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雪落下的声音 ...


  •   午饭果然吃撑了,妈妈好像拿出了自己的十八般武艺,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弟弟坐在椅子上张大嘴巴直嚷,“够啦够啦,妈妈,我们吃不了就浪费掉了。”

      这几年妈妈和李叔叔都不见老,眉眼间是安稳舒适的模样,最大的烦心事不过是嫦娥姐姐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总是定不下来,弟弟练钢琴的时候屁股底下好像长了虱子,就是坐不住。

      父母们这些年好像说好了一般,忽然闲下来,一直围着孩子转,乐此不疲。

      弟弟一见她就像树袋熊挂在她身上,怎么都不下来,往她脸上吧唧吧唧印了好几口,他一直是个内敛的孩子,这样热情的举动甚是少有,钱浅哭笑不得地想,这大概都是一辆又一辆大火车小汽车的功劳。

      吃完午饭,李叔叔留下收拾,把她们娘俩都赶进了屋子里,让她们说说体己话。

      然而坐在床尾的钱浅只知道僵硬地坐着,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局促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乖乖将双手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傻傻地端坐着。

      房间变化很大,妈妈和李叔叔似乎将里里外外重新装修了一遍,钱浅记忆里模糊的印象堪堪与此刻眼睛里的影像相对,却始终清晰不起来。

      她偏过头,忽然看到了窗户上新贴上去的窗花,钱浅起身,隔着一张床,愣愣地看着那张被妈妈有些贴歪的红色剪纸窗花。

      对啊,快过年了啊。

      妈妈结婚的时候,她坐在妈妈的新家里,屁股下是喜庆的红丝绸被子,那时候,她歪着头看坐在凳子上正被化妆师摆弄过来摆弄过去的妈妈,是不是也一眼就看到了晃动人影背后的那一张小小的窗花纸?

      又或者是爸爸再婚的时候吗?家里透亮的玻璃上是否都贴上了薄薄的红色囍字,是窗花还是囍字?

      记忆太模糊了,始终记不分明,她只能记得,明亮的窗户上,有一抹幸福的红,那红色很亮,几乎刺破了她的整个童年,她就在这样明艳的红色里,沉默着走完了自己青灰色的少女时代。

      徐阳问他,真的是没时间回家吗?

      大概他们都知道答案,知道借口长在心里,或许只是为了掩盖旧日疼痛的伤疤,伤疤会好,会修复,会止血,可到底是疼过。

      疼过,就一辈子忘不了。

      好在,她,他们都已经长大到了不再怕疼的年纪。

      钱浅妈妈端着洗好的水果走进来时,只看到女儿清丽的侧脸,似乎正在发呆,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站在门口,透过卧室里稀薄的阳光,女儿整张脸都淡淡地蒙在雾里,眼神茫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来吃水果。”

      钱浅妈妈轻声说,她看见女儿转回头来,露出小孩子的笑容,自动打破了那层淡漠的雾,好像方才只是她眼花了一般。

      甜橙被割成了好几瓣,方便拿着吃,钱浅一连吃了五六块,直点头,“好好吃,好甜。”

      “少吃点,刚吃完饭就吃水果不好。”

      钱浅手一顿,无奈地一笑,“那您干啥还费劲拿给我,我到底是吃还是不吃?”

      她的头发被妈妈用手指抓着,痒痒的,又很舒服,妈妈的小手指碰到了她的耳朵,因为洗水果的时候碰了凉水,触到皮肤上又痒又凉,钱浅被挠得一笑,骨碌骨碌滚开。

      “把头发留起来吧,妈妈还是觉得你长头发好看,精神,有活力。”

      “太麻烦了,我天天在外面跑,哪有功夫管头发啊,再说了,我这也不算短啊,刚到肩膀,挺省心的。”

      她说着晃晃自己的脑袋,头发被她晃到了眼前,又被她一缕一缕吹了上去。

      钱浅妈妈看着女儿小孩子似的长不大的举动,不由好笑,“这么大大喇喇的,小心找不到男朋友。”

      钱浅愣了愣,下意识看了妈妈一眼,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蹭到妈妈身边,“那我就永远待在你身边,你养我好不好。”

      为什么?妈妈的身上永远有妈妈的味道?即使她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这么亲密了,钱浅几乎在抱着妈妈胳膊的一瞬间,眼圈就没来由地红了,迅速而不可思议的,比方才妈妈说的那一句话还让她心慌,她连忙低下头,佯装着在撒娇,红色慢慢倒退。

      终于差不多缓过来,钱浅不自在地本想松开胳膊,坐远一点儿冷静一下,没想到被妈妈握住了手。

      “浅浅,我的女儿,这么多年,妈妈和爸爸是亏待你了。”

      她浑身一颤,手仍被妈妈轻轻握住,不紧不松的力道,却很温暖,钱浅忽然不敢抬头去看一看妈妈的表情,她有些尴尬,预料到妈妈接下来会说什么,想打个哈哈将她不熟悉的气氛遮过去,却比不上她妈妈的嘴巴快。

      “这几年弟弟也大了,有时候我看到他在玩,在学习,在练钢琴,学英语,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就老想起一个小姑娘,屁颠屁颠地跟在我身后,踩在我的脚上仰起脸笑得那么灿烂,脆生生地喊妈妈,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个小姑娘就消失了,怎么也找不见她,我再一看,好像是我把她给弄丢了。”

      “妈妈...你别...”

      钱浅妈妈用另一只手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静,“弟弟很像你,你们几乎是一样的性格,这几年,看到弟弟越活泼,你越安静,我就越心疼。”

      “你上大学后,你爸爸有几次喝醉了,给我打电话,说我们对不起你,这孩子肯定怨我们了,也不回家,你肯定不会说出来,但爸爸妈妈知道,你这些年一直不开心。”

      窗外下雪了,漫天大雪,连成了一片白色的仙境,世界仿佛进入到无声的真空,她终于一点一点放松下来,从原本的挣扎变扭慢慢平静。

      钱浅用胳膊支起身体,轻轻抱了抱妈妈,鼻头还是发了酸,她微微笑着说,“妈妈,我没事儿,真的,不要担心我。”

      妈妈摸摸她的头发,轻轻搂住她。

      “你小时候,我和你爸天天吵,后来各顾自己....”

      钱浅看到妈妈眼圈都红了一些,打了个激灵,急忙阻止她妈妈继续说下去。

      “妈妈,妈妈,好了好了,都过去了,你别突然这么肉麻!”

      钱浅哑了哑,重新挽住妈妈的手臂,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起李长乐那家伙慢悠悠的劝解,却怎么也学不出对方那种轻松随意的姿态,她在心里轻声叹息,组织了一下语言,慢吞吞说。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妈妈你和爸爸有权利追求自己的人生和幸福,我看到你们现在过得这么好特别替你们开心,比之前那样每天吵架好多了,而且,我也平平安安长大了,没缺胳膊没少腿的。”

      钱浅妈妈拍着女儿肩,沉沉地叹口气。

      “我第一段婚姻不顺,过得也不开心,可是,我从没有后悔嫁给你爸,因为有了你,所以我不后悔,可这几年我老是睡不好觉,做梦,梦见一个小女孩站在远处安静地望着我,不说话也不吵闹,抱着娃娃很乖,可我仔细一看,那个小女孩在哭,很伤心,满脸都是泪水,浅浅,妈妈很后悔。”

      妈妈终于还是落了眼泪,钱浅呆了一会儿,认命地从口袋翻出纸巾递给妈妈,照这种架势发展下去,搞不好她们会上演一番母女抱头痛哭。

      钱浅微仰着头去望天花板,卧室的吊灯做得很漂亮,即使光线充足的白天,看上去仍然流光溢彩,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这种时候,她努力在心里和自己开着无人能懂的冷幽默,试图不让情绪的洪水冲破理智,如果她和妈妈真的抱头痛哭过后,她想,哭完了,两人一定会更尴尬。

      钱浅妈妈怎么会想到身旁的女儿正在思考这些杂七杂八的心思,她似乎陷入了回忆里,自顾自说下去。

      “这段婚姻,抛开你之外,我和你爸爸两个人都没感觉到幸福,我们都是好人,只不过我们确实不适合在一起。”

      钱浅低下头,沉默。

      “那时候我年轻,认准了一个人就非他不可,天真地以为我爱的人也爱我,当时我知道你陈阿姨的存在,但没有放在心上,既然都喜欢,大大方方竞争就好了。”

      钱浅看到妈妈忽然笑了笑,眼角细小的皱纹展开一把小扇,有些小女孩似的可爱。

      “那时候多单纯啊,人也年轻,把问题想得简单,不知道结婚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儿,更是两个家庭的事,现在你们年轻人比我们那时候要自由,这是好事。”

      她叹了口气,“你爸爸家庭条件不好,你奶奶一个女人自己拉扯大六七个孩子,你爸爸上头的两个哥哥为了供弟弟妹妹读书在外面打工,在工地上出了意外都死了,整个家几乎落在了你爸爸一个人的肩上,那时候他才多大?比你还小几岁吧,我从小衣食无忧,跟你爸爸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看不懂他眼里的沉默和悲哀,当时的我沉浸在喜欢一个人的甜蜜里,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我找到了爱的人。”

      “你爸爸当然是争气的,可是再争气,一个刚刚二十几岁分文没有的小子谁会花钱花心思给他时间给他机会让他证明他的能力?何况还得抱着耐心等待他出人头地翻身有出息的那天?结婚之后,你爸爸待我很好,很照顾我,也很顺着我,只是越发不爱讲话,也越发拼了命地学习、工作,你爸爸的出头之日比别人要快,他很努力,借了你姥爷的那一笔钱也很快还上了,后来工作做得越来越好,也越来越忙...”

      “或许,从一开始的时候,你爸爸就并未像我一样,觉得生活有多幸福多美满,我也从来没有想过他每天过得开不开心,高不高兴,甚至从来不曾走进他的心里,站在他的立场去替他想想,这样的生活他喜欢吗?他觉得幸福吗?”

      “钱浅,你是我女儿,妈妈不希望你钻牛角尖。”

      “如果你喜欢一个男孩儿,就去告诉那个男孩你的心意,勇敢地对他说出来,如果你们有缘分就牢牢牵住手,如果没有缘分,那也大大方方地告别,天地那么大,帅小伙有的是,我闺女这么漂亮的人儿..。”

      钱浅被她妈妈这些不正经到可爱的话逗笑。

      “毛姆说过,爱情的悲剧在于冷漠。”

      钱浅笑得肚子疼,“妈妈,你还知道毛姆,我真是小看你了。”

      妈妈顺势没好气地拧了拧她的耳朵,“你妈妈我当年也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好不好?你姥爷就我这一个女孩,花了心血培养我,女孩子的琴棋书画一样都不落全部教给我,舞蹈班也去上过,只可惜我天赋不怎么行,怎么都学不好,辜负了你外公的一番心血。”

      妈妈还沉浸在陈年往事里惆怅,钱浅却低下头,笑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一切都是遗传,原来真的不怪她的,一切都是基因惹的祸。钱浅坦然抬起头,笑得很灿烂。

      “不过书倒是看了不少,你外公一辈子不喝酒,不抽烟,也没什么别的癖好,就爱看个书,他走的时候,家里书房的书装了满满几大箱,我和你姥姥怎么也舍不得扔,最后搬家的时候人家工人还笑话我们,别人搬家都是家具、锅碗瓢盆,你们家搬的是书!”

      钱浅微微笑着点头,对于这个从未谋面的姥爷,她无法表达出很厚重的感情,这个爱书如命的老人,对于她来说只是亲戚血缘关系上“外公”这两个淡淡的名字称谓而已。

      “可惜你姥爷去得早,你刚出生他就去了,不然的话,他肯定会很爱你。”

      钱浅给了妈妈一个肯定的微笑,“嗯,我也会很喜欢姥爷的。”

      她终究还是无法轻易说出“爱”这个字,于是便用了“喜欢”来代替,爱太沉重,她从不敢草率使用。

      钱浅将下巴搁在妈妈的肩膀上,仔细打量着妈妈的眼角眉梢,皮肤皱纹,心里有什么东西最终冲出牢笼,不再为之所困。

      终于结束了。

      妈妈扭过脸,冲她眨眨眼睛,四五十岁的人了,还是一副顽皮少女模样。

      她傻兮兮地笑,“妈妈,我发现你真好看。”

      她妈妈接话更快,“跟你陈阿姨比呢?”

      钱浅瞥了妈妈一眼,叹一口气,“俗话说儿不嫌母丑狗不嫌...”

      她没说完,被妈妈蒙在了被子里,母女俩笑作一团。

      窗外的雪飘到玻璃上,隔着红色的生肖窗花,无声无息融化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