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宁垚

5、第 5 章

　　夜鬼王座下有左右两大护法，右护法寒羽以心狠手辣而闻名东皋。鬼王食人尤爱烹炸，此法乃右护法所献。

　　民间传说十八层地狱中，有一层油锅地狱，专惩罚生前作恶之人，剥净衣服丢入油锅之中煎炸，痛苦难当。若罪恶深重者，更会复炸数遍，或去了冰山地狱后，又扔进锅里，承受极寒极烈双重酷刑……

　　右护法寒羽似人间酷吏一般，将地狱中十八层刑罚琢磨个遍，夜鬼们私下戏称寒羽一声“冷面阎罗”。

　　如今，这位“冷面阎罗”黑着一张脸狠狠盯着脚下跪着的三个“饭桶”。此次捉拿邓子翰是鬼王授意，寒羽早已敕令下属不得私自行动，随意食人。却有人敢在自己眼皮下搞小动作，不仅放跑了人，竟然连去追的手下也丢了一个。

　　那三个夜鬼已吓破了胆，可眼前这位“冷面阎罗”脸都气黑了，他们也不敢出声，只得心中怨恨他们老大见色忘义，连累他们几个兄弟。

　　“你们伍长没回来，你们反而回来了？既然是抓人，人呢？可是本尊平时太宽纵属下，倒叫你们小看了本尊的手段？”寒羽冷笑道，“陛下在本尊出行前再三叮嘱，此次行事须谨慎。本尊是怎么三令五申的？你们的耳朵是没用了。来人——”

　　酷吏“冷面阎罗”在夜鬼心中就是一个变态，即便夜鬼无法杀死，可是他折腾出来的那“十八般武艺”，也是够耸人听闻的。三个夜鬼忙扑倒在地，连连求饶：“尊主饶命啊！！”

　　“尊主，都怪伍长见色起意，我等再三劝阻，他死活不听，不是我等不服尊主命令啊！”

　　“是啊是啊！尊主，伍长还说：‘谁听那个冷面阎罗的？老子就要去！’都是伍长的主意，和小人无关。”

　　几个夜鬼几句话就把自己摘干净了，责任全推到失踪的伍长头上。为求自保，倒真不顾往日情分了。

　　呵呵，寒羽心下冷笑。这般没担当的下属，果然碍眼。

　　“你们追的是什么人？先别抢话，我一次问完，你们谁回答的最快，我就饶了他，剩下的两个替他受罚。”见三人面上俱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神态，寒羽只觉心头一阵舒畅，“那个人有什么特点，你们最后与伍长分别的地点，还有……那人怎么逃跑的？”

　　话音刚落，三个夜鬼中一个眼明手快，用拳头击中身边二人，那二人吃痛摔倒，他夺了头筹。

　　“回禀尊主，那小子是邓子翰身边的人，身高不足八尺，西陆人打扮，皮相好看，身上的气味很特别，还是处子……”他说了一半，觉得身边两人的眼神似箭般要射穿自己，也心有愧疚，说不下去。

　　寒羽睨了他一眼，满是轻蔑，“嗯？”

　　“我们一路往西追，大概追了半个多时辰，天快亮了，我等害怕就先回来了。那小子骑了一匹黑马跑的，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他能在夜里看见我们。”

　　夜眼？寒羽若有所思，抬了抬手，三个人被拉出了帐子。

　　“尊主！我都说了，放了我吧？”

　　“你这般无耻还要我讲信用？拖出去！”

　　说完，寒羽掀开帐子，点了十人，一齐向西出发，消失在夜色中。

　　卡姆沙漠广袤无垠，皎皎月光在沙丘上投下如墨阴影。寒羽的黑发在风中飞扬，银色甲胄微微泛着寒光。

　　“尊主，那名伍长应该死了。”

　　回禀的下属也相当震惊。

　　“当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呵，连尸体都没找到吗？”

　　“属下已经分头搜查过，那名伍长的气在这里就断了。残存的气中混了些人的味道，身体应该已经化为尘土，否则不会捕捉不到。”

　　寒羽蹲下身，捧起一抔沙土，细嗅分辨。

　　忽然，他身体一僵，倏地厉声道：“你们二人，速速回去点上一队人马前来接应，其余人随我来。”

　　众夜鬼见寒羽神色大变，不由肃然。

　　玄夜用刀削着之前未完成的作品，那截木头歪七扭八，勉强看出是个动物的轮廓。火堆爆起“噼啪”的响声，阿玉翻了个身，微微皱眉，他身上盖着一件紫袍。

　　黑暗中响起一阵脚步声，玄夜冷哼一声，不悦地搁下手中的小刀。

　　“多年未见，阁下怎么又开始饥不择食了呢？”

　　寒羽自暗处现身，打量起只穿了中衣的玄夜，又望望一旁正在睡觉的少年。面带嘲讽地笑起来：“咱们好歹也算得上同族，阔别百年，一出手就赶尽杀绝。若是阁下的行踪被陛下知道，会怎样？”

　　“赤桀若能抓得住我，也不会等一百年才叫你们这群废物撞见。不过是我想让你们找来而已。”
　　金色长发渐渐褪去颜色，转瞬如雪。

　　白衣白发，阴沉紫眸在夜色中闪着幽暗光芒。

　　随寒羽前来的部下惊得连连倒退：“尊主……是白鬼……啊！！”

　　寒羽怒呵道：“蠢货！怕什么！”

　　他没有料到时隔一百年，居然在卡姆沙漠遇见夜鬼中唯一的异种——白鬼。这绝对是个难缠的家伙。当年鬼王都没法将他捉住，况且……

　　最接近玄夜的夜鬼望着这个白发“夜叉”，浑身发颤。面对人，夜鬼总是享受人类脆弱的恐惧，可夜鬼的天敌，却是眼前的白鬼。

　　一百年前，一名夜鬼忽然异化，黑发红眸蜕变成白发紫眸。一夕之间，吞噬了上千只夜鬼，夜鬼向来生吞活剥人类。从未料到，他们也会有沦为鱼肉的时候。

　　那夜鬼发疯似的啃食同伴，鬼王城里的精锐被他吃掉了一大半。鬼王赤桀也在百年前被那发疯的家伙打伤。

　　白鬼玄夜，成了夜鬼们心中的恶魔。

　　若说右护法寒羽不怕玄夜，那也是不可能的。

　　当年，寒羽亲眼目睹这疯子吞噬同伴。夜鬼体型高大，这疯子双手撕开夜鬼身体，饕餮般连续吃下了上千夜鬼。阻挡他的全进了他的腹中。寻常夜鬼一次吃十人便是极限，可他是一次吃了上千夜鬼的怪物啊……

　　纵使寒羽百年来潜心打造修罗地狱般的酷刑，弄得自己得了个“冷面阎罗” 的称号，可与白鬼这种货真价实的疯子相比，他倒像个喜爱焚香抚琴的君子了。

　　阿玉睁开眼就看到这样一幕。

　　玄夜被一群夜鬼团团围住，金发变成了白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么多可怕的夜鬼。

　　“玄夜……”

　　玄夜闻声微微勾唇，“醒了？快闭上眼睛。”

　　“啊？”阿玉见玄夜面色肃然，立刻听话的阖上双眼。只听见耳畔，突然狂风大作。

　　平静的沙漠瞬间震荡起来，大量的黄沙飞卷上天，天地间陡然形成两道滔天龙卷风。隔着沙幕，阿玉隐约听到几声闷响，裹挟着物体撕裂的声音，并未听见任何打斗声。

　　寒羽见几名属下被白鬼轻松撕碎，捏成一团，随意丢进嘴里嚼了嚼。恶心的后背涔出冷汗，一百年前的恐怖回忆与现在重叠起来，叫他当机立断，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四个字：跑为上策！

　　“快跑！”

　　夜鬼们见寒羽终于发话，立马发足狂奔，眨眼间就绝了踪迹。

　　片刻之后，沙暴散去，只余清幽月光下一抹孤冷身影，微微佝偻，似乎受了重伤。

　　玄夜吃了两个夜鬼，肠胃越发难受。他已经一百多年没吃过这种倒胃口的伙食，今天为了吓唬那个变态，不得不吃几个夜鬼煞煞他，只是好恶心啊。玄夜抚着肚子，有点作呕。

　　夜鬼本由混沌中幻化而来，进来肚子就是一团浊气。哪来的好味道？

　　可阿玉并不知道玄夜是在翻恶心，飞奔过来仔细监察他的身体，见他并未受伤这才如释重负般的跪坐在地。

　　眼眶也红了起来，想到玄夜刚才舍命救自己的事情。阿玉自觉担不起人家救两回，这次还是豁出性命的。这个世界上除了他的师傅还有早故的阿娘，眼前的玄夜简直待他太好了！

　　“你没事就好……”

　　说完，又忍住了眼泪，倔强的脱下身上披着的紫袍，细细给玄夜穿好。

　　“这么冷，你怎么还把衣服给我。”

　　玄夜见阿玉乌黑的大眼睛，仿佛罩着一层水雾，眼角微红，似有几分埋怨，却又湿漉漉的带着更多的关心，心头不觉微微一动。

　　“别怕，只要有我在，以后谁都伤不了你。”

　　阿玉怔了怔，胸中顿感一阵暖意。这话，可是他活这么大以来，听到的最好听的话了。玄夜摸了摸他的头，顺势将他揽进怀里，好像阿玉是一只猫，他这个主人一下一下轻抚着爱宠似的。

　　用手指勾住玄夜的白色长发，“你头发怎么了？”

　　玄夜装出吃惊的样子：“咦？怎么变白了？阿玉，我好累又好冷……”

　　阿玉搂住他的腰，把自己贴紧他，“好点了吗？睡吧。我抱着你会暖和点儿。”

　　玄夜勾唇轻笑，俯身靠近阿玉，唇角擦过他的耳廓，沿着脸颊游走到唇边。“阿玉……”

　　“嗯？”阿玉耳根发热，玄夜在他唇上轻轻摩擦了一下，阿玉脑中瞬间响起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身体开始发烫，就连小腹也有些酥麻。

　　“你是我的，宝贝儿。”

　　“呜……”

　　两人鼻尖相抵，紫眸中涌起的灼热点燃了阿玉脑中名为“理智”的东西。

　　“我认为世间没有真感情。”

　　曾经说过这种话的自己，如今已经被这个叫玄夜的男人揉碎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