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不平的反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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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拉贝城门口等待宪兵到来的人已经越来越烦躁，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显示着人们愈加难以压制的情绪。
躲开众人聚集的目光，英治继续压低嗓子:“铁恩城之外的其他地方肯定出事了，不是布达佩就是库洛，只有这两个聚集着王族的地方出事才值得这么大的宪兵调动。”
路西低着头认真的听着英治的分析，他的想法果然和自己不谋而合。如果这时候拉贝的人集结在一起发动一场骚动，那么这堵看上去坚不可摧的禁断之墙，也有轰然倒塌的一天。想着，路西望向前方。
正当门前的人们还在议论纷纷时，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他们来了！”。随着声音向城楼上望去，身着湖蓝色军装的宪兵队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为首的温登气势凛凛，威严十足，以健壮的身影立于城楼之上，身后是整齐划一的宪兵队。
“出来了！”英治激动的大喊。他感觉到身体里有种按捺不住的冲动和喜悦，这样的场面在他的心里已经上演过千百遍了。在他眼里如同天神一样的宪兵队，此时正站在他面前。
围观的群众的情绪从低谷被调动起来。“终于来了！”“我就说他们迟早会来的！”“别说话了，马上开始选拔了。”
温登用大手抚过梳的油亮的短发，看着脚下满脸期待的拉贝青年们，心里闪过一丝哀伤。他知道他接下来要宣布的消息对于他们说意味着什么。他本来不想亲自来做这份让人苦恼的差事，但是毁灭人希望这种事，想想还是亲自干比较带感。
“快开城门啊！”英治高声喊道。温登寻声望去，用眼打量着这个身材高大壮实的青年。剑眉星目，还略带稚气的脸上英气十足。在拉贝竟然还有如此出挑的人。温登不禁赞叹道。
只是，很抱歉啊。
“对啊，快开城门，再不遴选就要天黑了！”滨池里，怡福和路西也配合着英治喊起来。
“开城门！”“长官别犹豫了！”
温登同情般的撇嘴，嘴角的疤痕在阳光下变得有些狰狞。
“本届的遴选，”温登终于开口说话。
英治的心脏紧张的快速跳动，觉得此时周围的一切都是安静的，只能听见城门楼上的长官洪亮的声音。
“取消。”最后两个字在吐出时力道加重，犹如一记高高挥起的重锤，狠狠的砸在下面每个人的心里。
英治在听到这两个字时，起了强烈的反感情绪。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像是被一瞬间抽出灵魂，他双眼的神采瞬间暗淡，没有交点的望向路西，喃喃道:“他说什么？”
路西显然也正处于震惊之中，但当他转头看向英治时还是吓了一跳。他从没见过一向乐观自信的英治露出过如此失望的神色。“他，他说，取消了……”
“取消……取消，什么……”
“宪兵遴选。”路西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句话。他深低下头，难过的想要哭出来，心里泛起让人窒息的酸涩巨浪。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了，今年选不上，意味着他们永远不能当上宪兵了。
“并且以后，宪兵遴选都不会在拉贝举行。”
温登的这句话话音刚落，全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每个人都被这个突然而至的惊雷吓到，他们目光茫然地望向城门，不确定自己刚才听见的话。片刻过后，大家似乎才明白过来这意味着什么。英治身边甚至已经有人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喑哑难听。也许只有处在温登脚下的人才明白，一个大老爷们为什么会哭成那个样子。
他们被击碎了的不只是当上宪兵的美好梦想，而是将近二十年的对于人生的全部希望。本来这层希望就脆弱如纸，薄如蝉翼，可是仍有人踏着铁靴将它生生碾碎。
看着脚下的人有的哭成一团，有的哀声连天，温登笑了，那笑容里包含着无限同情和无奈，也包含着他自己带着罪恶感的满足。他不是拉贝的人，他和其他出生在拉贝以外的人一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阶级高贵感。所以他们当不上宪兵，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虽然残忍，但是，只能说是理所当然。
没空再理会他们的伤心演出，温登转身带着一众宪兵匆匆下楼，因为他的王上交代的任务还没有全部完成，他这个宪兵军长还有好多事去做。
“混蛋你给我回来！”看到城楼上的人瞬间消失，英治从失望转化为愤怒，身上的力量变得无从控制急需宣泄。
众人被这声怒吼吓到，从刚才的悲伤中稍稍回神，还没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看见有一个栗色头发的青年冲到了城门前，仿佛不知疼痛一样，用着握紧的拳头一下下用力砸着巨大的城门，带着十足的怒气和悲痛，嘴里发了疯一般吼叫着:“给我滚回来！”
路西他们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急忙冲上去制止英治，可是英治的力气极大，此刻又带着极为不理智的震怒，任凭路西他们怎么拉就是不肯停手。
土黄色的城门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尽管英治的铁拳用尽了力道，但这扇门仍然不为所动。“给我滚回来！滚回来！”英治的拳头早已鲜血淋淋，伤口处露出一块白色，不知是城门的碎屑还是皮肉绽开后的白骨。
“英治！”路西几乎泣不成声。“别这样英治，你这样把自己搞坏了什么效果都不会起！”
几近癫狂的英治完全听不进去周围人的劝说，当拳头打不动了，他便开始用脚大力的踹了起来，麻绳编织的草鞋经不起几下冲撞，便散开来，青年就用赤脚狠命的蹬着。“凭什么！凭什么你们一句话就能否定别人的人生！”
城门口的守卫早已退到一边，惊悚的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红了眼的样子就像一头发了怒的豹子，让人畏缩着不敢靠近。
路西看见英治的血流了一手臂，而自己又无法拦住他，整个人几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路西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这个时候的他和英治一样愤怒绝望，被激起的情绪根本不能平复下来。老天，你真的能容忍人世间有这样的不公存在吗。路西握紧拳头，满含泪水的双眼在望了一眼天空后，又开始扫视四周。他看见一边哭泣一边努力拉着英治的滨池里和怡福，那哭声和叫喊声听上去无比凄厉。他看见或是失落或是呆愣的周围人，大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甚至比他还要小的少年，他们的人生甚至没有为自己拼一次的机会。他看见英治怒不可遏的样子，这是他过去十七年都不曾在英治脸上看到的悲恸和疯狂。
他甚至在朦胧之中看见自己重病的母亲。自己永远都不能为母亲看病了。
够了，这一切真是够了。这就是布大叔曾经说过的“命运”二字吗，自己好像真的体会到他的残酷了。
“啊！”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喊之后，路西一步迈到了英治面前，阻挡在他和城门之间。
“路西你干什么？”英治在看清来人后控制自己停下来，要挥出手的拳头停滞在了半空中。
“英治……”路西努力让自己平静地开口，尽管脸上因为悲伤而扭曲的表情和还未风干的泪痕显示他此时并不冷静。“这是命运。”无力地吐出这两个字，路西开始哽咽。
“滚你妈的命运！天也不会规定谁该在莱瑟当王，谁该在莱瑟当垃圾！”英治的剑眉几乎竖起，气愤的想要把拳头挥在路西脸上。
“可是除了接受，你又能做什么？”路西反问。
英治的拳头握得更紧，伤口处不断有血渗出，在冲击到地面上时，混合着黄色的泥土绽出一朵猩红色的花。
“如果是这堵墙将拉贝的人阻拦，那我就要推翻他！”英治的神态张狂，金褐色的双瞳灿若朝阳，身后仿佛释放出耀眼的反叛光芒。
“如果是莱瑟的王把我们踩在脚下，那我就要把他打败！”
英治的话字字铿锵，听上去给人以无穷的精神力量。路西无比吃惊的抬起头，潜藏在英治体内的不屈和反叛真的要爆发了吗。
这小子是真的神志不清了吧。滨池里和怡福被英治的话吓住，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想要造反？在场的其他人听出英治话里的意思，他们看看早已躲在一旁不敢出声的守卫，又看看此时似乎光芒万丈的英治，已经有人在心里默默做着决断。
“路西，再待下去，拉贝的人总有一天会灭亡的。那些所谓的莱瑟高级人，对我们的剥削还不够吗，他们榨干了拉贝所有的资源，回头来却说我们是垃圾场里的垃圾。都是人啊，凭什么我们要当垃圾！”
英治的话似乎是一粒带着光辉的火种，在投递到路西心里时，瞬间燎亮一片火原。路西的血液变得沸腾，为母亲治病和永远和英治在一起本来就是他全部的愿望，如今英治做出了如此勇敢的决定，自己也应该做些什么才对。但他的内心此时依然矛盾。
凭借自己微薄的力量，真的可以逆转乾坤吗。
这时人群里出现一个身材枯瘦的男人，他看着英治，嘲讽地说：“小子，就凭你能成什么气候，赶紧回家去种田吧，你家粮食够交吗？”
“就是，小子别逞能了。”一个看上去上了些年纪的大叔说。
“我没记错的话，拉贝上一次反叛还是在二十年前。”苍老的声音从某个角落里传出来，打破有些僵持的场面。
“爷爷。”老人的出现出乎了滨池里的意料。他步履蹒跚，弓腰驼背，站在英治面前，只有青年的腰部那么高。蓬乱的白发遮住了双眼，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皱纹横生。他高抬起手，吃力的拍了拍英治的肩膀，表情肃穆的说：“我至今仍记得那场灾难的场面。拉贝的难民军队在面对王室铁骑时，根本不堪一击。战争失败后，拉贝满目疮痍，失去了大部分青壮年劳力，这时候人们才意识到好像之前的日子也没那么难过。那些和你们一样的青年用鲜血换来的，只不过是王室变本加厉的剥削。”
英治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老头。“滨爷爷。”英治自幼失去双亲，几乎是被周围的几个邻居抚养长大的，他对几个长辈都怀有无限的感激和尊重。尤其是滨池里的爷爷，这个在拉贝来说算得上是最年长的人，拥有六十几年的人生阅历。他的话向来被英治奉为金科玉律，如今，连他都在否认英治的决心。
“二十年前，就在这条街上，有着面包店和裁衣铺，走在路上可以听见孩子们的读书声，人们生病了可以及时到医院看病，尽管每户人家都要耕种，都要向上面交粮，但可以保证每个月吃一次白米饭。想想现在，那简直是天堂一样的生活。”二十年前的场景历历在目，老人无限惋惜。
其他稍微年长一些的人在听到滨爷爷的描述后，无一不开始怀念起以前的生活来。那样平静安足的生活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英治对于老人的回忆并不抱肯定态度。他冥想般紧闭双眼，一遍遍摇头。
“滨爷爷，为什么人总要甘于卑微？人难道不是要不断前进吗？”英治反问。“习惯了过低人一等的生活，习惯了让自己被禁锢，习惯了成为垃圾，不想追求更高的未来。这种可怕又卑贱的习惯，才是不幸。”
老人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当自己都认为自己是垃圾，那么过去的生活，或者现在的生活，全都是地狱。”英治言语犀利，已经彻底肯定了自己反抗的决心。
大家沉默了。没人能否认这个少年说的话，如果过去足够幸福，二十年前又怎么会有流血和战争。
“够了小子，少在这妖言惑众，我们如果甘心当垃圾，又怎么会站在这等待遴选！”有人听不下去英治的话，跳出来反驳。
“是这样吗，那再也不能参加遴选的你，打算怎么办呢？”英治苦笑着问。
“我……”那人支吾半天也没答出来。这句话也成了所有人心头的责问。
怎么办呢？前进的路，好像都被封死了。
“所以说，大家一起来反抗吧，推翻城墙，打倒王室，我们要和这欺负人的老天搏一搏！”英治终于发出了自己内心中被压抑许久的嘶吼，这一句话仿佛灌注了他所有的力量。握紧双拳的手臂做着加油状，一条条青筋隆起，额头上的汗水还在闪闪发光。
不可否认英治的鼓动非常有力量，犹如汹涌的潮水，不断地冲刷着人们内心的岸线。但他们仍是沉默在原地，没有对英治的话做出半分反应，好像一个个都石化了一样。
这样的现场让英治失望至极，他将目光投向人群，可是他们只是躲闪，连滨池里和怡福都没有抬头看他。“你们被这城墙束缚傻了吗？你们真的不想出去了吗？”英治恨铁不成钢的咬着牙，刚刚才略显干涸的伤口，因为手上的力道，又渗出丝丝血来。
“英治，你想造反吗？”问题是认真地，只是语气带着他们平时聊天时的轻松和调侃。一直默不作声的路西，将一切都收进眼底。他用袖子抹干自己脸上的眼泪，对着英治微微一笑，目光瞬时变得坚决，心里已经做了决定。
英治转头，有些不可思议的望着路西。
“那我要当大军师。”路西的笑容如同四月清风，清爽的让人忘却烦恼。
“路西。”英治的脸上出现了笑容，心间一阵感动。
“我要当先锋！”滨池里不甘落后的说。
“喂喂喂，是把我忘了吗，给我留个大将军啊！”怡福做出生气的表情，说话的语气却充满的愉快。
“你们。”英治的胸口被一股暖流瞬间填满，这群平时看上去不怎么正经的小子，真有事的时候让人感动的想哭。
“你们这群混球，都让你们干了，我做什么！”英治佯装嗔怒，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笑意。
四个少年的行为看上去无比幼稚，但是那股朝气和斗志却感染了所有人。
于是，终于有人内心冰雪消融，准备拥抱投射过来的阳光。“现在报名当个小兵好像也不晚吧。”
看见有人做出表态，更多的人站了出来。“什么破铁恩城的宪兵不做也罢，这个起义军我看更加神气啊！”
“起义军万岁！”一声高呼在人群中形成冲天破地的气势，随后便是大家异口同声的呼喊:“起义军万岁！”
英治觉得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打开，血气冲破了由头至脚的全部关口，最终汇合于他的五脏，凝结成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焰。
“起义军万岁！”在一声声呼喊声中，有人坚定信念，破釜沉舟。也有人畏缩不前，默默离开。
守卫们见情形不好，跑到城门前大声呼喊祈求铁恩城那边的宪兵开门。可是无论怎么呼唤，对面都无人应答。十几人的队伍在脱离了主体以后，再也没有以往的神气活现，面对着群情激奋的拉贝青年，一个个手忙脚乱，想着快点得到宪兵的帮忙。
“抓住他们！”英治一声令下，几十个人便一起上前，将十几个守卫团团围住，不消片刻，十几个人就都被捆绑起来。
“什么嘛，这种弱鸡都可以当守卫。”一个黑壮的青年抱怨道。
“对啊，实力完全不及我们的一根小拇指，真不知道我们平时为什么要怕他们。”另外一个青年说。
“那种卑微的思想太根深蒂固了，导致我们一直没有发现我们其实比想象中更强大。”路西说。
几百个青年此时聚成一圈，将被捆绑的守卫围在中心。那些曾经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守卫，这时头深低着，样子无比狼狈。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黑壮的青年提出疑问。
“当务之急，我们要选出首领，带领大家冲锋陷阵。”路西说到这，看了一眼英治。
英治的心跳开始加速，那种遴选之前的心情仿佛又重新回归。
“虽然我比你英俊了一点，但是元帅这个位子还是得让罪魁祸首来当。”怡福摸了摸自己胖嘟嘟的脸，满足于自己的俊俏。
“虽然我比你聪明一点，但是你比我壮一点，元帅就给你当吧。”滨池里耸耸肩，满不在乎的说。
“你叫什么？”人群中冒出一个面相凶狠的光头，指着英治不怀好气的问。
“英治。”英治的声音洪亮，语气干脆。
“就他了。”光头冲着周围人扬了扬头。“这个小子不错，我的眼光一向很准。”
“英治元帅！”黑壮青年立刻喊了出来。
人群中霎时立起无形的精神图腾，将所有人的精气都凝聚起来。“英治万岁！起义军万岁！”
呼声像排山倒海的波浪，随着空气远远传开，响声震天。
英治剑眉舒展，脸上是无比英气的笑容，他的目光如炬，神态振奋，在此起彼伏的呼喊和正午强烈的阳光下，形象变得愈加高大。他高高举起右臂，头颅扬起，向众人昭示着他的力量和决心。
“万岁！”“万岁！”人群又一次受到了鼓舞，爆发出了长久不息的欢呼。
“大元帅，我们一定要赢啊。”正当英治享受着欢呼的时候，路西的话忽然飘进他的耳朵。那句话包含着恳切的请求和强烈的暗示，英治听了之后瞬间感受到了迫切的使命感。
“我们，会赢！”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不平的反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