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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 27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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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行实在没想到,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还能碰见外人?——还是个让他心头砰砰乱跳的像少女怀春一样羞涩的梦中情人。
“苏长青!”
和陶潜去附近的田庄帮忙搬大白菜,意外遇到了骑三轮车买菜的苏长青。天寒地冻,苏长青朝他腼腆一笑,说:“我家开饭馆儿的。”
“——那怎么不是你爸来?!!天这么冷,你看你嘴巴都冻紫了。我家就在附近,要不去我家里喝口热水暖一暖吧?”
如此喜不自禁,盛情相邀,落在陶南风眼里就变成了诱骗小红帽的大尾巴狼。
陶南风鼻子轻轻“哼~”了一声,脸上浅笑,走过去打招呼说:“你好,苏长青,我总听班长林绅提起你,夸你怎么怎么好,现在终于见到真人了。我是(7)班的陶南风,是谢行的哥哥。”
苏长青一脸茫然中:“……?”
大概觉得自己出门买菜,遇见了这么自来熟脑子里却一点儿印象也没有的同学,一时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谢行终于意识到了,脸瞬间涨红:“……我,我也是(7)班的。”
“嗯,你好。”
然后就冷场了
有点儿尴尬的局面,谢行开始觉得自己嘴欠恨不得抽耳刮子了,默默退回到陶南风的身旁,抬起一双幽怨的眼睛求助。
便在这时,陶潜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见苏长青秀丽清俊的面孔不禁微微一怔,目光蓦地深沉,遥遥走过来道:“陶陶,小谢,这位是……你们的朋友吗?”
陶南风点头:“算是的。(4)班的苏长青,在学校经常能见到,虽然不太熟,但在寒假里能碰见真是太巧了,所以我和小谢忍不住打了招呼,邀请他来咱们家坐坐。爸,可以吗?”
陶潜看苏长青的眼神仿佛一潭月光下的湖水,波光粼粼之处泛出凄寒无比的萧索,几次张了张嘴唇,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见到长辈,苏长青态度立即变得尊敬谦恭,微微低着头笑道:“叔叔好。”
陶潜仍然凝视着他,那张清稚的面孔忽远忽近,仿佛与记忆里的一样,似乎又不一样。他眼神逐渐变得飘忽,慢慢说:“你叫苏长青?”
少年垂下睫毛答:“是的,叔叔。”
“那你……天这么冷,你这个孩子没有父母陪同独自骑三轮车过来的?手都冻红了,陶陶,把我的手套拿过来。”
苏长青立即像烫了一下连连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叔叔,我不冷。谢谢叔叔,我妈还在家等我呢,等过了年家里有清闲了,我再来拜访您吧。”
陶潜却一把拽住他冰凉的手,脸上虽然微笑着,但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口气说:“我让陶陶他们送你。这里土路难走,外面雪下那么大,你一个人走我实在不放心,苏、苏长青,要不你打电话让你爸爸来接你?”
苏长青回头的刹那,苍白的脸颊逐渐染上一丝心跳加速的懵懂与羞怯,勉强挤出笑脸:“叔叔,你力气真大,我手有点儿疼……”
陶潜听着,竟然一动不动,毫无松手的意思。他姿态如此强势甚至强硬,让陶南风也不禁吓了一跳,心道怎么回事,心头慢慢揪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谢行火上浇油:“是啊是啊,苏长青,等下还有暴雪呢,路滑要是出了意外怎么行。你就来我家吧,打电话让你爸爸过来接你。”
苏长青轻轻叹了口气:“我没有爸爸……”
“什、什么?”在场三人俱是一惊
与陶南风、谢行的震惊不同,陶潜眸子底掠过一丝沉重的伤痛。
“我爸爸是警察,早些年牺牲了。我和我妈妈生活在一起,叔叔,谢谢你的关心,我不冷,路上我会小心的,快过年了,家里乱七八糟的活儿很多,我买了菜必须赶紧回去。”
“那,那你的爸爸是不是叫,叫——”陶潜几经挣扎,话说了一半儿,似是想到了一些沉重的不该回忆的过去,手臂逐渐垂了下去,“……那,至少,让陶陶和小谢送你一段路。”
然后将手套塞进苏长青的怀里
“我就不送你了。以后欢迎你来找陶陶和小谢玩儿,这里偏僻,他们两个相处久了总吵架,要是有熟悉的朋友来了,就觉得格外亲切。”
“这样呐……”
苏长青笑了笑,略显苍白的脸仿佛树梢上雪白的雾凇,脆弱到摇一摇就散了。
“……叔叔要是不嫌弃,我会来的。”
陶南风和谢行将大白菜、白萝卜和其它的菜搬到三轮车上,然后送了苏长青一程。
风雪渐紧,白茫茫的竹林很快凐灭在浮动萧条的浓雾里,眼前是一片看不见天光的灰暗,稍有动静,枝条“咔——”应声折断了,撒下一片簌簌的雪花。
陶潜抽出一根烟含在嘴里,没点火,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大学,像翻滚的白浪花铺天盖地而来,滚烫发热的眼眶仿佛又看见了那张染血的年轻英俊的脸。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他快要记不清楚那人的模样,那个名字却鲜亮如新,像一块簇新的红绸盖在他日益变冷的心头上。
那是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火
……
晚饭过后,谢行偷偷盯着陶潜显得有些憔悴的脸,戳了戳陶南风,问:“他怎么啦,是不是不高兴?”
陶南风点了点头:“……可能,是因为那个苏长青像极了爸爸的一位故人。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没想到爸爸他还记得。”
“我觉得不一定吧,兴许苏长青家里困难,陶大叔心善,所以看着心疼了。你要知道苏长青没了爸,你也没了妈,都是父母不双全的小可怜儿,或许叔叔是愧疚于你,所以现在想办法,想怎么做才能弥补你缺失的母爱!”
谢行眼睛狡黠地转了转,想着先探探他的口风,继续说: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苏长青单亲家庭,想必过得很苦。你虽然过得好,但我看着陶大叔孤孤单单也挺苦的,照顾俩孩子,要是能找个伴儿就好了,陶陶你说呢?”
陶南风淡淡说:“不好。”
“……”
谢行噎了一口,慢慢吞吞拿苏长青举例子:“你看咱俩之所以没像苏长青过得那样辛苦,是因为陶大叔将辛苦全担着了。再说了,陶大叔年纪不大,等咱们考上大学,住学校,这么偏僻的地方就剩下叔叔一个人,平常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再要头疼脑热的身体不舒服,都没人照顾……”
哪料,陶南风反问:“从一而终不好么?”
“……呃,你妈死了,你爸还是得继续过下去的呀!生活和爱情不是一码事,爱情死了,叔叔就不能和其他的女人搭伙儿过日子了?”
“那是背叛!”
就见陶南风霍然起身,神情淡漠,仿佛一块冷冰冰的雕塑,周身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他斜眼望向雪花纷纷扬扬的庭院,柳条下的背影如同池塘里的残荷一样萧索孤寂,他道:
“妈妈生前最爱的人是爸爸,现在,不正是他证明忠诚的时候吗?”
谢行哑口无言,过了好一会儿喉咙酸涩地说:“……你,那随你便吧。”
败了,切切实实败了。
他无法说服陶南风,温柔细腻的陶南风一旦倔犟起来,直撞南墙不回头。
“我去睡觉!”
他气呼呼走了
除夕夜当天,陶南风换上一身崭新的西装,英姿挺拔气质不俗,已长成翩翩君子的模样。与陶潜的儒雅随和不同,他身上多了一种隐忍内敛的东西,正像漫漫雪天里随风飘摇的柳条,看上去柔软无骨,实则抽在身上疼得刻骨钻心。
谢行已经很少主动招惹他了,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他见陶南风一身熨帖笔挺的西装,皮肤在头顶的花灯下显得极素白,像极了外头春天盛开的白玉兰花。
眉眼如画,嘴唇微微张开咬着领带一角,睫毛如扑扇,垂着眸子专注打领带的侧脸姣好流畅。
谢行一直都知道陶南风的皮相极佳,但仿佛此时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令班上所有人包括外班同学在内的赞不绝口的惊艳。
他一时没忍住,惊叹说:“你长得也太好看了~!陶陶,你这张脸要迷死多少人了。”
陶南风立即抬头,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的脸一直是这样,你现在才发现它好看?”
谢行戳了戳自己的眼睛:“很早以前就觉得好看了,但因为实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就从没有放在心上。你知道的,我喜欢苏长青那样的,有点儿装,表情正经、说话正经,走路规矩、吃饭也规矩。正正经经的一个人,规规矩矩的一个人,哈哈我原先也不知道我会喜欢这种的。”
陶南风低头打领结,没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我去林子里找妈妈说会儿话,可能待得久一些,记住给我留门。”
“嗯嗯~你走吧,我正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看春晚呢!”
不久之前,陶潜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忙忙走了,谢行猜测是他的第二春打来的。陶南风想必已经有所察觉了,那个怪脾气,估计明年少不了一通闹。
谢行仰头躺在沙发上,嘴里含着水果糖,不知想到了什么逐渐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声音细弱成一道袅袅散去的青烟,低低一叹:
“这种平静的日子不知道还能过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