竹叶尖掬着的雪水的味道一般,哪怕风月场所的脂粉气再浓烈,也染不浑他身上的幽淡之气。
羡攸兔则缩成一团在床榻上休息,身上被人妥帖盖上了被子。
隔门听声,廊上的莺莺燕燕、欢愉挑弄远是纸窗房门掩不住的。房门开了,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花娘摇着纤细的腰肢正要进来。
“袁大公子,总算点妾身的牌子了,妾身想死你……啊!”那花娘轻呼一声立在门口。
萧叡一把抱住插了一头花变成女子发式的苏淇,借他挡了自己的脸,露给花娘一个激烈拥吻的假相,不耐烦道:“快滚,大爷已经换了人,你走吧!”
那花娘讪讪的,虽然满心不乐意,可还是不敢败了金主的兴,关门走了。
萧叡做错事一般,赶忙放开了苏淇,把人抱到床上躺好。他心口跳个不停,不断安慰自己:还好还好,这边人还没醒,兔子也睡着。
就在他刚送了一口气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不长眼的小丫头敲门进来,吓得萧叡一慌。那姑娘怯怯地说:“袁大公子,奴婢来送生鲜瓜果……啊!”
与刚才见惯风月场的花娘不同,小丫头一看就刚来不久,吓得大喊一声低头不敢说话,因为她倒霉地撞见了床上一个男人骑在人身上准备解裤子的动作。
萧叡再学嫖客管用的霸道语气,骂骂咧咧地喊了一句:“长没长眼睛!老子要办事,办事懂吗?放着细皮嫩肉我不吃,我吃哪门子生鲜瓜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丫头关上门就跑走了。
萧叡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轻戳了一下熟睡的羡攸兔。都怪苏淇让他来这个鬼地方,然后刚交代完正事他自己就睡着了,现在真不知道怎么办好,拿你真身比划两下也是情非得已,可别怪朕!
可是等他再回头看床上的人的时候,苏淇那双眼睛,居然睁开了。
苏淇整个人陷在暖被里,半散着发,衣衫也被萧叡抱来抱去弄得有些散乱,但人还是一贯清冷模样,非常平淡地问了一句:“陛下……想吃什么?细皮嫩肉?”
“嗯?”萧叡一愣,突然意识到自己正骑在苏淇身上,手摆放的位置也不太对。他赶忙翻身下床整了整衣襟,有些尴尬地说:“你……换回来了?”
苏淇见身上压着的重物挪开了,向后蠕动了一下,撑着屈膝坐起来,点点头算是回答,样子有几分乖巧。他毕竟失血过多,脸色惨白一片,半点不红,萧叡看了半天也摸不准刚才苏淇到底尴不尴尬。
“咳咳,羡攸,你换回来就好,没事吧?”
苏淇答道:“无碍。这屋里那个袁大公子呢?”
萧叡说:“打晕了捆包扔马厩了,听你的话,没下狠手,不出一会儿就能醒了杀回来。”方才还是兔子模样的苏淇给他说了计策,他心中一直将信将疑,虽没琢磨透,但已经按他所说的去做了。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一阵推推搡搡的声音传来,这阵仗少说也有七八个人,为首的肥头大耳一脸横肉,鼻青脸肿挂了彩,正是那倒霉的袁大公子。
袁大公子丝毫不理会赔笑的老鸨,一叉腰一跺脚,趾高气昂大喊道:“里面的人听好,若你三声之内给爷爷滚出来,爷爷就饶你狗命!哪儿来的竖子撒野?知不知道你袁大爷的姐夫是当今惠王殿下,你袁大爷的老子是刑部侍郎,你袁大爷的弟弟正在街上带兵抓贼!你敢打我,你死期到了!”
萧叡不禁在门里干笑了两声,这可真是撞个正着!打死他也不信有这么巧。
他带着几分半真半假的笑问苏淇:“羡攸,朕很想知道,你来京城不过半个多月,又天天住在宫里,怎会对京城人事知之若此?”
苏淇知道,他算得太准,萧叡这是怀疑他,但又没有明说。
苏淇饶有深意地答了一句:“臣自巽国念陵郡至大景平安京路途一月有余,云舟的嘴,就没停过。”
苏淇回想路上的一个月,上至世家谱系、姻亲往来,宫闱秘事,下至京城趣闻,风月杂谈,富贵公子混迹行径,不得不说宁王殿下萧闲唠嗑技术一流,一天三四个时辰连聊三十天,没带重样的,最重要的是苏淇基本不搭腔,可萧闲的兴致丝毫不受影响。
“闲儿?还聊一路?”萧叡挑眉,“你们关系很好?”
“各家清谈盛会他都是常客,关系算不上很好,只是玄门中人忌讳称官号,月栖风眠这地方各国人都慕名而来,称官号怕是各国恩怨纠葛太多,不能和和气气地说话,故而皆称表字。”苏淇又指了指快被拍烂的木门,“陛下先料理了眼前吧!这位袁大公子的叫声,着实不雅。”说完便开始不疾不徐地拆头上的簪花。
萧叡哼了一声,飞起一脚照着房门踹过去,那力道猛的把拍门的袁大胖子给一起踢飞出去,越过揽月阁二楼廊上的栏杆,直翻下一楼大厅去。
此刻厅里正搭了红台子,赶上每月月末揽月阁给新鲜的雏儿竞价买初夜的大热闹,一群围观看客跃跃欲试地盼着老鸨的新货,谁想到等了半天掉下来一个鼻青脸肿的袁大胖子!
“袁珂!你给小爷滚开!都等着瞧美人呢!正菜没上,怎的敢来先倒了胃口?”只听萧叡与苏淇斜对面的二楼回廊上一个年轻公子张狂地朝着一楼大厅骂了过去,手里一开一合地玩着玉扇,正是萧闲。
萧叡半眯眼看了他一眼,萧闲也才望过这边,兄弟二人各自一惊。但没来得及说话,袁大胖子已经招呼家丁动手了。七八个人同时朝着萧叡扑上来,萧叡几下拳脚,便都给踹下楼去,他自己也翻身落在一楼大厅的红台子上,谁知门外又冲进来七八个袁府的人,刚才的家丁见来了帮手爬起来还要再打,一时这妓楼的香艳台变成了比武教场,萧叡以一当十耍拳脚功夫,惹得一群不嫌事大的京城公子哥拍手叫好。
除了一楼大厅,二楼围着一圈回廊皆是雅座,此刻雅座中不少人听到动静大了也都探头来看,萧闲这时候可不敢看热闹了,收起那副放荡公子哥的模样赶忙绕了过来,惊讶地在皇兄刚才走出的房间里看见苏淇。
萧闲低声问:“羡攸兄?你与皇兄怎会在此?”
苏淇一时没答,近日查访便知萧叡身边危机四伏,顾音到他身边多半是有意设计,且与萧叡的几个兄弟都有关系,这背后还很可能藏着太庙谋害萧叡的计划,一切未明,他真不知萧闲是站在哪一边的,毕竟身处波谲云诡的帝都,演戏都是本能。
萧闲急得直冒汗,“你说话呀!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揽月阁中玩的不乏皇亲贵胄,还有不少朝臣,你还嫌皇兄不够麻烦,跟天子逛窑子,帮言官御史找素材啊?”
苏淇还是不答,只是审视着萧闲,似乎想看看这浪荡公子哥背后的模样。
萧闲认真了几分,似乎有所察觉,他收了那股轻浮劲,最后问了一句:“说吧,这事要压,还是要闹?”
苏淇答:“闹。”
萧闲一招手,近旁的随从凑上前,萧闲吩咐道:“速去找今天在大街上抓人的那位神气得不得了的袁琢大人,就说揽月阁闹事,他大哥被人欺负了,叫他带着惠王府亲兵来帮忙。”
萧叡又与袁府十来个家丁缠斗半晌,半点没落下风不说,还撂倒了大半。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打这几只鹰犬尚嫌不够发挥。
袁珂见此人如此嚣张气得不轻,蹭了一把嘴角的血,撸起袖子尖着嗓子撒泼道:“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我今天必须得告诉告诉你京城的王法怎么写!刑部尚书杜遥的脑袋已经掉在太庙了,我爹作为刑部侍郎马上就会高升,打今儿起这京城的王法他就得姓袁!你死定了!”
像是很配合他这气焰似的,揽月阁门口霎时间冲进来两列士兵,一楼的看客们刚才还有心思起哄,这会儿见了真刀真枪,吓得连忙闪躲,怀里搂着的姑娘们更是大惊失色,一时乌烟瘴气挤做一团,场面极度混乱。
袁琢一边带人往里闯一边喊道:“惠王府缉捕江洋大盗,撞见此处闹事,一并带走审问!”
“袁统领来的正好!令兄这句惊世骇俗之言,正该你一同听一听!”萧叡一手攥着被打趴下的袁珂的领子,站在大厅高台上居高临下地说道。
袁琢这才看清是谁,可不是他辛苦一天奉命劫堵的萧叡本人嘛!他一时愣在原地吓出一身冷汗,他心里瞬间把袁珂这个蠢材狠狠骂了几遍,两腿一打弯,放下佩刀拜道:“臣,恭请陛下圣安。”
满座哗然,紧接着互相对望,哗啦啦跪倒一片。方才二楼雅间里探头出来看热闹的不乏朝廷命官,只是刚才打斗中看不真切,此时吓得直哆嗦,毕竟谁敢信天子会出现在妓楼里!大景自开国太祖以来规定官员不许狎妓,可到了近年早就没那么严格了,官员偷着叫人去府里闹不过瘾,渐渐明目张胆地进出风月场所,最爱看的就是每月月末给雏儿竞价初夜的热闹,这次可算逮了个正着。这会儿大臣们一个个也不知萧叡看见没看见自己,忙着躲回二楼雅间里不敢出来。
袁琢跪在地上脑筋转得飞快,惠王原先教他一套说辞,打算让他在京城百姓面前截住萧叡时给他难堪,说上一些“关中大旱,灾情告急,六部大人找您找的好苦,求陛下不要耽于玩乐速速回宫”之类的,加之萧叡好男风的事人尽皆知,只要苏淇在旁边,渐渐这事情就会越传越难听。如今,虽然他家不成器的大哥卷了进去是意料之外,但这地点倒是更好。只要他震惊地喊一句“臣惶恐,陛下您怎会来这等腌臜之地”之类的便算完成任务了。
可惜,萧叡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萧叡坦荡说道:“朕微服出巡,体察民情,路过此地见到不少熟面孔,便好奇朕的臣子往日都去何处聚会,谁知尔等竟来此下作之地!”萧叡抬头望了望二楼回廊,吓得几个官员缩回头去。萧叡冷笑道:“朕特命袁统领前来,抄了这群不检点的东西回去受审!袁琢,抓人吧!”
两句话的功夫,袁琢变成天子派来的,清算不检点的官员,搞不好百姓们还要拍手称颂,局势扭转。
再者,其实会在这里聚会的大臣大多都是世家出身的,沾亲带故多是惠王和丞相一派,真正的清流文官自视甚高,最多去那些吹拉弹唱的酒楼,不会真来妓院鬼混。袁琢若奉命一抓,可真是惠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日后在同一派系的人面前都不好交代。可他又不能不抓,萧叡这是赏他一个为天子效力的功劳,他必须得领着。不然就冲他大哥带人跟天子动手这条,袁家抄三次都不够。
可惜一边的袁大胖子天然少跟筋,仍旧傻愣愣地指着袁琢说:“三弟你不是惠王的人吗?你怎么来帮陛下抓人了,你……”
“咚”的一声,袁琢猛然按死了袁珂的脑袋磕在地上,自己也低着头有些抖,他袁刻玉自小常被称为世家下一辈中的翘楚,怎么偏就摊上这么个脑子进水不学无术还爱惹是生非的大哥。
萧叡并没怪罪,只是笑着拍了拍袁琢的肩膀说:“刻玉啊,别担心,朕素来不与傻子计较,只爱跟聪明人说话。你先上楼抓人办好差事,朕便赏你。至于京城王法姓什么这个问题,稍后朕自会与你父亲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