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宁垚

4、第 4 章

　　飞影素来骄傲，此刻来回踱步，炫耀着自己矫健身姿。

　　看我的皮毛！看我的尾巴！看我的腿！好端端一匹御赐骏马，像只狗儿四处卖弄。

　　伏卧在旁的白骆驼长长的白色睫毛动了一下，抖落了几粒沙，犹如一座白色小山般岿然不动，继续无视身边的傻马。

　　现实总与幻想有些许差别，可眼前的紫衣“仙人”似乎与传说中的浑河女神相距甚远……阿玉希望幻灭，捂着脖子看 “仙人”。

　　嗯，确是紫衣。

　　“仙人”的紫色丝袍与他们西陆人的式样一般裁剪贴身。

　　西陆人喜欢穿合身精干的窄袖过膝长袍，只有东陆人才喜欢广袖曳地。西陆人爱丝绸，色泽明艳更能衬得人精神，与东陆寡淡的衣着颜色相比，西陆人的审美被东陆人嘲讽为“暴发户”。但西陆人身材高挑，五官深邃，穿上鲜艳贴身的衣服，确实好看。因此，即便遭东陆人嘲笑，西陆人也没有改变过他们的衣着喜好。

　　那件紫袍上秀了繁复的图案，黄色与淡紫色的鸢尾花，翠叶扶疏，煞是精美。一双黑色短靴更显潇洒干练，只是那双“玉足”似乎太大了点儿，呃……是啊，不仅脚大，手也不小。骨节分明、纤长如玉，还将一把小刀在指间巧妙地旋了个圈儿，开始不急不慢地刻着一块不明物体。

　　“那个咬你的夜鬼呢？”低沉悦耳的声音。

　　真是梦想破碎！说好的女神呢？为什么是这么一个魁梧高大的男人！！阿玉一脸绝望，不想说话。

　　对面高大的影子遮盖住他，男人站起来俯视阿玉，似乎对他的反应有点不悦，“嗯？”

　　阿玉不得不承认，眼前人的相貌着实惊艳。

　　眉骨下阴影中那对眸子虽透着一股阴沉，可双眸色泽异于常人，竟是紫色晶石般颜色，面部线条分明，五官轮廓完美，过分苍白的皮肤在烈日下有些灼眼，金色长发垂及腰间，望之凛然犹神明。足足九尺有余的身高，站在人面前，犹如泰山压顶。

　　“他咬了我就自爆而亡……”阿玉低声道。

　　男人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阴沉的紫眸扫向阿玉，瞬息间，整个人都已贴近阿玉脖间。

　　长长的金发落在阿玉的皮肤上，一丝丝轻轻掠过，略略发痒。巨大的阴影将他罩住，仿佛无形的牢笼骤然降下。阿玉心头一紧，想起了那个死去的夜鬼，眼下是同样的恐惧感，却有更大的压迫力。白皙细长的手指轻轻点按阿玉脖颈上的伤口。

　　阿玉一阵吃痛，“啊——疼……”

　　闻言，男人将沾了血的手指含在口中，微微阖上眼，身体忽地向后伸展，喉间发出一声低吟，好像品尝到了什么极其美味的东西。阿玉被他惊得目瞪口呆。

　　只是舔了一口血，怎么会发出这么引人瞎想的声音……阿玉的脸顿时红了起来。

　　“那个……”忍不住出声打断男人，阿玉刚刚脸红，似乎更加头晕。

　　男人垂目盯着阿玉，眼神好似打探什么珍宝，原本的阴沉气息褪去，满眼探究与好奇。他微微抿唇，邪魅般地笑起来。

　　“这就救你，宝贝儿。”

　　宝、贝、儿？天哪，血好像又涌上头，头晕……阿玉涨红了脸，再次晕倒。

　　恍惚间，他感到有人在亲吻自己的唇、脸，又冷又舒服，像在沙漠中行走多日，终于发现水源，那种心安的，尘埃落定之感。正当他沉溺于温柔中，身体又仿佛骤然被抛进了热锅中。

　　极度的灼热，自颈间开始，好烫！

　　唇齿间输进的凉意也似乎难以缓解身体的热度，阿玉忘乎所以的去寻找那股凉意的源头，与之纠缠着。

　　“别急……都给你。”

　　“还要……”

　　男人笑着抚了抚阿玉的嘴角，从自己腕上又吸了一大口血，哺入对方口中。阿玉的嘴唇小巧柔软，牙齿整齐洁白，微微张着让人有种一探究竟的欲望。男人浅尝一次便上了瘾，原本还将手腕划破，让阿玉吸|吮，但对方唇齿的触感太好，他立刻换了法子。

　　阿玉没了意识，只出于本能贴紧男人。男人却兴致盎然，享受这种耳鬓厮磨般的趣味。

　　等阿玉再度清醒时，两人已经离开了之前相遇的地方。

　　飞影的缰绳系在白骆驼身上，男人抱着阿玉骑着骆驼。白骆驼走得稳当，阿玉这一觉睡到天黑，身体感到十分轻松。他摸了摸脖子，伤口居然已经结痂，也不疼了。

　　“是你救我的？”

　　男人偏过头，不置可否道：“差点要了我的命。”

　　他这一语双关，阿玉细细想来，似乎有零星片段从脑海中浮现，可惜又觉得荒谬。他大窘，支支吾吾起来。

　　“谢谢你……我叫阿玉，是萨图人。现在我身上没有钱，也不好酬谢你的大恩，等回到萨图，一定要报答你的……”

　　见他被自己逗的一脸窘迫，男人心口似被一片羽毛轻轻掠过。

　　“不要钱。我正好要去萨图，只是没地方落脚，可以暂时住你家吗？”

　　“当然啦！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阿玉大喜，心中已经开始盘算把自己的房间腾出来给恩人住。
　　男人戏谑道：“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

　　阿玉这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自从遇见这位紫衣“仙人”，他就有些心神恍惚。以前，他总是埋怨别人只看自己的脸，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是他自己对着别人的脸乱动心思。

　　阿玉赧道：“请问恩公怎么称呼？”

　　“玄夜。”

　　玄夜低下头，靠在他耳边说道。他搂着阿玉，两人靠得极近。

　　耳边一阵热气吹的阿玉浑身起鸡皮疙瘩。

　　“记住了？嗯？”

　　能记不住吗？幸亏是夜里，否则阿玉那张大红脸就要被瞧见了。

　　玄夜身材高大，猿臂蜂腰。阿玉不足八尺，在成年男子中已算鹤立鸡群。只是面对玄夜，竟显得小巧许多。平日，阿玉没有与人如此亲昵，就连邓子翰在军帐中与他搭个肩膀，心里都大不乐意。如今，被人搂抱在怀中半天，非但没有丝毫排斥，还有些舍不得离开的苗头。

　　阿玉小腹憋涨，想要小解。可思量半天：如果现在去小解，回头玄夜让他骑飞影，他也不好意思要玄夜搂着……

　　天哪！！阿玉忽觉晴天霹雳，他这是怎么了，居然为了让玄夜搂久一点，还要憋尿？

　　玄夜只见怀中的人一会儿脸红，一会儿身体僵硬，天人交战，煞是有趣。

　　“我们在前面休息一会儿吧。”

　　听见这话，阿玉忙不迭地点头。

　　沙漠中独行，实是一件万分凶险的事情。

　　阿玉一路上百思不得其解。玄夜不仅只身上路，随身除了一个水囊之外，竟然什么随身行礼都没有。沙漠之中若无向导，迷失方向的人也只有死路一条，他是如何分辨方向、寻找水源的？

　　水囊中的水都是阿玉喝的，玄夜一口未饮。最初接过水囊时，里面满满一袋。沙漠中不可能短短一两日就能找到水源，玄夜之前没有喝过水吗？

　　火堆旁的玄夜抓了一条毒蛇，仅凭单手捏住蛇头。

　　阿玉担心他被咬伤，刚想出口劝阻，对方已然熟练的一刀切去蛇头，熟练的剥皮，又将蛇肉缠在枯枝上，反复在火上烤起来。

　　玄夜做事格外投入，他没有抬头，金色长发与英俊的面庞在火光的照耀下，熠熠夺目。

　　蛇肉的香味慢慢飘起，阿玉忍不住咽了口水。玄夜耳朵微微一动，不易察觉的勾了勾唇。

　　“吃吧。”

　　阿玉不好意思地说：“不不，你吃，我不饿。”

　　“我是道修，平时不食五谷也没关系。”

　　玄夜盯着阿玉，将蛇肉塞进他手中，径自转身随意用沙子搓了搓手，搓去手中的血污。

　　“多谢。”阿玉笑着谢过，心想：原来是道修！难怪不用吃东西，又能在沙漠中辨东西。果然是神仙！

　　阿玉的疑惑得到解释，就连这没有佐料的蛇肉都吃得津津有味起来。

　　沙漠中独行的人，任谁都会好奇。玄夜早看穿了阿玉的想法，随口胡诌几句，便打消了少年的疑虑。

　　夜鬼食人，不死不灭。若要夜鬼湮灭，这世间倒是有两个法子。

　　凑巧，这两种方法，玄夜都知道。望着篝火旁酣睡的阿玉，玄夜不禁出神，陷入回忆……

　　一百年前的东皋国正遭受夜鬼袭击。那时，夜鬼们仗着不死之身纵横东皋国，嚣张跋扈地来去东西大陆。百姓东躲西藏，当时的国君是东皋第三任皇帝齐渊。

　　为了对抗夜鬼，举国之力也难以抵抗，岂非灭国？

　　若是寻常人对阵，将士厮杀也能争出输赢，可夜鬼食人，人与鬼对战，未免不自量力。那一年，所有对战的东皋将士全军覆没，尸骨无存。百姓惶惶不可终日，自知无力面对夜鬼，宁可了结自己生命，也不愿像东皋战士一样，被吃的尸骨无存。

　　东皋国君齐渊突然在宫中自缢。百官无首，皇帝又未立太子，未留遗诏，只得拥立十四岁小皇子齐誉为帝。齐誉勤勉好学，事必躬亲。面对风雨飘摇，即将亡国的局面，却一改前朝萎靡怯懦之气，破旧立新。

　　少年国君昭告天下，欲寻克鬼之法。西陆白云观观主灵真道长献上克鬼之计。一月之间，夜鬼数量骤减。灵真道人的克鬼秘术，竟可令夜鬼死亡。夜鬼闻风丧胆，这才有了后来，鬼王与国君齐誉签订密约，后世百年夜鬼未曾大肆出没。

　　近年来，夜鬼几乎灭绝踪迹。如今骤然出没边关，还掳劫戍边大将，这般明目张胆的行径，反倒叫人有些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