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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 1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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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萍萍听着陈伯的话无声的叹了口气,他微微低头看着眼前这位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老仆又回想起自己和裴长卿之间的对话,摆摆手叹息着劝道:“起来吧,别跪着了。”
“谢院长。”陈伯从地上站起身仍旧垂着头,他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向自己面前的陈萍萍,隐约觉得似乎对方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陈萍萍并不知道陈伯心里的想法,他自顾自的摇着轮椅进了屋点上蜡烛环视了一圈整个屋子,看着屋内熟悉的陈设眼中划过一抹笑意,接着招招手示意陈伯也进来坐下说话:“这屋子,你应当时常打扫吧?”
说话间陈萍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温和的笑着提醒道:“还有,以后就别叫我院长了,我早就不是什么监察院的院长了。一介布衣而已,再叫院长不合规矩。”
“院……大人。”一声院长险些脱口而出又被自己硬生生憋回去,陈伯看着陈萍萍脸上现如今经常浮现的笑容不由得皱了皱眉,他回想起自己和裴长卿之间的对话一时间有些狐疑“可是……当时,小裴姑娘她……”
“这件事情,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陈萍萍抬手打断了陈伯的话,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接着抽回视线平静的讲述道“你怪她也是正常,更何况这件事她连范闲也一并算到里面去了。”
说完这句话后陈萍萍停顿了一下,他撑着头回想着原本在这个时候能隐约听见的吴侬软语,看着院中已经灭了大半的灯笼问了一句:“那些姑娘们都已经送走了吧?”
“是,老奴都已经按照大人您的吩咐,在去完抱月楼以后就都送走了,只是……小裴姑娘房间里的东西,也被人收走了。”陈伯看着眼前端坐在轮椅上的陈萍萍终于明白是什么地方显得不一样了,他暗中打量着对方那双现如今只充斥着暖意和柔和的眼睛,试探性的问道“那小裴姑娘……”
陈萍萍在听着陈伯提起裴长卿的时候眉眼不由得温柔起来,他摩挲着中指上的戒指平静的吩咐道:“以后要叫夫人。她还有些事要处理,过几天呢才能回来。”
听到这句话陈伯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眼神闪烁了几秒后最终站起来躬身行礼:“是,老奴知道了。”
应了一声并没有在意陈伯说话的语气,陈萍萍抬手用指腹擦过自己的嘴唇仿佛还在回味之前和裴长卿那个缠绵的亲吻一样,清晰的感觉到了耳朵在逐渐发烫。
不由得掩饰般的抬手快速的搓搓耳朵,陈萍萍抿紧了嘴唇突然有些庆幸陈伯无法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然而等他耳朵上的热度刚降下去一些的时候,脑海中陡然又浮现出了裴长卿那双带着水雾的眼眸,脸不由得红了起来。
“心肝儿你等着啊,等我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把你娶回家。”
陈萍萍的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裴长卿的话,他低头看着中指上的戒指回想起裴长卿给自己戴上它时眼中闪烁的光芒,突然抬起头看向陈伯问道:“库房里之前的那些东西,还剩多少?”
他想,趁着这个时候多向裴长卿走几步,这样他的小姑娘会不会轻松一些?
想到这儿陈萍萍不由得笑了起来,他看着陈伯眨眨眼在愣了愣后就急匆匆的跑出去的模样一时间突然有些忐忑起来,生怕那些存在库房里的东西少了些什么不能按照原本自己设想的那样成为给裴长卿的聘礼或者是嫁妆。
正想着,陈伯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急匆匆的从门口跑进来,他把册子摊开在陈萍萍面前,指着最前面那几页被画上圆圈的名字解释道:“主子,前面这几页里的东西因为和前朝皇帝庆帝陛下相周旋花出去了一部分,后面没有做标记的是留下来的。大部分都还留在库房里,老奴之前每隔七天都回去清点一次,无一缺漏。”
对于陈伯办事陈萍萍一向很放心,他翻阅着手里的名册思索着哪些东西可以直接打包去抱月楼,接着抬头看着对方突然狐疑地问道:“周旋?”
陈伯看着陈萍萍满腹狐疑的模样点点头,他勾了勾唇角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放缓了声音解释道:“是这样的,自从您出事以后,庆帝曾派人想把陈园收回充公,幸而有澹泊公从中周旋,所以只是将库房中的一小部分上交充了国库,剩下的东西连带着整个陈园都被保留下来。但是新帝登基之后还不知情况如何。”
陈萍萍在听到陈伯的那句“收回陈园充公”的时候神色顿时一僵,他有些不确定的低头看向自己坐着的轮椅,在迟疑了几秒后从侧面的凹槽中翻出一个小荷包拿在手里颠了颠,感受着落在手掌上过轻的力道深吸了一口气,接着打开荷包看着里面光明正大的写着“陈园货物”字样的钥匙,眨眨眼睛露出了一抹无奈。
把钥匙转交给陈伯,陈萍萍疲惫的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问,自己则是用指腹搓着额头发出一声叹息,也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庆帝在当时把这个荷包交给自己的时候,再三叮嘱自己一定要等到了京城后再打开荷包。
对于庆帝这种幼稚又好笑的行为已经不想发表任何评价,陈萍萍一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敲了敲轮椅的扶手,指着被陈伯拿在手里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的钥匙叹息着吩咐:“明天你去一趟城西的那家典当行,把钥匙还有这块令牌拿给他们掌柜的看。”
说到这儿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陈萍萍看着陈伯更加迷惑的表情摇了摇头补充上后半句话:“若是那家掌柜的问起来,你就说是城北川蜀之人,托人前来取货。取到以后直接送到抱月楼就好。”
陈伯把陈萍萍对自己的吩咐都记在心里,他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不知在想什么的陈萍萍,无声的用指腹摩挲了一番钥匙上的印记,随后抬头看了看天色躬身行礼:“天色已晚,主子该休息了。老奴这就去烧水伺候您烫脚。”
另一边。
裴长卿在离开陈园的范围靠近城门的时候就率先停下了脚步,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系的丝巾接着又转头看向同样也停下了脚步的吴乐天,在沉吟了几秒后冲他无声的摇了摇头。
“我刚刚看了一眼,守城的巡逻士兵比我离开的时候增加了。”凑到裴长卿身边压低了声音,吴乐天皱着眉打量着城墙上的灯火,冲对方比了一个手势“现在偷摸进城,不太容易了。”
对于吴乐天的担忧裴长卿只是无声的摇了摇头,她皱着眉回想着之前庆帝和自己说过的话,突然抬眼看向了正从城头上经过的守城将领,眼睛眯了起来:“是他……”
听到这句话吴乐天不由得转头看向了若有所思的裴长卿,他瞥了一眼城头上经过的人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对方:“你认识?”
“他早些年受过郭谨怀的恩惠。”对于这些事只是提了一嘴并没有细说,裴长卿注视着守城将领那张熟悉的脸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离开“咱们往南走,南边有一条密道可以进城,我知道密码。”
等两人摸着黑进了城已经到了深夜时分,裴长卿在关上密道后转头看向了不远处高耸瞩目的皇家藏书阁,拍了拍身旁的吴乐天:“你先回去,我去处理点事情再回去。”
“好,你自己也要小心。”吴乐天闻言停下拍打衣服的动作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皇家藏书阁,他眨眨眼点头表示明白,随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递给裴长卿“这个你拿着,若是他敢对你怎么样你就把这个瓶子砸过去。我回抱月楼去找苏拂衣他们,你也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体。”
裴长卿应了一声表示明白,她站在原地勾着唇角目送吴乐天离去,随后抬手紧了紧自己脖子上的丝巾,纵身一跃向皇家藏书阁的方向飞跃而去,眉目间带上了淡淡的凉意。
她知道今天晚上或许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但是有一件事情,她必须现在要去确认。
就在裴长卿前往皇家藏书阁的同时,接了案子一时间忙得昏天黑地的范闲仍旧在皇宫里忙碌着。
“裴长卿……”
在翻阅了不知道多少份没用的情报后气的直接把手里的纸摔在桌上,范闲闭上眼压住眼底腾升而起的火气把手边的浓茶一饮而尽,他睁开眼看着战战兢兢的站在自己面前的小太监想要发火却又知道这些事情和他无关,最终只能满脸烦躁的长出一口气挥手示意对方赶紧下去。
长时间熬夜加上心绪不定,范闲干脆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走到桌前,他抬头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眼底的青黑疲惫的用额角抵着镜框缓了缓,随后直起身看向了被人关上的窗户,眼中划过一抹深思。
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范闲感受着凉风吹拂在脸上带来的些许凉意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他揉捏着自己的眉心注视着前方的风景不由得呢喃:“裴长卿你到底想做什么……三年了,你又为何突然要回来?”
范闲回想起自己和裴长卿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对话和当时她脸上露出的漠然和讽刺,心底不由得腾升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
然而就在范闲准备继续翻看那些情报的时候,他无意间往皇家藏书阁的方向瞥了一眼,原本抬起的脚瞬间定格在了半空中。
“那是……”习惯性的往前探身眯起眼睛辨认着出现在自己视野中的那个人,范闲甚至还特意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后他猛地关上窗户扬声叫了一声:“来人呐!”
在喊完了以后急切的冲回来书桌前恨不得现在就直接破门而出,他盯着在下人听到自己声音进来后打开房门时在能够看到的那片视野中出现的在半空中起起落落的那道黑影,手忙脚乱的扯下挂在一旁的衣服套上,同时严厉而急促的命令道:“我现在要出去一趟,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还有,拿着我的手谕马上去皇家藏书阁,把守卫全部调开!”
说完了这些话范闲直接夺门而出,他紧盯着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跟随着对方前行的方向奔向了皇家藏书阁。
一炷香后。
知道身后有人甚至还光明正大的带着他绕着整个京城溜了一圈,裴长卿坐在距离皇家藏书阁不远处的院子的房檐上晃悠着双腿,笑眯眯冲满头大汗赶过来的范闲招了招手:“来了?”
裴长卿一边说着一边从荷包里像是变戏法一样的从荷包里掏出几块被手帕包裹着的点心放在自己身侧,她看着自从过来以后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范闲再度招手示意他坐下来:“过来坐吧。”
范闲站在房顶边缘的位置静静的打量着面前的裴长卿,他看着对方的衣着自己心底先是有了一番猜测,随后才把一只手缓缓背到身后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平静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回来?”
听到范闲的问话裴长卿不由得眨眨眼睛歪着头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随后她换了个姿势拿起一块糕点冲范闲晃了晃后主动吃下去,看着对方戒备的模样耸耸肩膀极为轻松的调侃道:“那么紧张干什么?我现在半个废人又不能对你一个大宗师做什么,更何况我今天来连武器都没带,这还不够不诚意吗?”
说着裴长卿又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她没再看范闲脸上的表情而是看向不远处的皇家藏书阁,轻叹了一声后放柔了自己的声音:“我就是回来想找你聊聊,也没有别的意思。”
范闲看着裴长卿脸上的表情脚下依旧没动,他的目光在对方此时空荡荡的腰间停留了几秒,最终坐在了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上,看着她身上显得有些松垮的衣服冷声开口:“我是该跟你聊聊。”
裴长卿对于范闲话语中流露出来的凉意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她伸手紧了紧自己的衣领接着仰起头注视着头顶上空黑到发蓝的夜空,半是感慨半是意有所指的轻声开口:“在蜀中的这段时间,确实感觉和京城大相径庭。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夜空了。”
“蜀中?”范闲不放过裴长卿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他自从见到对方后就一直紧绷的身躯并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在听完裴长卿的话后变得更加警惕“这三年来你一直在蜀中?可是为什么监察院和我的手下都查不到你的任何消息?”
说话间范闲无声的从腰带里取出了什么东西攥在自己手上,安静而紧张的等待着裴长卿的回答。
而裴长卿本人则是放松的屈指敲了两下房脊,像是根本没看到范闲眼中的戒备一样低头抬起左手用嘴唇碰了碰中指的指根,又对范闲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糕点发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也不生气,就这么笑眯眯的重新把糕点收起来,接着双手一撑整个人半仰躺在房顶上对于刚刚范闲提出的问题发出了一声轻笑:“范闲,你若是当真这么轻松就能查到我的消息,那我岂不是很配不上凌雪阁江十四这个名号?”
“江十四?”听到这个有些熟悉而陌生的名字范闲不由得皱了皱眉,他盯着裴长卿唇角的那抹笑容皱着眉确认般的陈述道“几年前北齐曾出现过一位神医,名字就叫江十四,那个人是你?”
裴长卿闻言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她感受着吹拂在脸上的凉风半晌突然叹了口气,看着范闲挺直的脊背问道:“你觉得,我这次回来是来干什么的?”
“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你回来是做什么的。”此时范闲看着裴长卿的目光仿佛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冷冰冰的警告道“裴长卿,你要知道如果你和我不能说实话,那么我会按照庆律将你收押。”
听到这句话裴长卿终于忍不住嗓音低哑的笑了起来,她侧着身看着范闲那张严肃而冷漠的脸像是看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笑的最后咳嗽起来:“哈哈哈哈哈……咳咳,咳……收押?咳咳咳……”
范闲看着裴长卿一副恨不得当场就要按把自己的肺咳出来的架势习惯性的皱紧眉头想要上前抬手替她拍拍后背顺气,但是却在抬手的瞬间想到两人现如今的身份差异,又抿着唇收回了手。
裴长卿咳了好半天才勉强抑制住自己的咳嗽,她毫不在意的用手背蹭去嘴角咳出的血迹接着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的仿佛能够不夹死苍蝇的范闲,勾勾唇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喘息着伸手凌空点点对方的眉眼嘶哑着开口:“范闲,你是大宗师,而我裴长卿如今也不过是个九品下的水平而已,你若当真想要把我关进大牢收押我,还用得着在这儿听我说这么多废话?”
范闲被裴长卿戳中了心事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在看到对方手背上的那抹刺眼的血迹后终于忍不住弯下了自己挺直的脊背,双眼通红的看着面前这三年里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而且变得异常憔悴的裴长卿,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好让对方听不出话语中暗藏的哽咽:“这三年,你究竟都去了哪儿?”
“咳咳,不是都说了吗,去了蜀中。”仍旧还有些咳嗽,裴长卿神色恹恹的捏着鼻梁又压了压自己的喉咙,这才嘶哑而厌倦地回答“去蜀中养病,就这么简单。”
范闲看着裴长卿明显就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回想起之前自己给她把脉时的情况,终于还是忍不住关心和担忧的问了一句:“你现在这个情况,还能坚持多久?”
裴长卿听着范闲别扭的关心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她往上撑了撑身子防止自己滑下去,接着抬眼懒洋洋的看着面前神情晦涩难辨的范闲,两手一摊调侃道:“怎么,范小公爷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杀了我解恨?”
“……裴长卿,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呵,长大了啊,不那么冲动和意气用事了。”把范闲的神色变幻都收入眼底,裴长卿颇有些可惜的摇了摇头,随后撑起身坐在房脊上似笑非笑的哼了一声,她摸摸自己此时冰凉的手臂也收敛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垂着眼叹息着劝道“行了,别皱着眉头了,回头真跟个小老头一样了。”
又咳嗽了几声后裴长卿才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她听着脚下瓦片发出的清脆的声响极为放松地说道:“行了,范小公爷,我走了。放心,我不会对你产生任何威胁,我这次回京只是为了一件私事。”
范闲听到“私事”这两个字的时候忍不住心底一沉,他毫不犹豫的站起来一把拉住裴长卿的手腕防止对方就这样离去,皱着眉肯定似的问道:“那你回来了,李承泽和谢必安是不是也回了京城?”
裴长卿在听完范闲的问话后先是眨了眨眼睛敛去自己眼眸中浮现出的笑意,她随后就着这个姿势转身看向范闲,整个人在京城的夜风中摇摇欲坠的站着仿佛下一秒就能随风而去一般,淡笑着反问道:“难道澹泊公不知道,阿泽三年前就已经因为急病暴毙而亡,谢必安也随之而去了吗?三年前可是因为这件事情,二皇子府还举办了葬礼,你也是亲眼看着他们把那口棺材放进去的,忘了?”
看着裴长卿脸上的笑容范闲的眼中划过一抹阴翳,他一步一步踩着瓦片逼近裴长卿,捏紧了对方的手腕逼问道:“裴长卿,你觉得你们编出来的这个解释我会信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那口棺材是空的!”
皱着眉感受着手腕上的力度越来越大,裴长卿低头看着范闲用力到青筋鼓起的手背,“啧”了一声试图想要把手抽出来:“放手!疼着呢。”
“裴长卿。”范闲看着裴长卿脸上的表情根本就没有松开的意思,他上前一步逼得裴长卿不得不往后退站在房顶最边缘的位置,冷着脸警告道“你如今回了京城就知道什么叫做按规矩办事,若是你还想办好你说的那件事,就诚实的回答我的问题。”
裴长卿听到这句话先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对方捏住的手腕,她随即冷笑一声反手抓住范闲的手腕用指腹按在正一跳一跳的脉搏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压低了声音:“范闲,你是不是当真以为我现在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就不能对你动手了?”
说完这句话以后裴长卿上前半步站在范闲面前微微仰头直视着对方,看着他眼中的狐疑和凝重继续说道:“我说他死了,他就是死了。范闲,三年前你我之间就已经割袍断义互不相欠,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别碍事。”
说完这句话后裴长卿用力的抽回自己被范闲掐住的那只手,她活动着自己的手腕神色漠然的警告道:“记住了,别多管闲事。”
范闲沉默地注视着神色冰冷甚至还带着厌恶的裴长卿,他搓捻着指腹回想起刚刚掐住对方手腕时入手的枯瘦到几乎没有肉只剩下一根骨头的触感,脑海中突然莫名的想起很久之前费介曾特意叮嘱让自己在下午的时候去一趟他的胭脂铺子,但是等到了胭脂铺子又说没事他可以走了。
隐隐约约觉得这件事和裴长卿有关联,范闲耐着性子的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尽量平缓的把自己的问题提出来:“裴长卿,你这次回来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了啊,来办点私事。”对于这个回答裴长卿只是一带而过并不想多说,裴长卿抬眼看了一眼神色冰冷的范闲又低头活动了两下自己被捏的青紫的手腕,不咸不淡的笑了一声说道“剩下的事情也不是你这个年纪就能管得了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是注意点你自己的身体吧,别当真以为自己是大宗师了就能够随便熬夜随便糟践自己的身体。”
说完这句话裴长卿不等范闲再说些什么就从房顶一跃而下,她几个起落间便踏着脚下因为运转内力而出现的水墨图离开了范闲的视野。
“不是我能管的……”范闲站在原地注视着裴长卿离开的背影也没打算追上去,他捻了捻自己的手指闻着上面残留的些许苦涩的药味,若有所思的把目光投向了皇家藏书阁。
这个味道……
轻而易举地辨认出那几味药都是毒药,范闲又转而想起裴长卿脖子上的丝巾,一时间眼神有些闪烁不定。
“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早就在抱月楼和阿甘一起等着裴长卿回来,李承泽在看到对方翻窗而入的下一秒顿时皱紧了眉头从阿甘的肚子里掏出活血化瘀的药拿在手里,看着裴长卿手腕上的青紫神色一凛“受伤了?”
裴长卿先是转身关上窗户又冲李承泽摆摆手示意他不要那么担心,这才借着烛光看清了自己怎么看怎么像是经历了不可描述的事情一样的手腕,耸耸肩膀笑的一脸轻松:“没事,就是来的路上遇见了老熟人。”
李承泽已经从吴乐天嘴里知道了裴长卿刚刚去的地方和见过的人,他自己挽了挽袖子后拿过烛台放到手边坐下,把药瓶拢在手掌中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同时撇着嘴问道:“他是不是问我了?”
“不光问了你,还问了谢必安。”裴长卿坐在椅子上撑着头看着阿甘挥舞着机械手臂威胁自己老老实实坐下的动作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正像是老妈子一样的李承泽,最终把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撇了撇嘴“啧,下手真狠。”
对于裴长卿的这句评价李承泽只是冷哼了一声没说话,他把纱布缠好后站起身拍拍阿甘的肚子吩咐道:“乖,好好看着她养伤,她要是敢跑就直接打晕了。”
裴长卿满脸无奈的听着李承泽的威胁,她晃晃自己被纱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手表示自己不会跑,接着笑意盈盈的调侃仍旧有些不放心的李承泽:“鸡妈妈,你说你这样当着我的面教坏我们家阿甘,合适吗?”
李承泽闻言顿时转身插着腰看向裴长卿,他抬手恨铁不成钢的用食指戳着她的脑门骂:“你说说你,出去见个人就能给自己折腾成这样,像话吗?陈萍萍又不在,你自己又不让我省心,我不叮嘱它叮嘱谁?”
像是配合李承泽的话一样,阿甘晃晃悠悠的挥舞着机械臂走到裴长卿面前先是拱了拱她,接着又象征性的用机械臂摸了摸她的脑袋:“咔啦——休息——咔啦——”
“好好好,我现在就休息,现在就休息。”裴长卿摸摸鼻子缩着肩膀也知道自己现如今说不过他们,她先是对李承泽指指门口示意他出去,接着伸手举起三根手指对阿甘和李承泽保证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不会趁着你们休息的时候偷摸爬起来溜出去的,你要相信我啊少爷~”
李承泽抄着手看着裴长卿脸上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眼中露出一抹狡黠,随后拍着裴长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阿裴啊,你光嘴上说说可不行的,你还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的那个故事,名字叫《狼来了》吗?”
裴长卿看着李承泽一副丑恶的嘴脸只想翻白眼,她用肩膀甩开李承泽的那只手猛地站起来就往外轰人:“去去去!说的就跟现在我有多希望见到你这幅嘴脸一样!滚滚滚!赶紧去找你们家谢必安去!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不合适!”
嬉笑着顺着裴长卿的力度走到门口直接开门就扑进了谢必安的怀里,李承泽搂着身边之人的脖子回过神看着裴长卿脸上一脸嫌弃的表情调侃的摆摆手开始回想当年:“哎哟哟,也不知道是谁,当年说上青楼的时候可是雄赳赳气昂昂甚至还特意转个圈问我这身衣服合适不合适,是不是特别像是个上青楼来听曲儿喝茶看歌舞的纨绔子弟。”
权当自己没听见李承泽刚刚的那番话,裴长卿面不改色的就要把门关上,她瞪着面前的两人义正言辞的辩解道:“李承泽我跟你讲你不要混淆是非,我当年上青楼可是跟在你身后来的,而且天地良心当时谢必安可以在场呢,怎么能说我像是个纨绔子弟呢是吧。”
李承泽歪着头看着满脸严肃的裴长卿和她眼里始终掩藏不住的笑意,他上前一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接着靠回谢必安身上放松地说道:“好啦,大小姐,看你没什么大事我也就放心了。今天早点休息吧,毕竟明天还有的忙。”
笑着点头应下来,裴长卿关上门一直听着门口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逐渐远去以后才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看着面前摇摇晃晃的阿甘用手掌触摸着它略感冰凉的身体,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阿甘,你说若是有一天我突然不在了,你会不会还记得我?”
“咔,咔啦!”就在裴长卿话音落下的同时阿甘突然弹出身上所有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蹦跳着倒在裴长卿面前,接着上前一步把整个身子都塞进了裴长卿的怀里并且不断的往上拱“咔啦——不许——咔啦——忘记——记得——咔啦——”
裴长卿抱着阿甘听着它急切的话语眼中划过一抹黯然,她用指甲掐着护腕下的皮肉拧了一圈,随后微微仰起头把自己眼中的湿气逼回去,随后低下头把连贴在它身上发出一声叹息的呢喃:“阿甘……”
“咔啦——卿卿——咔啦——难过——”阿甘听着裴长卿的话急的把平时逗裴安的风车都从肚子里弹了出来,它不断的挥舞着风车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声,试图想要用各种方式来安慰面前神色黯然和落寞的裴长卿。
就这么感受着怀里传来的凉意,裴长卿闭上眼慢慢的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同时拍了拍阿甘正搂着自己的机械手臂以示安慰,接着略微松开它直起身低头看着急的除了“咔啦咔啦”剩下什么都说不出来的阿甘,抬头用指腹轻轻地压了压眼角,浅笑着安抚道:“别急,这只是一种假设而已,不要着急,好不好?”
阿甘的眼睛咕噜咕噜的在裴长卿身上打着转,它看着对方衣服上的褶皱不由得又往前蹭了蹭,接着用机械臂牢牢的抱着裴长卿小幅度的晃悠着:“咔啦——萍萍——咔啦——卿卿——咔啦——”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可以吗?”当然明白阿甘说的是什么意思,裴长卿仍旧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她用指腹摩挲着手底下冰冷的金属坚定的问道“你会帮我的,对吗?”
“咔啦!”
几天后。
头发被自己抓的一团糟,裴长卿满脸痛苦的整理着自己名下的所有资产,她听着身前响起的开门声头也不抬的哼唧着问好:“小师叔来啦……”
苏拂衣听着裴长卿有气无力的问话靠在门上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她就这么开着门让空气略微流通了几秒后才重新把门关上,弯腰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看了两眼上面的内容抬头问道:“所以,到最后是你娶他还是他娶你?”
“当然是我娶他!”听到这句话裴长卿连想都没想就回答了苏拂衣的问题,她意味深长的抬头看着对方丢了手中的笔揉捏着自己的手腕,理所当然的反问“安安都已经跟了我的姓,为什么不能是我娶他?”
顿了顿,裴长卿扭头轻咳了几声后耸耸肩满脸坦然地说道:“更何况话说回来了,我俩都到这个份上了我娶他和他娶我有什么明显的区别吗?”
说着,裴长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边的东西,撇着嘴叹了口气后把所有文件都堆到一边,借着从一旁重新抽了一张空白的宣纸铺在桌子上,扭着身子从一旁的盒子里扒拉着自己收藏的那些墨锭。
苏拂衣歪着头看着裴长卿的动作想到陈萍萍宠裴长卿的成单独以及裴长卿本人对于嫁娶这件事情上的迷之执着,无奈地捏捏眉心后坐下来把自己怀里的两张纸推过去:“喏,这两个你拿好。虽然可能你确实看不上这点财产,但是还是放你的聘礼里面吧,多一点总比少了强。”
裴长卿闻言先是一愣后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那两份明显是地契的纸上,她抬头看了看苏拂衣又低头看向纸上写的内容,眨眨眼颇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师叔,这块地不是你的吗?老爹他……”
“就是块地而已又不是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对于裴长卿的小心翼翼苏拂衣只是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她抬抬下巴示意裴长卿把这两份地契也算在聘礼里面,接着点点桌子拉过另一张纸审阅着上面的内容“老李也在整理他能给你的东西,你要不要把抱月楼干脆也加上?”
裴长卿听着苏拂衣的问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摇摇头接着微红着脸颊眉眼带笑的给苏拂衣倒了杯茶,看着茶杯中袅袅升起的白烟语气轻柔的叹息:“现在想想,其实这种情况下我不能给他一个盛大的婚礼,已经是对不起他了。”
苏拂衣捏捏裴长卿的肩膀以示安慰,她侧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没有说话,只是眼中也流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落寞:“别伤心,陈萍萍会理解你的。”
裴长卿听着苏拂衣的安慰先是应了一声,她低头用手指无意识的擦过中指上的戒指,接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转头冲对方露出一个笑容,笑意盈盈地说道:“小师叔,有件事情,恐怕还得劳烦小师叔或者是老爹帮我一个忙。”
苏拂衣闻言先是定定的注视着裴长卿看了几秒,随后撑着脸也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说说,是不是我想的那种?”
顺着苏拂衣的话把自己之前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裴长卿顶着对方的目光一时间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鼻尖。
“三书六聘,可以啊你小朋友。”
“但是其实还有个问题。”裴长卿的目光在桌上那几张纸上游移了许久后才重新抽回视线,她叹了口气“礼书和迎书我都已经写完了,只是这聘书,实在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写。东西我已经都备全了,甚至还奢侈了一把,但是现在就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写。”
苏拂衣先是翻看着桌上的礼书和迎书,把里面的内容都过了一遍后同样把目光落在了聘书上,一时间也露出了愁苦的神色。
先是往纸上点了些许金箔,裴长卿看看手边的毛笔又看看自己面前空白的宣纸,想要抬笔却迟疑的开口询问:“小师叔,这个应该怎么写啊?”
“你问我?”看着空白的宣纸苏拂衣也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她两手一摊耸了耸肩膀“我自己都没成过亲我怎么知道这个东西怎么写?”
然而就在苏拂衣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突然眼前一亮,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就径直出了门:“你等等,我给你找个知道的人问问!”
“哎?您能找谁去啊?”裴长卿瞠目结舌地看着苏拂衣转瞬间就消失不见的背影,嘴角抽搐了几下后满是心酸的收回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对着面前的宣纸开始发呆。
“行了,别发呆了,外面有人找你,而且还去了你府上。”刚走没多久就重新推门而入,苏拂衣敲敲门框唤回裴长卿的思绪指着外面开口。
裴长卿听苏拂衣这么一说也立刻知道来人是谁,她撑着桌子站起身笑了一声随后转头看向了一旁的镜子:“到底还是没沉住气。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一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