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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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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之后,陈松音仿佛跨越了什么障碍,对林记年的示好来者不拒。就连周六一大早被他叫起来也丝毫没有怨言。
才怪!
“林老师,现在还不到八点啊!”
自从有一天陈松音无意间看到林记年家里的一本厚厚的五线谱原稿,那些小蝌蚪上下跳跃,不属于她的理解范畴,她顺嘴问了一句“您是音乐老师吗?”,林记年含糊的“嗯”了一声后,她便开始称呼林记年为林老师。
林记年轻笑了一声:“外面天气可好啦!你快点洗漱换衣服,我带你去逛早市。”
陈松音万分不想去,和林记年越熟悉,便越觉得自己好像多了个唠叨的老爹,这也不准那也不让,晚上不要睡太晚,周末不要太晚起,甚至被林记年盯着将手机里的外卖软件卸载了。
但他好像不知道还有微信小程序可以用哎。
陈松音叹了口气,踢了踢脚边越来越肥的阿松。阿松是林记年给肥猫取的名字,这猫养了两年多,陈松音都没想着给人取个名字,还是那次跑丢了找它的时候,才发现不知道怎么呼唤它。林记年便提议给猫取个名字,并迅速的抛出了“阿松”,总觉得是蓄意已久。
“你之前不是想吃天妇罗?今天中午做给你吃。”说的是之前陈松音等饭的时候趴在餐桌上看日剧,随口提了一句“天妇罗看起来好好吃”。
“好吧……”陈松音搓了搓脸,“等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便跟着拎着米色布兜的林记年踏上了去逛早市的路。
在早市里和各色老头老太太撞来撞去十几分钟后,陈松音揪住了已经盛了一些菜的布兜,“总觉得林老师很……嗯……怎么说呢,就有点老年人的感觉。”
林记年伸手将陈松音往旁边拦了一下,好让一个推着电动车的人经过,“本来就是老年人了。虽然看不大出来,但我已经三十五了。”
陈松音震惊的顿住了脚步,被后面的人一推,险些站不稳,被林记年托住胳膊扶稳了。她就这这个姿势仔仔细细的打量了林记年一番,“骗人的吧。”
林记年笑了一下,也没放开陈松音,便轻攥着她的胳膊,带着她穿梭在人流中。
“真的,不信回去给你翻身份证看。”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有一个表哥,今年三十吧,看起来……能比你老上好几岁。”
穿过了最拥挤的那段路,林记年松了手,转过身看了眼仍旧一脸不敢相信的陈松音,她的头发被简单别在耳后,因为与他人的碰撞有点乱,林记年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将她乱糟糟的那一小撮头发往后顺了顺。
陈松音却像受到了什么惊吓,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也顾不上惊讶林记年的年龄了,“林老师?”
这也有点太过了吧。
林记年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举动有些过于暧昧,轻咳了一声,掩饰道:“我以前养过一只金毛……”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对,顿时住了口。
“所以林老师,刚才是把我当金毛撸吗?”
林记年却瞬间转移了话题,“那儿有鲜玉米,买一点回去炖排骨。”
陈松音说不好自己的感觉,心里清楚林记年只把她当一个需要照顾的小辈,可对着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她却总想往□□的方向拐。
这样不对。
陈松音一边跟着林记年往卖鲜玉米的地方走,一边在心里告诫自己,要想以后吃好喝好,就得牢牢控制住自己的心。
然而哪里是那么容易控制的,一个男人,长得好,人也好,关键是对她还很好,如果这样都不会对对方产生好感,陈松音觉得自己就该一辈子单身。
她叹了口气,伸手揪住布兜的一角,林记年低头看了一眼,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困了。”
林记年家里的客厅自打住进去就是空荡荡的,但最近他却在琢磨着添置点什么。陈松音每次来便是到厨房等着开饭,就算被他批评了趴在饭桌上不卫生,下次还是两手一搭下巴搁在手背上玩手机。
他注意到陈松音格外喜欢呆在自家的沙发上,一旦陷进去就很难叫她起来,他也试过,确实是柔软舒服的,便给厌九打了招呼,让他帮忙买一张宽敞柔软舒服的沙发。厌九其实挺忙的,想着也就买张沙发的事儿,谁办不是办,转手就丢给了他对象。几天后,林记年收到了一张超大号超柔软的懒人沙发,铺展开像是一张床。他尝试着坐了坐,整个人陷了进去差点没能起得来。
陈松音却是一边欣喜一边心疼。欣喜的是她终于可以不像个要饭的每天就知道往人家厨房里钻了,心疼的是,这懒人沙发一看就像是为她准备的,既然对她没有那个意思却总是做这些让人误会的事情,她的心脏有些受不了。
但也就是心里想想。
她将整个人埋进沙发里,瞧着头顶的灯发了会儿呆,“我觉得我的人生得到了升华。”
林记年好笑道:“就因为一张沙发?”
“你不要小瞧一张沙发,它能让人的幸福感瞬间提升80个百分点,我觉得我甚至可以睡在这里,醒过来就走两步去吃饭。”
“你要是想,我也没有什么意见。”
你看,老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
“林老师,你……”
喜欢我吗?现在不喜欢的话以后会喜欢吗?不然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什么?”
“有没有一本叫《过冬天》的书,我看你书房里书挺多的。”
“《过冬天》?应该是没有,对这个名字没有什么印象。怎么这本书很难找吗?要我帮忙吗?”
“啊……不用。我就是懒得花钱买。”
林记年掏出了手机,准备给厌九发个信息,就听瘫在沙发上的人说:“啊,我找到盗版资源了。”
林记年便收了手机。
林记年经常搞不懂小姑娘的心思,吃饭前还兴致勃勃期待满满,饭上了桌却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落。并且经常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例如。
“过冬天里的男主太坏了,明明没有那个意思还要去撩别人!”还没等林记年发表什么意见,她便接着道:“不过,我要是女主,我也得喜欢他。”
林记年看着她一边恨的要命一边还要喜欢人家,便问道:“为什么。”
陈松音看了他一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里,嘟囔了句什么,林记年没听清,正想再问,厨房里水开了,话题便撂下了。
再例如。
“林老师,我明天开始就不过来吃饭了,”陈松音捏着筷子,苦大仇深的看着眼前的红烧鲤鱼,“不过您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对您的菜有什么意见,只是我的腰不允许我这么放纵下去。”
林记年把最后一道百合西芹盛出来,“所以叫你不要吃完饭就躺下。”
林记年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将手里装着菜的布兜换了个手拎,准备掏钥匙,掏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出来。
不应该啊。
他将布兜放在地上,从头到尾将自己拍了一遍,什么也没有。
陈松音出了电梯便看见林记年手里拎着个香蕉皮,半靠在门上,见她回来了,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来。
“啊,你回来了,我钥匙又忘带了。”
陈松音将人领进自家门里,对林记年老忘带钥匙这件事,想着严肃的说些什么,然而那人进了她家,丝毫没有客人的自觉,拎着菜兜便进了厨房,一边在她的橱柜里翻找,一边说:“我刚才联系开锁师傅了,他说吃过饭就过来,”顿了顿又道:“你这厨房配置不行啊,怎么只有盐?”
陈松音叹了口气,跟着进了厨房,拎起买了就没怎么用过的花生油:“还有油。”
林记年:……
两人饭吃到一半,开锁师傅便来了,又是叮咣一阵响。送走了师傅,两人重回餐桌,饭菜冷的差不多,林记年回了回锅,陈松音嘴里含着个红枣核,“要不然,林老师您吧备用钥匙放在我这里?”
林记年翻动锅铲的动作顿了一顿,陈松音以为他不愿意,也开始觉得非常不合适,刚想找补道“我开个玩笑”,就见林记年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比平时还要深几分。
“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又怕你觉得麻烦。”
陈松音:……
陈松音知道林记年有个书房,书房里还有不少书,但出于外人的自觉,从来没有要求进去看看。还是有一天林记年喊她帮忙她才真的见识到这个书房。
书房没改之前其实是主卧,面积挺大的,改成书房后两面墙各有一排顶天立地的大书柜,最上面的几排得踩着凳子才能够得着。
陈松音把窗前书桌上的两个大厚本拿起来递给凳子上的林记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靠在书柜一角的一把小提琴。那把小提琴挺旧的了,但看得出来深受主人的爱惜,保养的很好。
林老师会拉小提琴?
哦对,他是个音乐老师来着。
陈松音走近了两步,指尖轻轻在琴弦上拨弄了两下,没有什么旋律,只是发出声音而已,站在凳子上的林记年却有一瞬间的愣神。早上刚保养完琴,还没来得收。
“我上大学的时候还想学吉他来着,然而实在没有什么乐感,只得放弃。”陈松音笑着回头看林记年,“林老师,给我拉个什么听吧。”
“我……”林记年将书放好,慢吞吞的说:“拉的不好。”
陈松音没听出他声音里的不对,兴致冲冲的将书房里的椅子拖到客厅,正对着沙发,又抱着吉他出来,声音里掩饰不住的雀跃:“来嘛来嘛,林老师。拉的不好我也不会笑话你的。”
林记年无奈的摇了摇头,从高凳上下来,接过陈松音手里的小提琴,习惯性的开始调音。真的是太长时间没有接触这些了。林记年一边调音一边想:自己还要逃避消沉道什么时候呢?
他正发着呆,却听见“啪啪“几下鼓掌声,抬头一看,陈松音艰难在沙发里维持了个正襟危坐的姿势,”下面有请林老师为我们带来……不知名乐曲!“
林记年心里的那点惆怅一下子散了个干净,嘴角甚至弯出了几分笑意,他没有坐,就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将琴搭上了肩头。
陈松音没什么音乐细胞,只觉得林记年拉的曲子虽然从来没有听过,但真的很好听。一直到两人在门口互道晚安,她还在沉浸在那悠扬的曲调中。
为什么说自己拉的不好呢?
她毕竟是个外行,这种事情也没有必要在她面前遮掩吧。
陈松音也并不是每一天都能按时下班然后去林记年那里蹭饭,有时候遇上加班,就会提前发消息让他不用准备她的量。
说起这个。
虽然林记年一直坚持自己已经是老年人了,但陈松音并没有把它当回事儿,毕竟,你看,林记年本人看起来也就大她个几岁,而且,也就三十五而已。动心这件事情,动着动着也就习惯了,陈松音渐渐摸索出了适合两人的相处模式。毕竟,你看,人也不能太贪心。然而没当陈松音觉得自己已经渐渐把眼前人熟悉了的时候,他又会露出一点别的什么来,让人感叹道,啊,他怎么还能这样。
例如,在两人稍微熟悉了一些的时候,陈松音本着当代人正常的交际方式,点出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准备加个好友。谁曾想,林记年微微疑惑了一下,而后不好意思的回道:“我没有微信的。”
陈松音本人就不算是个合格大当代年轻人,不玩游戏不追星,手机上唯一的娱乐软件算是豆瓣,唯一玩过的游戏是开心消消乐,但她没想到,还能有人比她还落后。并且十分坚持的不去接触。
她将信息发出去,收到“知道了”的回复后放下了手机,组长于繁重的工作中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见她嘴角几分笑意,便打趣道:“给男朋友报备行程吗?”
陈松音存着私心,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含糊了过去。等工作完成,已经是快九点,陈松音住的近,一直是步行上下班,今天实在有些晚,组长不放心,便说要开车送她。陈松音坐在副驾驶,随意往车窗看了一眼,而后她睁大了眼睛。
“组长,抱歉,麻烦停下车。”
尽管陈松音语气急切,但组长也没有办法立刻停车,直到过了禁停路段。车一停稳陈松音就解了安全带,急匆匆的下了车,跑出去了两步才意识到什么,回过头来对跟着一块下车的组长说:“今天谢谢了!不过您先走吧。”组长顺着来时的路望过去,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大衣的高挑男子正在办公楼前徘徊。她摇了摇头,叹息道:看来3组的小王没有戏了。
林记年自己吃过晚饭后,循例读了会儿书,又拿出别人之前拜托他改得谱子看了半天,然而也只是看看,心里完全没有要动笔的打算。他叹了口气,看来还是不行。八点半的时候,他也没有听到对门回家的动静,虽说那姑娘自己一个人也过了好些年,然而不知怎的,总是会多出些莫名其妙的担心,例如现在。
他换好了衣服,自言自语道:“我只是觉得晚饭吃的有点多,下去散散步罢了。”
然而这一散,就散到了陈松音单位门前。
陈松音之前也只是提过自己的工作地点,当时的原话是:“要不是因为单位附近差不多的住宅只有这里可以选,我断不会住进来,毕竟大厅里的财神爷总让人有点吃不消。”说完了又改口道:“当然我不是不喜欢财神爷,我最喜欢最尊敬的就是财神爷了。”
他在楼前徘徊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不大对劲。又想到,万一正好碰见陈松音,她肯定又会睁大双眼诧异的喊:“林老师?”
他知道那诧异里含着些什么。他的关心总有过界的嫌疑。
“林老师?”
你看,就是这种腔调,充满着诧异和一些彼此都知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身后有人跑过来,林记年惊讶的转过身来,便看见气喘吁吁的陈松音,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外套,帽子外围一圈蓬松的绒毛。脖子和半截下巴掩在那片毛茸茸里,脸颊因为跑了一段路的原因,微微泛着红,连眼睛都泛着水光。
太明显了。
林记年想。
厌九曾经说过:“阿年啊,你总是不注意和别人的距离,就算是好心,也应该有个限度。”
然而林记年总是弄不清那个限度究竟应该限制在什么样的水平上。
然后就出了那样的事情。
林记年不想再回忆,他牢牢把控了自己的思绪。
“我要到前面的超市买点东西,”林记年指指不远处灯火辉煌的商厦,“倒是你,怎么跑过来了,刚下班吗?”
陈松音气都没喘匀,心里的那点不确定的小欣喜一下子被寒风吹了个干净。
“哦……哦,我……刚下班,又想起有个文件还没有发出去,就回来了,正好看见您……”
两个人各自找补了合适的借口,彼此看了一眼,又将目光移开。
“那我先上去了。”
“嗯,我应该很快就能买完,不着急的话等我下,一起回去。”
这样的话,想必就是合适的距离。不是特地来接你,只是顺路,路过的话,天黑了一起回家就很合理。
是这样没有错。
林记年一边在寒风里走着,一边想,然而令人无法否认的是,当他看见那双眸子里失望的神色的时候,他也稍微有那么点难过。
林记年想着陈松音晚饭肯定没有好好吃,便准备了一点夜宵,可现在他看着那个银色的保温桶,却没有起身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