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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孟睿,我喜欢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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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买到高铁票,只能坐中转的火车。
临近过年的回家车票总要在网上拼手速,她拼不过,愣愣地看着刚到时间瞬间就洗刷一空的界面,连站票都不剩一张,钱浅叹了口气,没有办法,只好灰溜溜跑去车站买。
火车站人一定很多——即使对此有心理准备,春运的盛况还是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
每个售票口都排了一条长长的队,很长很长,长到已经排到门口和大厅内交接处的人冻得直跺双脚,嘴巴里咕咕哝哝往外冒着各地方言。
没好听的话,反正都是骂人的意思。
她生无可恋地望着摩肩擦踵的黑压压人群,有些自暴自弃,算了,要不别回家了。
钱浅看了眼时间,一个多小时了,队伍才挪动了一半,她转着行李箱,长时间低头玩手机颈椎疼得厉害,猛地一扭头骨头大声地抗议,咔嚓一声,吓得她一动不敢动,半晌才慢吞吞重新扭回来。
当你排队排得极其烦躁又不耐烦时,记得回头望一眼身后的人。
身后的队伍越长,越有安慰,越是舍不得,越是能继续压着耐心等下去。
太多的人都这样,于是我们始终在等。
学生票需要到人工窗口取,自助机器取不了,钱浅眼前一花,只看到一个头发长长的姑娘风风火火拖着行李箱直冲她所排的这列售票窗口,焦急地跟售票员说能不能让她先取,她的车就要到点了,排队肯定来不及。
售票员冷漠地抬头看她一眼,让她跟后面的乘客商量。
女孩子眼泪汪汪地扭头,却不幸对上身后大妈一双不耐烦的死鱼眼。
谁不着急呀,我们的车也快发了呀,早干什么了,怎么不早点来。
大妈嗓门很大,吵吵嚷嚷的,排在她后面头发没了一半的男人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慢慢到后面排吧,人人都跟你一样插队大家都不用排了。
没等开口说一句话,就碰上了两颗硬钉子,把所有以不好意思为开场白的商量全都打碎撵回了肚子里,嘴巴抹上一层502胶,拜托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女孩子难堪地低下头,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亮晶晶的液体,却紧紧抿着嘴巴一声不吭,拖着行李箱匆匆地走开。经过钱浅身边时,她的长发有几丝扫过钱浅的手背,很快,只是瞬间,却留下了痒痒的触觉。
队伍又开始以冬眠乌龟的速度挪动,钱浅看到了这完整的一幕,垂着眼睛轻轻一动,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评价。
她站在哪一方,哪一方都是正义。
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去细细地掰碎区分对错的模样,太过较真的人总是活得不开心。有时候,越是糊涂,越是快乐。
那么她是糊涂的人吗?她为什么不快乐。
送完陶教授资料回去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地铁里,查看消息的时候才发现,那些捂在手心里的振动没有一声是工作群,全都来自孟睿。
她上下滑了一下,好像透过整屏的手机看到了他在那边焦灼的样子。
他说。
我知道你这两天很生气,你先消消气,我们过几天再说。
手边有一个很重要的实验,我会很忙,一时半会不能见你,如果联系不到我不要着急,我们回家见。
要不你等等我,我们一起回家吧,大舅母那天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务必把你送(押)回家。
气有没有消一点点.....就一点点也行...(委屈jpj)
我回去忙了,你到宿舍给我发个消息,不想跟我说话就发个逗号。
好不好?一定要发哦!
......
地铁飞驰,噪声裹住了整个底下世界,大家都在低头玩着手机,少数几个人像她一样发呆,脸上的五官是那么不同又相似,没有一个人的眼睛里是灿烂的,钱浅懵懵地来回看着这几条消息,手指轻轻落在了屏幕上,有些愣。
后面半个月时间,直到她现在等在火车站里买票回家,孟睿果然像他自己说得那样,忙得神龙不见尾,她再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只有偶尔问她睡了没,气有没有再消一点点的无厘头消息。
钱浅统统都没有回复,然而也没有将他拉黑,就这样将他藏在一堆无关紧要的人们中间,假装他只是通讯录里的一个普通路人甲。
他怎么可以像没事人一样,怎么只字不提他们之间隔着的龃龉悬崖,怎么对他们完蛋了这回事完全忽略失忆,怎么不解释不生气不冷落不远离,怎么还可以这么亲密。
五味陈杂,钱浅抬起头,指示灯闪亮,铃声急促地滴滴滴连续响了几声,地铁门再次关闭。
她握着手机,有那么一会儿,很迷糊,是她不对吗?她小题大做,蛮横泼辣,矫情做作,得理不饶人......
你是不是搞得太夸张了,反应过度剧烈了。
多大点儿事,至于吗?
至于吗。
不至于,钱浅笑了一下,当然不至于,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愿意花精力和别人掰扯是是非非的人,她的身上缺少这种原生的动力,那又为什么会如此在意?
她忽然想起姜翊,想起那个扎马尾圆圆眼睛总是考年级第一,被教导主任捧在手心里的女孩子,想起她弯下骄傲的眉眼,伤心地说。
我不怕别人误会我,我怕你误会我。
我怕你误会我。
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而已,而我只是不幸再次抽中了那张最坏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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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浅困在火车站浓稠陌生的气味中,慢慢打了个哈欠,队伍又往前挪动了一点,站得太久腿都开始酸,她把箱子滑到身后,一屁股坐上去,继续发呆。
昨天晚上她收拾好行李,早早睡下,她做了个梦,没有什么华丽的开场幕景,一开头,就是那个人,他们站在马路两边,她大步奔向他,直至跟前,抬起头,看到了这么多年少年始终像小孩子一样清亮的眼睛。
即使在梦里,她都可以清晰地记得他们吵架了,面对面站着,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在梦中,她本可以自由放任她的骄傲,她的自尊心,我们好好坐下来,把事情说清楚,我不理你只是因为我太生气,你呢,你为什么不理我。
可是她没有,梦中的她,依旧高高地昂起头,倔强地不发一言,哪怕眼前的男孩子渐渐远离,一点一点变小变模糊,她都不曾伸出手去,去拉住他。
直到早晨从泪水中醒来,直到坐在公交车上出发去火车站,直到被冷冽的风吹醒了神经,才恍然觉得,她真的太矫情。
不过是一场恋爱,喜欢就开心在一起,不适合就趁早分开,谁也不耽误谁,她倒好,整日纠结在一滩不甚清明的浑雾里,含糊着,理也理不清,说也不愿说,有意思吗?不觉得烦吗?她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吗?稿写完了吗,采访跑完了吗?工资挣到多少了?能养活自己吗?
她是真的活得太滋润,才会有闲心每天在情情爱爱中伤神打滚。
钱浅闭上眼睛,狠狠把自己骂了一顿,她明白,自己是骄傲的,然而孟睿呢,孟睿的骄傲并不比她少半分,她没有理由期待他毫无芥蒂、不管不顾地飞跑向自己,用灿烂的笑容和暖和的温度解开她一团乱麻的人生,包容她所有古古怪怪的脾气。
太阳没有义务去温暖海底冰凉的人鱼,她也没有资格要求孟睿全然懂她,何况有时候,她自己都不懂自己。
梦中最后一幕场景,她突然大声喊住他,笑得很灿烂,抱一下吧。
她看到自己上前一大步,抱住了那个占据了她整个青春的男孩子,他的确是她的整个青春,虽然苦涩,但也毕竟是她人生中最美的时光,所以,她不后悔喜欢孟睿。
只不过现在,到了跟他告别的时候。
梦中的她感受着男孩子温和的呼吸和身上好闻的味道,无论再怎么坚强冷硬的心,麻木的神经还是出现了松动和断裂,他是有关于她的全部情绪的来源,所以她现在的眼眶,在男孩子视线触不到的地方,还是红了。
钱浅松开他,转身跑开,告别的姿势好看帅气。
大梦初醒后,钱浅在怅然之余,只有深深的悲哀,哪怕在梦中,哪怕清晰地知道自己在梦中,她都没能全然放下自己,自由自在,不管不顾。
她始终清楚地知道自己,知道自己不是那种女孩子,可以放下自尊苦苦哀求对方不要离开,也不是那种女孩子,可以满不在乎地将一颗心轻松送出收回,好聚好散,做不成爱人也可以做朋友,更不是那种你不爱我我就什么都不要了,我跳楼给你看。
都不是,爱情的本身,就足够折磨人,从一开始的心动、懵懂、甜蜜,到后来的酸涩、吵架、爱恨、分开,所有的变化都承受在一颗心上,承受得多了,心就老了。
如果她能将自己所有的言不由衷和支离破碎的心绪组织成一句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话,那就是,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孟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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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自然受到了热情招待,她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陈阿姨惊讶地连忙又找拖鞋,又拍打她身上落着的微雪。
“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跟你爸说声,好让他到车站接你,今天都零下十几度,冻坏了吧?快坐着暖暖,我给你拿件牛奶绒睡衣。”
陈阿姨人到中年,依然好看娴静,脾气柔柔的,可不知怎么,越来越像所有中年的妈妈,爱操心,爱唠叨,好像爸爸和陈阿姨都被她的妈妈传染了。
钱明瑟比她早一个星期回来,此时站在卧室门口,抱着双臂懒洋洋倚在门上,“回来得正好,我今晚上要出去,过来帮我挑一下哪套好看。”
“你不是嫌弃我眼光吗?”她瘫在沙发里,敷衍地摆摆手说,“都行,哪套都好看。”
“你连看都没看啊!”
钱明瑟跳脚,冲过来将她从沙发上拉起,不顾她的抗议,连拖带拽把她推进自己屋子里,陈阿姨拿着一套灰色的牛奶绒睡衣正走出来,看到了连声喊,“她才回来,你让钱浅歇会儿再跟你一块玩,这孩子,怎么这么能折腾人....”
“没事儿,她不累!”
“怎么不累?你怎么知道不累?不是你刚回来那天累得一觉睡到第二天的时候了!”
钱明瑟摔门的功力不减当年,她把钱浅扔屋里,自己摔上门出去跟妈妈吵。
钱浅被钱明瑟推倒在床上,砸在一堆漂亮衣服中间,脸颊碰到软软的衣服布料时,听到外面迟到的青春期和更年期碰撞出大呼小叫的点点火花,竟然在这一瞬间忽然觉得——这样红红火火过日子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原来她已经成长到可以获得幸福的年纪了——真实而平淡的幸福,不必再假装强求。
第二天上午,爸爸将她送到了妈妈小区,钱浅两只手拎满了大包小包,在单元门口揉着手心里红红的勒印,觉得自己像个从乡下到大城市出门的乡下亲戚。
这个古怪的想法让她越想越想笑,一直笑到了妈妈家门口,直到按了门铃,她的脸上还挂着傻乎乎的笑容。
门打开,她的傻笑容被老妈的大熊抱挤扁,勉强将脸从妈妈的肩头偏过来,表情已经扭曲了,她叹息着想,陈阿姨越活越是沉稳温柔,怎么妈妈就越活越像个小孩。
但她还是趴在妈妈的肩头笑了。
算了,只要幸福就好,管什么未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