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夫君是花架子》挟春

4、第 4 章

　　漠北来的明月今日是已经弃了塞外服饰，换作中原女子衣裳，朱砂半臂，下身一条素白绫裙，散花布于袖口裙摆，脖颈凝雪般、佩云纹镶玉金璎珞，同京城服色，竟半点不差，今朝女子爱冠，她竟也不落，戴着假髻同镂空簇花圆冠，鬓发许是用过头油，梳的齐整，面上却妆点着珊瑚钿子，其鲜明颜色，又非江南仕女所爱，但她用来，却无半分轻浮不妥，只艳的令人惊叹，令萧维桢心湖涟漪阵阵。
　　“明月见过维桢表哥，梳妆来迟，还望表哥宽恕。”
　　萧维桢的心思，明月无从得知，她不愿亲近这位太子表哥，亦不待见旁人，萧维宁自然是意外，青梅竹马自幼相交的情分，从来都比旁人要重，因而今日相见，明月也只是疏离寡淡的问安行礼，语毕是再不出半点动静，浑然不似旁人：见着太子来访，又是早膳时辰，总得留他同用的。
　　这份疏离，并非没有让这位东宫太子所察觉，但财帛动人心，他纵有姚氏皇后在背后助力，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去揣测天恩圣心，更何况明月于当今所有皇子而言，都有几分不同的意义：摘明月者得皇位。
　　因而这点难以亲近，被萧维桢很快的抛开，他温和笑道：“你初至京城，想来不熟此处风土人情，今日朝中无事，你可要同我前去游玩一番？”
　　他那双柳叶眉此刻浅浅的上挑着，笑容得宜，明月望去时，见他双眸盈然温润，半点看不出旁的心思，心里却突兀出现对好似冷泉照雪般清透冷然的眼，寒意瑟瑟，苦楚微微。她素来自诩貌美，往年漠北里头，又众星拱月有求必应，昨日安王门前，深宫道上不可说的委屈同心念，终究令她意难平。明月唇上绽开个极漂亮的弧度，学着这位表哥喜欢的中原女子那般掩唇，她从头回见面，就晓得眼前人喜欢什么女子：“有劳表哥。”
　　丽人娇声，糯似软糕，如何让人不动心起意，萧家的男子虽极贵，却洁身自好的，下头的大臣们也从不敢给这位年轻的太子殿下奉上美色，姚后又紧盯着，只许他醉心政事同学问，并不准有什么女子亲近。萧维桢骤见此等美人嫣然于前，不由得热热红了耳根：“今日碧晶湖上，闻说有女眷相集，又有郎君论诗，你正好去见见那些人，多少多个朋友。”
　　“殿下……守溪姑姑过来找您。”
　　郎有意妾有心，出游这事儿眼见着就要一拍即合，外头却有个穿着皂色纱面缎袍的小太监匆匆忙忙跑进来，还没来得及好好冲明月请安，就扑通跪在地上对着萧维桢磕头。明月尚且没有见过那位姚氏皇后，自然也就不知道守溪姑姑又是何方神圣，而萧维桢原本还算和煦的表情，骤然冷淡下来，若流云乍散，显得颇为冷淡。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念的紧，这档口也晓得您在这里，所以还请您尽快带着明月郡主进宫，昨日娘娘身子不爽，没能给郡主接风洗尘，心下遗憾，还请郡主赏脸。”守溪一身莲青窄袖袄，系着墨绿大提花裙子，满面含笑，眼风温和扫向明月，却眉骨一跳，心里颇有些警醒：好个明艳娇娇的小郡主，这般容色，不似良家，万万不可让太子殿下近身的！
　　在姚氏皇后心里头，自己的儿子是板上钉钉登基之人，故而并不把摘明月者得天下这句天子所言当成什么要紧事，主子如此心思，当奴做婢的自然也是如此，是故守溪看明月，是半点没尊崇的：不过是个失父丧母，背井离乡来京城和亲的小妮子，能有什么值当？
　　在漠北的草原上，王帐里头从来不会有这些女人家的争斗，所有事情都可以直来直去，因为宫帐里只会有一个柔嘉，也只会有一个后，不需要，也不可能有斗争，因而生就七窍玲珑心的明月，竟好似真真看不出这位守溪姑姑的心思，兀自咬着嘴唇嗤笑，其中明媚娇俏的风情，又令萧维桢为之倾倒。她慵懒松眉，眉尾处挑出个掠魂夺魄、勾心牵神的弧度，咬着字眼缓慢吐出，内容却不算有多顺耳：“皇后有请，明月怎么敢不去呢，但是人的身子哪里能好的那么快，想来皇后娘娘昨日还在身子不爽，今朝也未必就有精神见我，我还是入宫去同舅舅说说话，来的便宜，还请守溪姑姑见谅。”
　　她凤眼含嗔，拂秋水生波而来，直愣愣的同守溪不满的视线撞上，这位年轻漂亮的小郡主，半点不惮于得罪后宫位高权重的那位女主人。守溪的视线越发阴沉的厉害，两个女子就这样在堂中对峙，眼见着大事不妙，萧维桢又素来知道椒房宫里头这些个姑姑婢子，素日里跟着自己母亲行事霸道惯了，一言不合怕是就要吵起来，往日里他断然不会对这种事有甚么想法，只不过美色迷人眼，由不得他不开口：“守溪姑姑，既然母后等的急，还是今早回宫为妙。”
　　这是和稀泥的意思，既然太子开口，守溪断然不会当众拂他面子，因而叉手于腰间，躬身一礼，低眉顺眼道：“殿下有心，还请早上车架，莫要让娘娘担忧，”
　　方才还惦记着要明月入宫的守溪，此刻半点不提及她，其间种种心思关窍，明月并不搭理，只是唤来翡翠后起身，兀自出门去寻昨日入城用的车架，美人离去，香风吹拂而璎珞清鸣，云衣微摆，窈窕身段自然掩不住，惹得萧维桢又是好阵心神不属，又是守溪为之心烦的事情了。
　　“明月见过皇帝舅舅，祝皇帝舅舅身体安康。”
　　乾安殿里头，明月伏在汉白玉地板上，恭恭敬敬的叩拜着武顺帝，流苏跟璎珞都垂在地上，衣领同颈后碎发之间隐约露出截雪腻肌肤。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武顺帝这样想着，这位南周的帝王今年不算年轻，已经迈过不惑，平稳的向知天命的岁数走着，他身体还康健，不怎么耽于美色，但尽管是这样，这位天子对于自己外甥女的美貌，仍旧心存赞叹。然而他心里想的却不是什么男女之情，而是从昨天开始，自己每个儿子上的奏折。
　　他没有立刻回答自己这位外甥女的话，那双掌握山河的手，只是轻轻的拂过奏折，唇角稍稍挑起，想着自己那个毫无动静的大儿子，想到自己有美名的结发妻子，轻声开口：“倘若朕为你，给你的太子哥哥赐婚，你愿意不愿意？”
　　这句话如同雷霆重锤，狠狠地砸在明月心头，令她震惊的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连礼数也顾不上，霍然抬头，惊诧的看着这位从小到大就不怎么见面的天子舅舅，自诩聪慧的明月开始迷茫，甚至有些害怕，因为太子哥哥这四个字，是私下的、只有她跟他，还有几位逝去长辈才知道的称呼，现在却被这位帝王吐出，背后藏着的深长意味，令她不寒而栗。
　　真龙是不会在乎小百灵鸟怎么看自己的，他只想要按自己的意愿行事，看着自己呆怔的外甥女，武顺帝少见的有些兴趣跟耐心，他自以为温柔的再次开口：“你是不愿意，还是不喜欢，亦或者……”
　　这位帝王唇中发出低沉而意味不明的笑声，打断了话语，他手掌撑着桌面，稍稍坐直了身体，龙袍让明月看的更清楚，那种过分有压迫力的视线，也让明月更加喘不过气，他又开口：“亦或者，你想要抗旨不遵？”
　　抗旨不遵四个字的份量太大，而比这个更让明月缓不过神的，是原先还和蔼微笑着的舅舅，陡然严肃而冷淡的脸，她突然意识到伴君如伴虎的真正意义，在这种认知下，明月恭顺而谦和的低头，将某些她不能被南周任何人知道的心思深深藏起。
　　“明月愿意，多谢陛下赐婚。”
　　这场因她入京而搅弄的风云，在真正的掌权人手里，不过是翻掌就可以平定的小事，由此，风波暂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