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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扑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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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淇抚着怀里的兔子,看了一眼大受打击呆坐在原地的萧叡,心里生出些不忍。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些回宫。”
萧叡闭目向后靠在土堆上,没被面具挡住的半边脸上已布满了细密的汗滴,不断地淌下来湿了衣领,人也有些发抖。
黑夜里看不真切,苏淇以为,他哭了。于是劝道:“你……莫要伤心,一切只是推测……”
“哼!真相未明,朕现在没空伤。只是方才救你那一下还是被暗器擦伤了,朕本来想瞒着你逞个英雄,结果……那镖上有毒。”萧叡喘得更厉害了,剧烈跑动加滚下草坡,毒性催发地更快了些,但好在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剧毒,看来那些人还算有些顾忌。萧叡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些,说道:“没事,这毒看来不会要命,但四肢麻痹,一动也动不了。何况没有马匹,就算朕能跑能跳咱们也不可能在天亮前赶回去了,宫里那边寅初瞒一日尚可,但若不走出后山林子,天色一亮杀手定然要找到我们的。”
苏淇丝毫没有犹豫,说道:“我以灵力为你驱毒。”
萧叡皱了皱眉,这人刚刚割脉放血损耗巨大,召鬼时耗费太多灵力,如今状况也很不好了,只是强撑而已,刚要阻止,却见他气聚丹元,已撑起一团虚空微光的气团,暖洋洋的,很让人舒服的那种感觉。
然而就在他将灵气打入萧叡身体前一刻,苏淇只觉腹中一阵剧烈疼痛,如同插入一刀再扭转刀柄搅碎脏腑那种感觉,他稍一偏头,猛然呕出几大口鲜血,整个人撑在地上吐个不停。
“羡攸!”月辰和萧叡一起叫了一声,月辰雪白的毛都被苏淇的血染污了。
萧叡急得想揽着他把人扶起来,可惜这一会儿功夫毒性走过四肢百骸,是真的一点都动不了了。他只得急道:“不要再耗费气力,你先走,拿朕腰间玉佩去调禁军来援。这毒不致命,朕……”
“你怎知一定不致命?”苏淇几乎呕得说不出话,只发出了几个气音,却凶得在骂人,让萧叡感受到了他的怒气。他又试着提气,可除了再吐口血,实在做不到别的。
月辰急得跳到苏淇肩上对他说:“羡攸快停下!本来修仙的人就是不能违背天道去做这些召唤阴鬼的勾当,偶一为之也就算了,做多了反噬脏腑你怎么受得住!半个多月前为了这个萧坏人就伤了身子,还每天晚上给他吹箫安魂,好好一个仙士天天与鬼打交道,扰了多年修为攒下的纯净之气,天天被阴气怨气围绕怎能不伤了自己啊!”
萧叡这才心下明了,苏淇看似平平淡淡随手就为他做了的事,实际上比他想象的更加伤身。但这个人的性子,主动为人做的,其中辛苦绝不会多说半句,从未刻意给你显露自己的“善”,一直以来也没有要他回报的意思。
苏淇抹了抹嘴角,眼角泛红,唇角蹭着鲜血,痛苦的神色倒是在黯淡星光下显出几分妖娆来。
他问月辰说:“你会聚灵力医人吗?”
月辰颇为难地答:“我……我一只兔子修为没那么高,只会直接释放灵力,不懂怎么炼化。以前帮应臣驱鬼的时候也是一使劲散出些灵力就能管点用。”
苏淇跪坐在地上,手指沾了月辰毛色上的血迹,叹口气,惨淡一笑说:“月辰对不起,委屈你一阵,可别嫌弃我。”
小兔子歪了歪脑袋,他不知道苏淇要干什么,但风眠山竹林里的兔子认主,天性就是喜欢赖在苏淇身边,于是笑笑说:“永远不会。”
苏淇沾了血的手指带着一丝微光在月辰额头上一点,然后苏淇就彻底昏倒了,抽掉全身力气晕在地上。
萧叡吓了一跳,他被毒性激得又晕又麻,靠在土堆上又唤了数声“羡攸”,却没人理。这时,“月辰”跳到他腹部上,很认真地看着萧叡,然后深吸一口气闭目端坐,样子乖得跟平时判若两兔。
“月辰”全身散发出浅浅的白光,起初是散的,继而凝聚,炼化。两个前爪一合掌,又拍在萧叡心口,顿时一股极强的温暖的气流入萧叡四肢百骸,与方才的灼热痛感不同,有一股温暖强大的力护着他的心脉,骨血要化了似的,却没有不舒服,倒有点像早上埋在被子里赖床时酥酥软软的舒坦感觉。
萧叡顺着这股力量敛气凝神调息,毕竟是习武之人,内功心法造诣不浅,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好转了。他看着眼前的“月辰”,嚣张的眼睛也不到处乱转了,嚣张的耳朵也不左右乱扭了,嚣张的小短腿也不蹦跶了,连嚣张的小尾巴都乖乖地垂在屁股后面,垂着目光,安安静静地坐在萧叡小腹上不说话。
轻轻抬手戳了一下兔子圆滚滚的身子,换算成人大致是腰窝的部位,虽然月辰早就没腰了。“月辰”缩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萧叡莫名地觉得这是这只兔子“嗯”的最好听的一次。
萧叡略带怀疑地试探道:“傻兔子,你怎么不用后腿儿挠脖子了?”
“……”
“月辰”犹豫了一下,缓慢抬起后腿儿,找了找位置,一个力道没控制好,以尥蹶子的力度踹了自己后脑勺一脚。
“羡……攸?”萧叡鬼使神差地对“月辰”叫了一声。
“呃……嗯。”挣扎了一下还是放弃了,羡攸兔只好应了一声,又乖巧地埋着头点了两下,带着点害羞。既然月辰空有灵力却不会用,那情急之下只好夺了月辰的身子来救人。事后他一瞬间有想过瞒天过海装成月辰,但还是觉得难度太高……
“噗!”萧叡不厚道地笑了,一点没顾忌救命恩人的感受,坏笑道:“羡攸啊!原来你的本体是一只兔子精啊!”
“……”苏淇心里叫道:不是不是我不是!
“哦不对,听说你的名号叫竹仙,那应该是竹妖才对!”
“……”竹仙不好听吗?怎么非得扯妖魔鬼怪!
“又或者,你是……”萧叡越说越来劲了。
“我是人!是人!人!”羡攸兔剁着脚砸在萧叡肚子上,眉头拧在一起,只是配上月辰的模样,倒显得十分可爱。
“这句话此刻十分没有说服力。”萧叡邪魅一笑,看他这可爱的小模样,忍不住伸手在羡攸兔背上来回抚摸揉搓了好几把,对毛茸茸的手感颇为满意。要知道,月辰六年来可都没被他这么喜欢过。
萧叡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羡攸兔放在自己肩膀上,活动一下筋骨,又小心翼翼地拢起苏淇的真身欲图抱走。
“你……”羡攸兔欲言又止。
萧叡问:“干嘛?”
“能不能别抱……”尤其别抱的这么暧昧!
萧叡无辜一笑,说道:“那……扔在这里比较好?”
“唔……还是……抱走吧。”羡攸兔耷拉下耳朵,决定暂时妥协。于是,变兔子的苏淇坐在肩上,真苏淇抱在怀里,萧叡趁着夜色避了追兵往京城赶去。
途中也曾寻了茅屋破庙休息,一直到第二日未时,总算赶回京城,然而就在回宫必经之路上遇到诸多士兵和衙役大肆巡捕要犯,一脸绕了几条街都在路口看到了路障检查,一群百姓乌泱泱挤成一片等待盘查,敢怒而不敢言。
“敢问老伯,为何今日城里这么乱?”
小巷口看热闹的老人吓了一跳,也不知这人哪儿闪出来的连个脚步声都没有。他上下打量了萧叡一番,头上的斗笠压得很低,半张脸好像还有什么东西遮挡,怀里抱着一个卷在毯子里半死不活的人,前襟怀里揣着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露出两只白耳朵,实在是太奇怪了点。那老伯虽有点害怕,但还是好心答道:“年轻人,听老夫一句劝,你这副模样……还是趁早别出门了。听说昨夜刑部大牢里跑了一个江洋大盗,紧跟着惠王府就失窃了!惠王啊!那可是当今圣上嫡亲胞弟,勃然大怒下,遣王府亲兵督着京兆府尹严格控制了主要街口,正在抓人呢!今天一天听说就抓了十几个长得像的了!你嘛……跟那江洋大盗像不像我不知道,但你这样子实在太像坏人了,还是避避风头,免受牢狱之灾。”
萧叡不屑地哼了一声,什么江洋大盗逃跑、王府失窃,哪儿有这么巧的事?刺客多半就是惠王派来的,一击没得手,便在城里候着。萧叡躲在小巷阴影里远望,认出领头那个是惠王府侍从武官袁琢,世家子弟里难得不骄矜的后起之秀,可惜随了惠王。萧叡琢磨了一下,又摇摇头,居然打算大摇大摆走出去。
羡攸兔在萧叡衣襟里翻动了半天才露出脑袋,他小声制止萧叡继续往前走,说道:“不可去!万一他们说陛下是江洋大盗借机发难……”
“羡攸,这是京城大街上,萧琮既然派来的是袁琢,便不会动手的。袁琢认得朕,何况半张脸半张面具这么明显,他就算想指鹿为马,日后也圆不过去。朕知道惠王怎么想的,黑夜深林神不知鬼不觉能做掉朕是最好,可他也知道朕功夫不差,又带了个未知深浅的你在身边,一击不中也需有退路才可。所以他才派自己人来大街上抓人,打算当着城门守兵和京城百姓的面,好好恭迎天子一通,让朕的臣民看看,大景有个仪态不端、行为不检、孤身带着男色出城鬼混的荒唐君主。然后想必朕回宫之后又可以看到跪一地上谏的大臣了,而且这次罪名更大。前几日朕提出带你去太庙查案众臣皆反对,这次朕溜出宫被逮住,他还不得想方设法地扣上一个不敬祖宗的帽子,搞不好早早安排了几个得力的‘证人’,咬死就说朕去了太庙。你想想,前脚出宫,后脚遇袭,朕身边的人不干净啊。”
“那陛下还这么明目张胆地走回去?”
“无论是文臣儒生的唾沫星子还是天下万民悠悠之口,朕都不在乎!朕名声不好不是一日两日了,由他们去!难不成怕了他们的口诛笔伐,朕还不敢回去了吗?”萧叡说这句话时带着点颓丧感,与其说不在乎,不如说无可奈何,破罐破摔。
羡攸兔趴着萧叡前襟一跃蹿上肩膀,抬起一只软软的前爪拍在了萧叡完好的半边脸上,一脸认真的表情看着他,正色道:
“不能不在乎!既受了万民臣服叩拜,受了万里江山供养,陛下便有责任守好你的子民。天子修德,泽惠四方,教化万民,不能草率。可自顾弦之死后,陛下对朝政爱答不理,还时不时借着劲头装疯。陛下的臣子们并不都是因为结党谋权才来找麻烦的。臣一个局外人,这半月来冷眼瞧着九华宫出入的大臣们,也有不少人并未党附,言官字字恳切,拳拳之心可表。老有太傅文兴良之流,少有太学陆启琛等后生晚辈。臣相信那日太学生闹事只是受人挑唆煽动,他们一个个意气风发,眼里都透着纯粹正直,可若陛下不出半月就再次让人捏住这么大的把柄,岂不是将未来国之卿相,都推去你的对手那边?还是陛下又打算把七十二云骑和禁军弓箭手放出来?陛下是统兵之人,当知在这京畿重地,兵权如同称上的砝码,不去轻易动他,才能有本来的沉重分量。兵围朝臣这种事可一而不可再,毕竟士兵离政局太远,治理国家,还得靠这些在耳边聒噪的文臣儒生不是?震慑不能得人心,久则生变。”
萧叡陷入沉思,他何尝不知道苏淇说的是对的,这也是他登基以来一直面对的困境。有兵权是硬气,但朝廷上权术谋略的斗争,他实在太过于势单力薄了。久不在京师,回京半年就即位,朝中世家谱系、人员争斗,他都掌控不及,每每廷议之时,倍感孤单。顾音在时还能有个商量的人,可登基不到一年顾音就死了,他的心乱透了,胸腔里压了一股火。近来对着群臣,越是挣扎,越觉无能为力。
萧叡叹口气,猛地一耸肩膀把兔子震了下来摔在苏淇昏迷的真身上,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才来了半个月,就把朕的朝局摸得一清二楚。巽国才做了降臣,你苏淇可不像是这种时候会贴上来给皇帝卖乖的人啊!告诉我,你图个什么?”
“臣从来不在巽国朝局之中,无论有多少纠葛,与臣无关。巽国式微,北面隔江是大景,东面是吴国,西、南被楚国包着,总得依附于一个,父兄既已战败投诚,我也没有跟陛下对着干的道理啊!”
萧叡勾了勾嘴角,语气又带点孩子气,“可朕对你并不好,你完全可以看着朕死,不开口就好了。”
“我……”苏淇自己也一时语塞,他第一次觉得萧叡说的话很有道理,他性子淡,根本与“好管闲事”四个字不沾边。然而相识短短十几天,他知道了萧叡太多事,顾音死因之谜,兄弟阋墙之祸,朝局文武之争,还有那人疯狂的,凄厉的,脆弱的,哀伤的,执迷的,幼稚的……很多种样子,全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不知何时起,就放不下了。
羡攸兔仰起脖子给萧叡一个迷人的微笑,沉静中带着些许温柔,轻叹口气说道:“怎能不开口?我……我看不惯你被人欺负,正琢磨着……帮你欺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