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第 1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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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大事？”听到这句话苏拂衣甚至被气的笑出了声，她斜着眼睛瞪了一眼试图蒙混过关的裴长卿，敲敲桌子凉凉的开口警告道“别忘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裴长卿小朋友，你可要想好了这话应该怎么说。”
闻言裴长卿脸上的神情顿时一僵，她欲言又止的看着苏拂衣脸上的神色在僵了僵后立刻露出了赔笑的表情，伸手执起茶壶把苏拂衣喝了一半的茶水续上，接着又举着茶壶把桌上所有的空杯子都倒上茶水，这才缓缓放下手里的茶壶看着盖子上的小兽一时间有些出神。
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茶盖上的小兽，裴长卿慢慢的抬起眼帘，她的目光从身边陈萍萍的脸上又挪到李承泽的脸上，在越过了苏拂衣后垂下来盯着眼前的书卷，半晌清了清嗓子：“其实么，这件事也算得上是说来话长。”
陈萍萍一听这句话就知道刚刚裴长卿和苏拂衣之间的对话不是有关于她身上的毒，就是有关于过去的事情，他看着对方仍旧是一副想要蒙混过关的样子，不由得握住她的手叫了一声：“卿卿。”
裴长卿听着陈萍萍的声音不由得重新抬起眼睛把目光放在他的身上，她静静的注视着对方那双沉静的眼眸，微微启唇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咽下了自己原本已经组织好的说辞。
抽回目光不再去看陈萍萍，裴长卿苦笑了一声后抄起自己面前的水杯一饮而尽又重重的放回到桌子上，她抿紧嘴唇深吸了一口气后抬起头看向坐在面前的几个人耸了耸肩膀，努力表现出一副极为轻松的模样：“说吧，你们想听我说什么。”
几人看着裴长卿表现出的轻松的模样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而是把目光都集中在了此时正微微低着头的陈萍萍的身上。
陈萍萍像是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一样，他慢慢的摇着轮椅更加贴近裴长卿迎着对方投过来的目光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摸摸她的头，但是却迟疑的停在了半空中不肯前进一步。
“……干嘛？是我头上有什么东西吗？”看着陈萍萍也是一副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的模样裴长卿不由得笑了一声，她强压下眼底浮现出的惶恐歪着头调侃道“还是说我现在面容狰狞可怖，不忍直视？”
“卿卿。”陈萍萍静静的注视着裴长卿的那双眼睛，他无声的发出一声叹息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转而变得有些烦躁。
裴长卿看着陈萍萍瞬间感觉自己所有掩埋在心底的情绪都被调动着翻涌上来，她烦躁的抓着对方的手按在自己头顶甚至拍了拍，随后双臂抱膝把自己半张脸都埋在了膝盖后面。
陈萍萍感受着裴长卿身上传来的躁动不安和恐慌没有动，他只是顺着自己现如今的姿势缓慢的抚摸着对方的长发，在等了几秒后才不急不缓的开口：“卿卿想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好不好？”
听着陈萍萍的这番话反而更加紧张了，裴长卿动了动干脆把头一低用头发遮挡住所有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沉默地感受着从头顶传来的那一丝丝温暖。
“我知道，此来潞城，辛苦你良多。”无声的冲苏拂衣摇摇头，陈萍萍斟酌了半晌后也不敢去动此时的裴长卿，而是缓慢的继续开口说道“我曾经也说过，我希望能够在这件事情上为你分忧你可还记得？”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裴长卿终于有了反应，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后抬起头抹了把脸，转头趴在膝盖上看着陈萍萍的那张脸突然伸出了手臂。
陈萍萍顺从的把裴长卿的上半身拥入怀中，他任由对方呼吸急促的把脸埋进自己的腿上，也不出声安抚也不催促，就这么一下一下的拍打着裴长卿的后背，沉声重复呢喃着两个字：“我在。”
“确实，这件事当真不是什么大事。”过了好半晌后才重新抬起头，裴长卿理了理黏在额前的头发随后又抹了把脸，又一头扎下去把脸上的泪水蹭在陈萍萍的衣服上，这才用小臂支撑着自己的下巴盯着陈萍萍衣服上的某一处花纹发出了一声叹息“我只是……这两天做了个梦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后裴长卿抬起头伸手捧着陈萍萍的脸定定的注视了他几秒，她随后扯过对方的衣袖抹了把脸又擦了擦鼻子，这才转回头看向苏拂衣：“前天，在潞州府，我看见了一个和江潮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江潮？！”当然也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苏拂衣顿时瞪大了眼睛，她先是看了一眼窗外随后倾身凝视着裴长卿那双眼睛确认道“你确定你没看错吗？”
“他化成灰我都认得。”死死地攥着陈萍萍的衣袖，裴长卿闭上眼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我确认我没有看错，不管是那张脸还是他的一言一行以及习惯，他就是江潮这没错。而且，我在来潞城的路上也遇到了一些人，我乔装打扮后他们可能认不出来我，但是那些人的脸我都认得，我之前以为是偶然，但是现在想来恐怕不是。”
苏拂衣听着裴长卿的话顿时面露凝重之色，她倒吸了一口气皱起眉屈指敲了敲自己的手臂，等了两秒后还是从腰间拿出烟斗端在自己手上也不点，就这么举着闻着那股淡到不能再淡的烟草味，摇了摇头：“这可就是个大麻烦了。”
“还有个事，我一直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挪开目光看向别处，裴长卿用指腹沿着封面搓了搓上面已经有些模糊的文字，半晌才继续说道。
闻言苏拂衣顿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她转动眼珠看了一眼陈萍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了一个让自己宛如晴天霹雳的话。
“孙思邈死了。”
“哦，他……等等，谁死了？！”苏拂衣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后陡然反应过来裴长卿刚刚说的是什么，她手臂一抖连烟斗都摔在地上而不自知，瞪着眼睛看着面前显得异常平静的裴长卿忍不住重复了一边她刚刚的话“孙思邈死了？！”
直愣愣的看着裴长卿抿紧嘴唇后点头的动作，苏拂衣一时间也顾不得地上的烟斗直接张嘴咬住了自己的指关节，她用疼痛抑制住自己瞬间倾泻而出的茫然和震惊甚至是不可置信，在缓过神来以后无视了李承泽愈发疑惑和探究的目光撩起衣摆就走到了裴长卿身边。
苏拂衣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捏了两下，她在裴长卿略带疑惑和平静的目光中叹息着开口：“这件事情若是不想说，就别说了。”
裴长卿听着苏拂衣话语中的担忧和关心只是抽搐般的勾了勾唇角，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正和陈萍萍相握的那双手，随后重新抬起头轻声开口：“我没事，毕竟孙先生高龄，不论如何都是要经历死别，我只是没有想到会是以那样的方式。”
说完这句话裴长卿径直从苏拂衣的脸上抽回自己的目光，她抽出一只手拍了拍陈萍萍的手背接着又冲李承泽笑了笑，眼底分明充斥着些许晶莹：“其实这件事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那天我从藏书阁回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只是这两天潞州府的事情，让我想起了这件事情而已。如果说我的猜测没错的话，我当真怕他们丧心病狂到会对孙先生下手。”
感觉到陈萍萍拉着自己的那只手不受控制的收紧，裴长卿呼吸微微一滞后用自己的大拇指轻轻地搓了搓对方的指节，等他略微有所放松后才声音轻柔的哄道：“我没事，真的。”
“若是不想说就不要说了。”陈萍萍定定的注视着裴长卿挂在脸上的那一抹浅浅的笑容，他突然觉得若是这个时候自己不抓住她，她就会在下一秒随风消散。
长叹了一声抬手按按眼角，裴长卿低头摩挲着陈萍萍的那只手用指尖描绘着上面的每一条纹路，半晌才开口问道：“我那次去藏书阁是从范闲的府上直接过去的，这件事父皇应当和你提起过，对吗？”
问完这句话裴长卿也不等陈萍萍的答复，她抬起头看向李承泽又问道：“你还记得在大东山的时候我和你提起过的大唐，以及开元十四年吗？”
“我记得。”嗓音莫名的干涩起来，李承泽静静的注视着裴长卿发红的眼眶点了点头，他放下自己手里的茶杯吞了吞口水才回答道“我也记得你和我说过孙思邈孙先生是一位非常著名并且仁心仁术的医药学家，你还说他的《千金要方》你到现在都能倒背如流。”
裴长卿听到李承泽的话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她眨着眼把“千金要方”这四个字呢喃了一遍，随后试图想要抽回自己被陈萍萍攥住的手却被对方死死的桎梏住。
“我只是有点渴，想喝杯水。我不会走，好吗？”转头看向陈萍萍，裴长卿清晰的看到对方眼中浮现出的恐慌和后怕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叹息，她脸上的笑容中多了几分安抚和劝慰“心肝儿你要相信我。”
陈萍萍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裴长卿脸上刺眼的笑容，他定定的注视着对方却并没有松手只是挪开目光瞥了一眼桌上的茶杯，突然确认般地问道：“卿卿渴了？”
说完这句话不等裴长卿回答，陈萍萍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粗鲁的抓过她面前的那杯水仰头含了半杯水在自己嘴里随后把茶杯往旁边一丢，拽着裴长卿的衣领凑上前压住对方的双唇用舌尖撬开牙关，把水一口一口的渡进她的嘴里。
听着耳边响起的吞咽声直到喂完最后一口水后陈萍萍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了裴长卿的双唇，他一点点把视线往下挪直到迎上了对方那双水润的眼眸才略微送开了自己揪着她衣领的那只手，沙哑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祈求：“卿卿……”
“我不会离开。”抬手摸了摸陈萍萍的后脑勺，裴长卿舔了舔自己水润的双唇接着露出了一个夹杂着无奈地笑容，她用大拇指搓开对方皱起的眉头接着凑上前碰了碰陈萍萍同样也晶莹水润的双唇，笑着问道“心肝儿难道不相信我吗？”
陈萍萍执拗的搂着裴长卿的腰不肯松开，他定定的注视着面前的裴长卿半晌才俯身在她的脖颈上落下一吻。
裴长卿抬手拍拍陈萍萍的后背和肩膀，她就着被对方圈在臂膀中的这个姿势扭了扭腰又动了动脖子，随后才平静的解释道：“当年我在加入凌雪阁以后，没几年就去了山南东道。山南东道包括了万花谷和瞿塘峡，我主要的任务就是在万花谷里负责潜伏和监视，防止有别有用心之人利用万花谷危害大唐。”
说到这儿的时候裴长卿歪着头靠在陈萍萍的肩膀上蹭了蹭，她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孙思邈时的拘谨和兴奋，不由得笑了一声：“那个时候我是以新入门弟子的身份见到孙先生的，孙先生早年间同谷主东方宇轩交好，甚至又在武后时期曾前往侠客岛避难，所以在万花谷里更是德高望重的人物。”
停顿了一下，裴长卿腻腻歪歪的搂住陈萍萍的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他的肩膀中，一时间说出来的话也有些发闷：“谷中但凡出现大事定会请孙先生出席商量，而且所有入门弟子都会在他面前背诵入门誓言。”
陈萍萍并没有听清裴长卿所说的后半句话，他只是定定的坐在原地感受着肩膀处略微泛起湿润的布料，一时间眸色深沉。
裴长卿扭头咳嗽了两声后低沉而嘶哑的笑了出来，她圈着陈萍萍的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随后用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回放起了自己当初在皇家藏书阁看到的场景。
那天，天星阁内。
“裴长卿，你确定你要去看吗？”天师的手放在门上并没有用力，他转头看着身后的裴长卿再三确认道“你当真要看在你走之后整个大唐都发生了什么吗？”
“我确定。”实际上这几天以来一直都心神不宁，裴长卿迎上天师目光坚定的看着他点点头，手指不经意的触摸着此时空无一物的腰间，转而把目光放在了眼前的门扉上“我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大事会发生。”
天师皱着眉看着裴长卿脸上的神色，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手指提醒道：“你不要忘了，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情。”
“我当然明白是福是祸都躲不过，我已经做好准备了。”像是在宽慰自己一样拍了拍天师的肩膀，裴长卿掩盖住眼底深藏的疑虑和不安，缓缓开口。
目光在裴长卿现如今空荡荡的腰间和后背上转了一圈，天师眼神闪烁了几秒后最终沉默地推开了面前的大门，领着裴长卿走进了眼前这个被他人称之为“禁地”的地方。
裴长卿缓慢的抬脚迈进来，她看着周围一片漆黑的房间无声的皱了皱眉，随后在天师的指示下反手关上了身后的大门。
就在裴长卿身后的大门被关上的那一刹那，原本漆黑的房间内瞬间浮现出了点点星光，这点点星光慢慢汇聚，最终让整个大厅变成了浩瀚无垠的星河，而随着星河变换慢慢升起来的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忆来时路，看归何处。”裴长卿站在原地凝视着那面巨大的镜子，她轻声的念出了镜子边缘篆刻的那八个字，随即转头看向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天师“所以，这才是皇家藏书阁的真正秘密？”
闻言天师只是低头挽起袖子笑着摇了摇头：“不，皇家藏书阁的秘密是山河社稷图，而这面镜子，是天星阁的秘密。”
说完这句话后天师抬起头学着裴长卿的样子看了一眼镜子上的那行文字，他用指腹摩挲着自己袖口上的花纹最后用小拇指轻轻一勾，随即一抬下巴示意裴长卿上前：“这面镜子是我唯一带过来的东西。把你的手放上去然后集中精力去想你想要了解的情况，它会告诉你答案的。”
裴长卿听着天师的介绍忍不住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点点头表示明白，她只是上前一步后就转头看向对方，突然有些好奇地问道：“所以，衍天宗平日推衍天机洞察人间百态，也会用到这面镜子吗？”
“不，你想多了。”手掌向上摊开，天师目送着被自己握在手掌中的那一点星光融入星河中消失不见，他目光幽远的注视着那面镜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露出了怀念的神色，接着又重归于平静“推衍天机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更何况一个国家帝王怎么可能允许有人探明这个王朝，甚至是这个天下的未来。”
说到这儿的时候天师不由得再度伸手点了点面前那颗星星，他似乎是感觉到了裴长卿心底的疑惑一样进一步解释道：“衍天仪从不会轻易启用，只有在出现天劫之时才会由门派中诸位长老启用推衍天机，化解天劫。如果单纯仅凭一个人就想要推衍天机，必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天师一边说一边冲裴长卿点了点那面镜子，他后退一步把面前的路留给对方开口提示道：“你若是当真想要看，那便只有这一次机会，下一次你若是想要看就要等到三十年之后。”
听到这句话裴长卿也同样收起了自己脸上浮现出的笑容，她点头表示了明白后垂下眼帘注视着脚下不知何时出现的那一级级台阶，深吸一口气后才抬脚踏了上去。
顺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的走到镜子前，裴长卿看着镜子中反射出的倒影无声的皱了皱眉，却没有说话。
仍旧安静的站在原地没动，天师转头看了看他们周围正在缓慢变化的星辰，重新把目光放回到了像是一滴颜料遇水晕染开一样慢慢变成乳白色的镜面上，皱着眉往前走了一步。
他也在等，等镜子里即将展现出的画面，也想看看他梦里的大唐，现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镜面在变成乳白色后突然泛起了层层涟漪，顺着那点逐渐扩散的涟漪裴长卿看到了一片一望无际的花海。
在看到眼前的这片花海的时候裴长卿不由得红了眼眶，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镜子中近在咫尺的花，指尖却直接穿过了镜面触碰到了后面冰冷的空气。
怅然的收回手攥紧，裴长卿的目光顺着镜中所展现出来的景象一点点看过去，她看到有一个人穿着万花谷弟子的服饰脚步轻盈地穿过花海，还不忘了向正在花海中作画的赵小凯打了个招呼。
她看着那人眼中闪烁着的明亮的色彩还有唇角的那一抹清浅的笑容，突然不由得笑了出来。
她知道，那是曾经的自己，在被赐名裴长卿后的自己。
她似哭似笑地看着镜中的那个自己被司徒一一打落悬崖，看着那些和自己熟识的师兄师姐们在得到消息后试图想要下到悬崖下去寻找自己的尸体，但是却只找到了零星几片挂在树杈上的布片，而作为师父的孙思邈则是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摇着头叹息着落泪。
属于江十四的那块腰牌，则是被和自己一同潜伏在万花谷中的同伴捡回去挂在了凌雪阁墓林里的那棵大树上。
她从一晃而过的画面中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名字，随后又看到了林白轩在得到自己身亡的消息后眼中一闪而过的惋惜，但随即便被平静取代消失不见。
裴长卿的目光一时间变得有些怅然，她看着镜中的场景随着林白轩眼中的神色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另一个熟悉的场景随之出现在了她的目光下。
墓林里的那颗大树正随风微微摇晃着，枝杈上的木牌同样也在摇晃间露出了上面刻画的名字，裴长卿看着上面熟悉或是陌生的名字，并不意外的看到了那几块自己曾经亲手挂上去的木牌。
洛景明。
裴宁。
再度看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裴长卿无声的红了眼眶，她看着枝杈上刻着江十四名字的腰牌和那两块牌子放在了一起，不由得缓缓吐出一口带着些许颤抖的气。
裴长卿别开目光让自己的情绪稍作平静，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声，手指不由自主的攥紧了镜框，感受着镜框上的花纹印在自己掌心里带来的疼痛感突然用手捂住脸笑了出来。
笑的悲凉而充满了无奈，裴长卿咬着下唇闭着眼摇了摇头，她扭头拼命地咳嗽着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样，最后低头用额头重重的抵住镜框，半晌才重新抬起了头。
她当然知道作为凌雪阁弟子，不仅不能用本名行走于江湖之上结交朋友，甚至在死后也无法立碑让后人吊唁。
她始终记得前辈曾说过的那段话，凌雪阁弟子在死后，连入土为安的情况都极少出现，只有活着的弟子会把所有在行动中牺牲的弟子的腰牌挂在那棵树上。
而那些弟子可能在下一次任务完成的时候，会回来在树前洒下一杯酒，然后再次踏上新的任务。
凌雪阁没有墓地，有的只是墓林里那一棵参天大树，还有上面挂着的无数腰牌。
镜中的画面转瞬间又回到了万花谷，裴长卿站在原地静静的注视着镜中陡然加快速度的展示着这些年来万花谷里来来往往无数前来求医的病人，还有那些慕名前来拜入万花谷的师弟师妹们，看着他们在孙思邈的面前一句一句的重复着和自己当初一样的入门誓言。
裴长卿看着镜子里拄着拐杖面容和蔼的孙思邈，她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触碰面带微笑仿佛像是在看着自己的人，手却直接穿过镜子触碰到后面冰冷的空气。
颤抖的张嘴无声的吐出一句：“孙先生。”裴长卿死死地攥着镜框咬着后槽牙再度收回自己什么都没触碰到的手，看着孙思邈缓缓转身，镜中的景象也随着他转身的动作而变得模糊不清。
当镜中的景象再度变得清晰的时候，裴长卿首先看到的是纷飞的战火，随后是逃难的流民，还有即使接到了万花谷封谷的命令却仍旧只身前往前线救死扶伤的万花弟子。
她知道，安史之乱，终于开始了。
“君者安天下，吾辈护君安。”
裴长卿在一片嘈杂和哭嚎声中突然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随即响起的是一声极为坚定甚至带着血性的：“凌雪阁弟子听令！”
她记得这个声音，是宫里那位被高力士高公公送进宫里的梅妃，她还曾领命暗中保护过她。
原来，她也是凌雪阁的人吗……
闭上眼不再去看镜中的战火，裴长卿听着耳畔传来的杀伐声握紧了自己的手。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裴长卿最先看到的是满眼的火光，然而等她看清楚镜中的画面显示的究竟是什么地方的时候，忍不住瞳孔微缩。
万花谷，怎么会……
她眼睁睁的看着李重茂等人闯入大唐大肆杀戮，看着不知何地突发疫病导致无数人因此丧命甚至散尽家财都不能换回生命，而那些染病的百姓也聚集在了万花谷的谷前，希望孙思邈能够出手救他们的性命。
她看着三星望月上彻夜不息的烛光亮了很多天，看着孙思邈带着谷之岚他们来到病人前宣布了那个他犹豫很久的决定。
万花谷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前来求医之人，开谷！
而种植了无数奇珍异草的花海则是被孙思邈作为临时的诊疗所收容所有前来求医的病人，万花谷所有弟子需全力抢救这些前来求医的病人，寻找医治之法。
裴长卿无声的掐指算了算时间，她定定的注视着那个愈发佝偻的背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到了李重茂那张脸。
“李重茂？！你他娘的敢！”
不受控制的惊叫出声，裴长卿瞪大了眼睛看着李重茂带领着那些东瀛人率兵从聋哑村进入万花谷，看着为了救下那些病人甚至连从未打开的绝情谷都敞开大门让老弱妇孺入住，突然想起了曾经孙思邈在安史之乱时说过的一句话：“医者，就去做医者该做的事，俯仰无愧于心，足矣。”
“不对，等等，三星望月……那个传说！”
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李重茂会在这个时候杀入万花谷，裴长卿瞬间攥紧了镜框看着此时表面上一片祥和的花海，声音一时间都变得尖锐起来。
正如她所料的那样，她看着林白轩简短的说明了为什么要召集人手来三星望月的理由，同时也传来了地动山摇般的震动。
三星望月，被炸了。
隐藏在万花谷中的藏书阁也随着这声巨大的爆炸声而显露出了踪迹。
裴长卿喘着粗气看着李重茂狂笑着举着手中的找到的《推背图》从藏书阁离开徒留下万千珍贵书籍被毁，面目狰狞气的双手发抖。
转眼间镜中的场景就来到了谷底，裴长卿看着孙思邈拄着拐杖行走在病人之中，哄着那些生了病的孩子，缓慢而耐心的回答他们所有的问题。
“孙爷爷孙爷爷，我的病真的能治好吗？”
“当然可以。好孩子，你的病很快就能好了，忍一忍，不要怕，你是个坚强的孩子。”
“孙爷爷孙爷爷！您快看这是大哥哥送我的布娃娃！”
“好孩子，你可真坚强。今天还疼吗？”
……
裴长卿甚至几乎都趴在了镜面上看着裴元在听东方宇轩说起藏书阁中出现的香巫教后脸上瞬间流露出的失魂落魄，她回想起孙思邈在救人时眼中浮现出的疑虑和了然，突然心底浮现出了不安的情绪。
等孙思邈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裴长卿看着他每经过一个病人就执起他们的手腕，说想要取一点血液作为样本来研究，双手不由得颤抖了起来。
而等孙思邈放下最后一个人的手腕的时候，他甚至连站立都有些摇晃。
终于忍不住泪眼模糊，裴长卿死死地咬着下唇看着孙思邈更加佝偻的背影，当她在看到李重茂身后出现的那个香巫教长老的时候就已然明白，在万花谷中作祟的疫情并非疫情，而是来自南疆的蛊虫作祟，从而造成了人传人的现象。
裴长卿转而回想起李重茂看到《推背图》时眼中倾泻而出的狂热，她知道万花谷的灾难都来自于这张据传可以知晓大唐国运的图，同样也是这张图能帮助李重茂完成他日思夜想的称帝大业。
可是万花谷自安史之乱爆发后便一直封谷无法进出，所以只有让大批的百姓同时患了疑难杂症寻常的大夫都无法医治只有去万花谷求医才有可能保住性命，才有可能让万花谷重新开谷。
而孙思邈当然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他把所有人身上的蛊虫，都渡到了自己身上。
“你们来了？”
陡然听见孙思邈的声音裴长卿猛地抬头看向镜中，她粗鲁的抹了把脸擦去眼中的泪水，顺着镜中裴元的目光看着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的孙思邈无措的张嘴喘息着，她偏头用手背蹭去沾染在唇上的水渍，却也同时尝到了咸湿的味道。
“此疫非疫，实则为蛊……蛊毒可销，人心难测……我死后，不立碑，不立传，你们要继续此前珍籍与药方的整理，天下医者皆可观之……愿你们可与天下医者相扶相互，同众灵共度劫波……”
裴长卿怔怔的注视着镜中仍旧在微笑的孙思邈，看着他明显肉眼可见变得苍白的脸色，明知道他不可能看到现在的自己，也知道他这么多年过去了甚至都有可能忘了曾经有一位被他赐名叫做“裴长卿”的弟子此时正跨越数千年的时光注视着他，却仍旧跪在镜子前泪流满面。
“需谨记，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裴长卿低头用力的抹了把自己脸上的泪水，她后退一步重新跪下来重重的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台阶上，听着裴元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嗓音哽咽而沙哑的跟着一起开口背诵：“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愿普救众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
就这样跪在台阶上不知跪了多久裴长卿的声音才最终响起，伴随着孙思邈消失的身影回荡在大厅内：“弟子裴长卿，愿终生遵循此誓。”
说完这句话后裴长卿才浑身颤抖的抬起头，她往前膝行了几步看着镜中现如今空无一人的树前，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同样围观了全程的天师不忍心去看跪倒在地上哭的声嘶力竭的裴长卿，他扭开头看着周身浩瀚星河中的某一颗星星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再颤抖着吐出来，随后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衣摆对镜中已经定格的画面抬起手郑重的拱手行礼。
曾经在衍天宗时，师父总教训他说他身上“仙气”太重，不利于今后的修行，而且总是在用书本里的东西来应对自己周身的一切人和事但是却始终不肯用眼睛去看去观察。
所以后来在修行的过程中，师父让他去做九州使去观察人间百态，用眼睛去看人世间万事万物都是如何生活，而不应当自己把自己束之高阁。
他至今记得袁天罡和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你若不真正的睁开眼好好看看这人世间，你就不会明白为何入世，衍天宗又为何存在。只有睁眼看过人间百态，你才能够明白为何我们要守护天下苍生。”
当他听完孙思邈的那番话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关于万花的门派诗：
不求独避风雨外，只笑桃源非梦中。
他想，他终于明白了。
哭声渐歇，裴长卿深吸吸一口气抬手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水，双眼红肿的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此时已经重新变成一面普通镜子的镜面，她注视着镜中的倒影又透过镜子看着正在自己身后注视着自己的天师，鼻音浓重的开口问道：“前辈，除了万花谷之外，还有哪儿？你应该已经看过了吧。”
“……七秀坊，少林寺，还有藏剑山庄。”天师闻言往前走了几步，他看着面无表情转身看向自己的裴长卿，颇为艰难的张了张口“七秀坊被焚烧大半，少林寺渡法圆寂，藏剑山庄四庄主战死。”
裴长卿听着这些消息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镜面，她抽回目光一步一步的走下最后一级台阶，随后摸了摸已经肿起来的眼皮干脆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脚下的星空，沉默了半晌后才轻声问道：“我很好奇，李重茂为什么会知道《推背图》在万花谷，乌有先生是李氏之后这件事应当很少人知道才是。”
不等天师回答这个问题裴长卿就叹了口气，她撑着头不敢回想刚刚在镜中看到的那些事情，转而又问道：“少林寺有武功秘籍我能理解，但是七秀坊和藏剑山庄为什么也会受到袭击？”
听到这个问题天师不由得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那面镜子，他垂下眼帘抬手挥散了镜子，低头看着裴长卿低垂的头想了想自己曾经梦见的那些事，轻声问道：“你可曾听说过月泉淮这个人？”
“月泉淮？他和北地的月泉宗有什么关系？”
天师闻言不由得长叹了一声，他抬手拍拍裴长卿的肩膀摇着头宽慰道：“放下吧，你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不过现在都是黄土一捧罢了。”
“……我知道。”长叹了一声，裴长卿捏捏鼻梁抬手示意天师坐下来说话，她蠕动了几下嘴唇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回过头微眯着眼睛看向镜子原本所在的地方，若有所思的说道“月泉淮，刚刚我似乎在之前的画面里还见到了谢采。”
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天师沉默地站在原地注视着周围星辰的变化，安抚性的拍了拍裴长卿的肩膀。
低着头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裴长卿沉默了半晌后拍了拍自己的衣摆突然抬起头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这里有冰块吗？”
“嗯？有。”愣了愣神后点点头，天师伸手拉起裴长卿领着她往外走“你要敷眼睛用？等等我派人去给你拿。”
裴长卿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感觉到了脸上传来粗糙的触感，她眨眨眼抬起头对上陈萍萍疼惜、担忧的目光，擦鼻子笑了笑。
“没事，我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咬着下唇冲陈萍萍笑了笑，裴长卿拍拍脸颊从陈萍萍的身上直起身，反而语气轻松的宽慰对方“我看那些的时候才反应过来，从我加入凌雪阁一直到万花谷，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有时候都觉得我加入万花谷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甚至孙先生还活着，万花谷也没有遭受那样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后裴长卿整个人直接倒在了陈萍萍的腿上，她抬手轻轻地蹭了蹭自己的眼角，在确认指腹上没有任何湿润后才扯了扯领口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分怅然，随后笑了笑收敛了自己眼中的情绪：“好了好了，不说这件事了。”
裴长卿说着重新坐起身拉过陈萍萍的手我在自己手里来回摩挲着，她懒散的抬起手凌空点了点桌上的那本书，她笑着一耸肩膀后弯着眼睛问道：“接下来，说说这个？”
“我刚才就想问你，这本书上是药材有什么问题，还是记录出现了问题？”苏拂衣一边说一边伸手捞过那本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她皱着眉头看着裴长卿忍不住又翻到自己之前翻到的那页上看了几遍，转而把书递给身边的李承泽。
裴长卿被李承泽和陈萍萍以及苏拂衣同时看过来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她咧开嘴深吸了一口气后攥着陈萍萍的手又小心翼翼的把目光瞥向了在看完书后就面无表情瞪着自己的苏拂衣，摸摸鼻子小声吐槽：“我说，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啊，我这么没面子真的合适吗朋友们？”
苏拂衣闻言冷笑一声一脸高深莫测的看着裴长卿，她低头挽了挽自己略微垂下的袖口，刚想说什么就被猛然起身扑过来的裴长卿按住了双手。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第 11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