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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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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你师父对那位真是情深意重
吃了十几二十年灵丹妙药,跟在盛况身后沾染了十几二十年功德,江恩终于化成了人形。他不知自己会说话的时候,心里一直叫盛况山主,自己又是只兔子,提议叫盛况主人,盛况严肃的拒绝了,他垂头丧气,以为盛况不想要他,结果盛况云淡风轻的对他说:“不嫌弃就给我当个便宜徒弟吧。”
此后江恩就跟着盛况做做修士的灵药材生意,再做做普通凡人的普通药材生意,到处跑着收收租,再拯救拯救鬼友,逛逛阴间,会会阴司,发呆做饭,养养兔子,偶尔会觉着寂寞,但大多时间都是十分满足的。
之后他才知道,师父那天刚从空间里出来,对他那种级别的修士来说,进出空间消耗不大但不是没有消耗,好巧不巧他先前算错了日子,刚出来还没来得及吃补身的灵药,天道降灾,劈的他皮开肉绽,遍体鳞伤,晕死过去。他本应该在家里休养,却无意在空间里得到了一位大人一丝残魂的线索,醒来后稍事歇息休整,半刻也等不了,取了休灵灯就去集魂了,生怕慢一秒会被人抢先。
江恩曾经不理解的问盛况:“为什么要收集那位大人的残魂?”
盛况道:“他于我而言最重要。”师父甚至感叹过,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后来江恩在知道这个感叹有多沉重有多庆幸。
那是一百年后的一天旁晚,他正在收灵药,忽的一阵狂风卷着飞禽走兽而来,将山上细小的树连根卷到漩涡中,没被卷起的野花野草被吹的贴着地狂颤,接着滚滚黑云破天而出行至仙山顶天,顿时天昏地暗,一道道烈焰赤岩一般的闪电劈散黑云,伴着雷声不绝于耳,震人心魄,直击仙山红门方向。
江恩的脸被映的一会儿红通通,一会儿黑蒙蒙。这般惊世骇俗的劈下来,山居然一点儿被劈开的动静都没有?他什么也顾不上了,扔下药材,变成兔子形态冲红门方向狂奔,他有预感,师父一定在那里。
他眼睁睁看着带着火浪狼烟的闪电劈入屏障内的红门后,却如何也闯不进去,他拼命撞击屏障叫师父,得不到一点回应。
九九八十一道闪电劈下,九九八十一道雷声响完,他才知道自己一百年前藏在兔子洞里听到的雷声不是七十九,而是八十一。屏障陡然消失,江恩变回人形连滚带爬的冲进去,看见失了大半条命的盛况蜷缩在床上,一身白衣被染的血红,额间豆大的汗珠狂流不住,身后从脖子到脚跟血肉模糊,面上血色全无,嘴唇干裂,不正常的苍白如粉面,眼中布满血丝,怀里护着一盏休灵灯。
江恩跪在盛况床前,哭声凄厉惨恻。盛况虚弱的扬了下嘴角,“哭丧呢?死不了……”那声音像是刚刚跟着惊天天雷喊了八十一声一般沙哑干涩。
此后休了十年,盛况才恢复如初,江恩撇着嘴心疼的嫌好的慢,盛况笑着说以前好的更慢。江恩见他笑,却只觉揪心。师父在他来之前又经历了几次天雷?师父是他见过最厉害也最惨最苦的修士,他只盼着那位大人别再睡了。
——
一百多年前,盛况追到了一缕令君大人的残魂,不巧,追到的时候被旁的修士瞧见了。盛况此人不是这世间年纪最长的修士,却是修为最高的修士,所谓高处不胜寒,很多修士都是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言笑晏晏,背地里都盼着他从高处砸进沼泽地。
所以瞧见他高高在上的行道者大人,居然追了残魂饲养在休灵灯内,而非转交地府阴司,那修士个人没有胆子跟盛况叫嚣,当天便联合一众不服盛况的修士上门声讨,盛况先是闭门谢客,那些人又叫上了和盛况年纪不相上下的修士来撑场面,逼他迎客。
修士里能撑到和盛况一般年纪的,满共不出十人,竟一下子来了个全,左一个思想工作,右一个天道轮回,终是将盛况烦了出来。
年纪尚幼的修士见盛况出来,有众修士壮胆,对盛况道:“行道者大人,咱们修士做的都是助魂灵圆满的积赞功德的善事,你扣了残魂不送他回归大地,怕是有违咱们这一行的规矩吧?”
见那修士年轻气盛,在老祖宗面前说个话也不知分寸,一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修士笑眯眯的打圆场,“小孩子不会说话,行道者大人莫怪罪。”
盛况斜睨他一眼,平淡道:“怪不起来,我这就忘了是谁了。”
那年轻修士当即急眼,就要发作,中年修士拉住了他的手腕,笑道:“大人不与他计较,真是大气。”
这位中年修士正是连续二百年,年年生辰都力邀盛况出席,盛况看他诚意实在太足,终于点头前去,却被付令之给引走的那位赵俞,想巴结盛况的意图明显的兔子都看得出来。不过这位赵俞比盛况年纪小了不少,在修士中人缘却是极好的,也算有些威信,别人能换来旁的修士三分薄面,他就能换来七分。
那些和盛况差不多大的修士大多都被盛况修理过,见盛况出来,只看热闹当背景,不言不语。
赵俞说的周到客气:“咱们自然相信大人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如若没有藏魂,说明就好,咱们自是信得过大人的,如若藏了,大人大概也是有苦衷的,能说与咱们听听是最好不过。”
赵俞有九分把握那修士不会看错,有十分把握盛况不会说谎,因为他不屑于说谎,更因为他不需要说谎。
盛况道:“有魂,没藏。”翻译过来就是:老子要做什么不需要藏,老子是光明正大的养魂。
赵俞点头道:“如此,养魂可是邪道,大人可要慎重,切莫将自己搭进去。”
江恩在盛况身边蹩眉道:“为何是邪道?”
年轻修士轻嗤一声,道:“纵观历史,就没有谁养魂能养醒的,只听过噬魂遭了天谴的!”
江恩不喜欢不礼貌的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也轻嗤一声道:“纵观历史,也没有谁说过别人养不醒魂,我师父就养不醒魂的!”
说罢,引出一阵微小的不合时宜的笑声,一部分是笑那修士被噎的没话说,气的脸色发紫,另一部分是笑江恩口不择言。
那年轻修士指着江恩你了半天,道:“歪理!”
有些脾气急的修士按耐不住道:“大人将残魂放归地府并答应咱们不再饲养,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修士喊出了很多修士的心里话:“或是大人得了什么能事半功倍的法子,与咱们分享分享也是好的!”
盛况能不知道他们想的是什么?冷若冰霜道:“不放,要养,再来,便战。”说罢转身就回去了,一百多张嘴都叫不回,留下一群修士面面相觑。
这些修士面上端着清雅,表现的一个赛一个冷静,实际上心脏都快被这师徒俩的狂言妄语震裂了!若是旁的修士养魂,他们自不会当回事,但这人要是天赋异禀的盛况就大不相同了。谁都怕向来不合群的盛况参透了养魂的道理,也怕他偷偷修了什么法术一飞冲天。除了自己,他们如何受得了一个甩第二名十万八千里的第一?换成王况李况,他们毅然抱团取暖。
有很多人都不喜欢祝福别人,只喜欢拉别人下水。
一群修士在盛况家山脚下,隔着屏障上也上不去,一同硬闯突破又怕惹他生气,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毕竟他们都知道盛况一夜之间收复万鬼愁坏阴天子的名声,也知道他如何吊打折磨一众侮辱了那位大人的修士。
此时如热锅上的蚂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赵俞幽幽来了一句:“阴天子知道魂数不对应该会着手调查,大家不如散了吧。”
当即有人响应:“人间天天死无数人,又来无数人,他如何能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那位大人与阴间关系密切,就算知道了也要包庇的吧?”
“除非当着咱们的面收缴残魂,重惩警告盛况……大人!”
“道友所言甚是!”
“大人躲起来不出山,怎么断?”
“阴天子来了,怎么也要出来吧?”
“就是就是!请阴天子来!我们这么多人作法一定请的来!”
众人热火朝天的开始讨论如何作法请阴天子,那年轻修士神色莫测的看了赵俞一眼,后者对他笑笑。
阴天子被这些人搞的不厌其烦,只得带着黑白无常前来,见这么多修士正事不做,围在盛况家山脚下,多年不疼的头顿时开始疼了。
“诸位所为何事?”
修士们七嘴八舌的说了经过,口口声声担心行道者大人入非人道不可挽回,阴天子头更疼了,谢必安嗤笑一声,范无救微微一笑,笑的得体:“听闻修士都是心善的主儿,我原还不信,今儿真是见识到了。”
一些修士谦虚道:“哪里哪里,拯救苍生嘛,分内之事!”
谢必安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怎么活了这么久连好赖话都听不懂。
阴天子笑道:“诸位是想要个交代吗?”
有修士道:“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想要的是行道者大人健健康康长命万岁。”
泰山崩于前而不形于色,说的就是现在极力忍耐的阴天子和黑无常,阴天子道:“哦。”
“好办,我这就去抢了大人要养的魂。”
阴天子说罢就着手破盛况仙山的结界。强行攻破后,比了个请人先行的姿势,众修士默契摇头,阴天子道:“哦,那我就先上去了,你们想来再来。”
这就带着黑白无常飘身上去了,众修士探头探脑,没了结界也没有要上去的意思,相视尴尬一笑,“阴天子定会给我们一个交代。”
“自然自然!”
“道友所言甚是!”
不多时,山上传出几道耀眼白光,接着就是乒乒乓乓,兵刃相接的声音,一时震天动地,响彻行云。修士们皆是脖子伸的老长,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听,恨不得将好奇心三个字刻在脸上,却都不敢上山。打斗声停了,就瞧见阴天子衣袍被割的破烂不堪,鼻青脸肿的飘然落地,身边的黑白无常也好不到哪里,官帽残缺,头发脏乱,脸上身上带着血迹。
众人围上关怀备至,阴天子愁云惨淡的从怀里掏出一盏休灵灯道:“为了大人的健康,我们拼了命抢到了魂。”
众人高呼三位大人辛苦,三位大人英勇,三位大人菩萨心肠!
有人众望所归,提出疑问:“行道者大人若是再养魂该如何?”
阴天子道:“养魂哪里那么容易?我上去百般劝解他就是不听,非要一试,我只能硬抢,边抢边说这世上绝对没人能饲养鬼魂,让他不要痴心妄想,估计他也听进去不少。”
“我就说嘛,谁能养的了魂啊?”
事后诸葛的大有人在,事后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也大有人在:“可不是嘛,行道者大人就是不到黄河不死心,非要三位大人亲自出马才肯死心。”
谢必安听着牙根疼心道:那么确定你们怕什么?
阴天子叫苦不迭,“这么一通胡闹,行道者大人看在以往的面子上放了我们一马,给了休灵灯,却扬言要与阴间交恶,阴间日后承蒙各种照顾了。”
“大人说的什么话!我等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大人请放一万个心!”
阴天子拱手道:“我先谢过各位大人。”
以往阴间有什么事处理不了,第一个请的就是盛况,盛况出马基本都能摆平,他摆不平的别人就更摆不平了,众修士有苦难言,这下好了,盛况主动与阴间交恶,众人喜闻乐见,只觉有了出头之日。
损了盛况一条积德的路,也消了他的威风,众人痛痛快快离去。
晚上盛况仙山之上。
盛况江恩师徒俩和完好无损的阴天子黑白无常,围着火堆坐在一起。
谢必安招呼正烤鸡的江恩:“放点红糖放点红糖!”
范无救捂住谢必安的嘴道:“不要理他,按你师父教的做。”
江恩哦了一声,继续招呼在火堆上滋滋作响的鸡。
阴天子叹了口气,对盛况道:“你也别怪我。”
盛况恹恹道:“没怪。”
阴天子道:“你修为高,不爱与他们交际,在阴间这么吃香,又是唯二受了天雷还生龙活虎的人,更让他们受不了的是你一百年受一次还不翻车,这样的你,很难独善其身。”
谢必安翻白眼:“他们真是丑人多作怪,见不得别人好。”
范无救道:“是啊,确实都不俏。”
阴天子接着说:“他们眼红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终于让他们揪到你的小辫子了,自然要大做文章,不搞出点动静誓不罢休。”
江恩撅着嘴不满道:“我师父又不怕他们……”
阴天子道:“我当然知道你师父不怕了,但是你师父还有别的事情要做,还有天雷要挨,如何能时刻提防他人?一百人一千人一起上你师父应付的过来,那一万人十万人呢?他们的心有多黑不挖出来谁也不知道。”
盛况手中的休灵灯一闪一闪的,他知道阴天子没错,这样一来,很多人暂时不会将目光放在他身上,确实抵挡了一些麻烦事,更利于他做别的事情。
阴天子又道:“我知道这样有违你心,不够坦荡潇洒,可是没有什么事情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更是付出了再多,成与不成也是说不准的……那些修士也去不得阴间,咱们面上做做样子罢,只当为了旁人。”
在座的各位太清楚旁人是谁了。
闻言,谢必安轻哼了一声,范无救长叹一声,盛况沉默不语低头看灯。
江恩今天才明白,为什么师父做的事没有牵扯旁人,却还被人死揪着不放了,原来这世上很多事情身不由己,厉害如师父这般的人,也要做做样子。
——
江恩很早就发现,他师父除了面对阴天子黑白无常三位大人还有点人样儿,对别的阴司和修士,总端着一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态度,最多浅笑,为人颇为冷淡,与他说话也不太多。见的人啊鬼啊多了,他以为像他师父这般厉害的修士都应该这样。
直到出现了变数,他才明白,他师父也可以像少年人般活泼烂漫捉弄人,跟人说俏皮话,跟人撒娇,甚至会有桃色新闻……
也会笑的那么快乐……
他从第一天就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于师父而言最重要的人。
但是师父不说的话,他更不会说,藏着秘密很难,却不是做不到的。他已经适应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师父,便希望师父能一直如此。
付令之心中酸涩不已,沉默了很久,声音沙哑,道:“你师父对那位大人,真是……情深意重。”
“不会有人比他更情深意重了……”江恩顿了顿,正经道:“师娘,你来了之后,他对你那么好,那么喜欢你,你也对师父好,你也喜欢师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