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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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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你昨天和朕说完这些事情以后,朕就一直在想,若是当年朕不曾遇到你,那么现在南庆的掌权人,恐怕早已是个被人控制像是个傀儡一样的疯子了吧?”半晌庆帝突然笑了一声,他一边说一边背着手缓缓往前走停在天台的凉亭里,视线仍旧落在远处的皇家藏书阁上不曾挪动过。
裴长卿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想起了昔日从庆帝体内取出的惑心蛊,面色也不由得有些发凉:“确实,惑心蛊一事,他们倒是当真不肯放弃。北齐的太后似乎也是神庙的人,战豆豆体内的毒素也和他们有关。”
闻言庆帝先是冷哼了一声,他随后一甩衣袖冷笑着评价道:“若是朕当真按照他们的想法成了一个疯子,这南庆恐怕也就没几年的活头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庆帝话锋一转,他背着手转过身看向身后面容极为平静的裴长卿,问道:“朕听说,你和天师是旧相识?”
裴长卿先是习惯性的应了一声后迈步上前,她眨眨眼睛看着庆帝眼中浮现出的审视歪了歪头:“父皇也管前辈叫天师吗?”
“他和朕说他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对于这个问题庆帝只是淡淡地解释道“他只记得别人曾以‘天师’称呼他,但是至于他从哪儿来、叫什么名字,他说他都已经忘了。”
听到这句话裴长卿忍不住眨眨眼发出一声自嘲般的笑声来,她一手托着裴安往上颠了颠,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捏起自己的衣角随风晃了晃,顶着庆帝投过来疑惑而审视的目光耸耸肩膀自顾自地笑了起来:“若是说别人曾以天师之名称呼他,那么单从这一点上来看,倒是和他们那一派人有点相像。”
“听你的语气,你似乎很了解这个人。”此时已经基本能够确定裴长卿和天师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庆帝皱着眉注视着她脸上的笑容,话语中隐隐带上了审问的语气“但是你们之前应当并没有见过面,对吗?”
“我们确实之前不曾见过。”裴长卿一边回答着庆帝的问题一边抬手轻轻地拍哄着自己怀里迷迷瞪瞪想要睁眼的裴安哄着她再睡一会儿,等小姑娘再度陷入沉睡以后才重新抬起头注视着面前正等待着自己给出一个答案的庆帝,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极为无辜地问道“可是难道父皇就没有问过天师前辈的身份吗?我觉得前辈并不像是一个会刻意隐瞒的人。”
庆帝低头注视着裴长卿脸上和自己当时如出一辙的表情不由得微微把眼睛眯了起来,他顾忌着对方怀里还在沉睡的裴安并没有释放出自己的气场,而是盯着故作镇定的裴长卿看了几秒后才转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叹了口气:“他和朕只说过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顿了顿,庆帝眼中飞速的划过一抹不满的情绪,接着补充了一句:“但是那个时候他一贯和小叶子的关系很好。”
裴长卿对于这个回答并没有表示出过多的惊讶,她十分理解的点点头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裴安又回头看了看仍旧敞开的大门,在心里做了一个本就应该很早就做出的决定。
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庆帝面前,裴长卿微微仰起头看着对方平静还带着些许疑问的脸抿了抿唇,接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父皇对于叶轻眉前辈,有没有产生过疑问?”
“你想说什么?”
“我明白父皇刚刚问我那个问题的意思。”权当自己没看见庆帝的眼睛,裴长卿转头看向一边盯着皇家藏书阁上正反射着金光的房顶略微犹豫了几秒后就果断开口“我承认确实我和天师之间有过一些交流,并且这些交流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明白的内容。只是——”
说到这儿的时候裴长卿终于转回头看向庆帝,她静静的注视着对方那双眼眸勾起了唇角:“只是不知道父皇有没有兴趣听我讲一个故事。”
庆帝顿时表现出一副极有兴趣的模样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裴长卿,他转头看了看皇家藏书阁又看了看裴长卿勾起的唇角,微微弯下腰侧着头和她直视同时一抬下巴:“小裴想和朕说什么?”
“只是一个不算很长,但是有点奇幻的故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裴长卿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往前挪了挪让自己整个人站在阴影中不被阳光晒到,接着补充道“这个故事其实您在大东山已经听过一小部分了,但是实际上这个故事和叶轻眉前辈、天师前辈以及我都有很大的关系。”
“你是说开元十四年的事情?”对这件事倒是还有印象,庆帝背着手直起身眨眨眼睛想了想,挑起眉问道“所以李云睿说的是真的?”
浅浅的点头应了一声,裴长卿故意和庆帝隐瞒了范闲的名字,她仍旧有些紧张的咬着下唇没有及时说话,而是低头看向了自己怀里的裴安。
细瘦的手指沿着裴安露出来的侧脸蹭了蹭,裴长卿眼中划过一抹淡淡的柔和,接着先是冲庆帝摇了摇头,低头用自己的嘴唇触碰着裴安的额头有些含糊不清的轻声哄道:“宝贝醒醒啦~再不起床太阳该晒屁股啦~”
“唔~娘亲么么。”听到裴长卿的声音习惯性的撒了个娇,裴安闭着眼睛把双手从衣服里伸出来勾住自己身前的衣服,腻着嗓子哼唧“可是娘亲我还是好困呀~让我再睡一会儿好不好嘛~”
听着小姑娘的撒娇裴长卿顿时低声笑了出来,她满脸笑意的伸手捏了捏裴安的鼻尖一边往回走一边笑着催促道:“不行的哦,宝贝要赶紧起床,不然的话晚上睡觉的时候娘亲就不给你讲睡前故事了。”
“就一小会儿嘛~一小会儿好不好嘛~”仍旧闭着眼睛却从裴长卿的怀里坐起来,裴安哼哼唧唧的伸出一只手竖起小拇指用大拇指截出最上面一截指肚冲裴长卿晃了晃,噘着嘴继续撒娇耍赖“我就再睡这么一小会儿嘛~娘亲最好了,和娘亲贴贴么么么!”
说话间裴安还侧过头用自己的脸颊来回蹭着裴长卿胸口的衣服,甚至还把自己的脸直直的埋进对方的胸口中侧着耳朵听着透过衣料传来的一下下震动,努力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睡觉的时间。
“不行哦,宝贝现在要起床去读书了。”张开手掌把裴安的小手包进自己的掌心里,裴长卿笑意盈盈的哄道“咱们之前不是说好的吗,对不对?而且今天我让候公公陪你回监察院去看看追宗和阿甘好不好?”
裴安一听可以回监察院看阿甘顿时就睁开了自己原本还带着些许迷茫的双眼,她喜滋滋的连连点头表示同意,接着又突然伸手搂住裴长卿的脖子磨蹭着撒娇:“那我要中午回来等娘亲陪我睡觉!”
笑眯眯地享受着小姑娘对自己的撒娇,裴长卿点了点裴安的鼻尖又拍拍她的后背应了下来:“好,我等你回来,好吗?”
拼命的点着头生怕裴长卿看不出来自己的想法,裴安主动从裴长卿怀里跳下来拉住她的手托起来用脸颊蹭了蹭以示亲昵,接着回过头看了看仍旧站在原地远远的注视着他们的庆帝,拉了拉裴长卿的衣袖冲她招招手,像是要诉说一个小秘密一样的踮起了脚尖。
裴长卿顺从的蹲下来和她平视,她学着裴安的模样转头看了一眼庆帝接着回过头,笑意盈盈又充满好奇地问道:“安安想说什么呢?是想和我分享你在宫里的生活吗?”
裴安又看了看远处的庆帝又回过头对裴长卿点了点头,随后鼓了鼓脸说道:“就是,这一年姥爷每天都好早好早就要叫我起床,那个时候外面好黑好黑的,而且有时候候公公嘴里还能冒出白烟。”
一听就知道是庆帝每天都带着自家小姑娘上朝,裴长卿满脸无奈地笑着回头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仍旧站在原地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庆帝,接着捏捏小姑娘的脸颊问道:“那姥爷还带着安安做什么了?”
“我听了好多我也听不懂的话,他们说什么不祥,国运,我也听不太懂。”脸上顿时浮现出了苦恼的神色,裴安小心翼翼的看着裴长卿脸上的笑容伸手抓住了她垂落下来的袖子“但是,但是我觉得他们可能都不太喜欢我。”
说到这儿的时候裴安不由得略微皱了皱鼻子,她似乎是在犹豫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一样,谨小慎微的抬头注视着面带鼓励的裴长卿,有些低落的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此时正抓着对方衣袖的那只手,摇着头继续说道:“我知道我很奇怪,他们应该不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坐在姥爷身边叭。”
裴长卿静静的注视着自己眼前正低着头不肯抬头看自己的小姑娘,无声地扭过头和眉头紧皱的庆帝对视了一眼,缓慢地摇了摇头后抬手捏了捏裴安的脸颊,在对方抬起头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极为温柔甚至还带着些许鼓励的笑容,柔声问道:“那宝贝还记得那些人长什么样子吗?他们欺负了我的小姑娘,我去找他们谈谈,好不好?”
裴安在听到裴长卿的提议后先是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思索对方说这句话的意图,她随后便摇了摇头拉着自己手中的衣袖左右晃了两下:“娘亲不要麻烦了,毕竟姥爷每天也很辛苦,起的比我早而且还要听那么多人说那么长时间的话,而且有时候我晚上睡觉的时候醒了还看见姥爷在忙,我不想让姥爷和娘亲去找他们。”
静静的听着裴安的话,裴长卿此时的眉眼间皆是无法抑制的温柔和对小姑娘受了委屈自己却无法在第一时间出头的愧疚,她转头看了一眼刚刚被人从外面打开的大门,对正站在门口冲自己躬身的候公公点了点头。
裴长卿转回头对着裴安指了指门口的候公公,始终放在小姑娘后背上的手微微把人往前推了推:“宝贝去找候公公玩儿一会儿好不好?也可以让他带着你回监察院。娘亲有些事情想和你姥爷商量一下,嗯?”
说着裴长卿竖起自己的小拇指做出拉勾的姿势,歪着头弯起眼睛笑着承诺:“等中午的时候,我就会回来陪你睡觉了,好吗?”
裴安在听到裴长卿所说的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顿时欢呼了一声,她蹦跳着扑上来吧嗒吧嗒的亲了好几口裴长卿的脸,接着在对方的注视下一蹦一跳的拉紧了候公公垂下来的手指。
裴长卿一直站在原地等着候公公拉着裴安一步一步的离开自己的视野后才抽回自己的目光,她站在原地转身静静的注视着此时正看着自己的庆帝,在无声的对视了几秒后率先迈步走向了对方。
顺着庆帝的示意坐下来,裴长卿低头摆弄了几下自己的衣服,又用虎口沿着护腕绕了一圈,这才重新抬起头看向庆帝刚想说什么,却被对方摆摆手打断了思绪。
“朕现在只问你一件事。”一直都把裴长卿的犹豫看在眼里,庆帝干脆摆摆手示意她先不必急着说出那个故事,而是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后沉声问道“这个小丫头的情况,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在我曾经在过的那个世界里,同样出现了这样的病人。”裴长卿在回答这个问题的同时挺直了脊背,她平静的注视着庆帝的那双眼眸,努力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我曾经跟随我师父和师兄救治过尸人,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曾经的那些事情都没有被记录下来,但是我知道这些东西来自过去。”
裴长卿在说完这番话的同时吸了吸鼻子,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杯中的茶水在桌上描绘出了两个图案,接着又用护腕擦去:“您应当见过叶轻眉前辈绘制过类似的图案,对吗?”
……
“所以,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说的都有些口干舌燥,裴长卿伸手拿过茶杯抿了抿只是沾湿了嘴唇,她看着庆帝眼中流露出的深思搓了搓指腹,等待着对方做出的回应。
庆帝早在裴长卿刚刚开始讲故事没多久的时候就已经对她口中所说的那些武学、科技、人文,甚至是治国理念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在裴长卿讲述完整个故事以后垂着眼帘注视着对方之前曾绘制图案的地方,陷入了沉默。
也知道庆帝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些事情,裴长卿转头瞥了一眼远处隐隐有人影在晃动的皇家藏书阁,并没有急着去催促庆帝而是抬手搓搓鼻尖眼中划过一抹一闪而过的怀念,却又迅速被平静取代:“有个人曾经跟我说过这样一句话,我若是想写盛世,便不能只写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我要写灯火良宵和数不尽的美酒佳肴、写盛世长安东都洛阳连绵不绝的灯火、写凌烟阁里少年仗剑去从此不归乡的豪情壮志、还要写贵妃娘娘一舞霓裳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繁华落幕。”
说到最后的时候裴长卿的声音逐渐小了下来,她伸出手似乎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去触碰些什么,最后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空气,接着翻过手掌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纹路,慢慢的收拢手指垂下了手臂:“那是我梦里的长安。”
“朕想起了一些事情。”不知过了多久,庆帝重新抬起眼帘看向面前的裴长卿,眼神一时间有些复杂晦涩“朕最开始认识小叶子的时候,她确实曾说过一些当时听起来非常奇怪甚至是天方夜谭的话,但是若是按照你的说法,那些话,应该是真的。”
“就像您说的,您也听起来是天方夜谭的话,但是它实际上是真实存在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裴长卿回过神耸了耸肩膀“只不过这些记录都被人为的抹去了。”
庆帝看着裴长卿脸上的那个笑容习惯性的用指节敲了敲手底下的矮桌,他沉吟着继续说道:“当年她在监察院门口立起那块石碑的时候,朕还特意和她说过,这块石碑上面的那些想法恐怕等她死了以后都不能实现。”
说完这句话以后庆帝叹了口气,他摇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冲裴长卿缓缓点了点头:“现如今,朕倒是明白她的意思了。不过,她的想法即使朕现如今推行下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监察院每年招揽新人的时候,都会让新人去门口的那块石碑看看。”想起监察院门口的那块石碑和上面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那三个字,裴长卿叹息着摇了摇头“年复一年,但是监察院里并没有太多的人明白石碑上那些话真正的含义是什么。”
然而庆帝却对于裴长卿刚刚说的话表示了反对的意见:“但是范闲会把这件事情进行到底,不是吗?还有陈萍萍这个老家伙,别以为朕不知道他这只老狐狸脑子里都在想什么。范建也是,整天摆着一张苦瓜脸,哼。”
“那您呢?您会吗?”直接问出了自己想问的这个问题,裴长卿直直的注视着庆帝那张沾染了疲惫的面庞,心底隐隐一跳。
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回答,庆帝慢慢的站起身迎着阳光一步一步的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在想了想后才低下头看向就打在自己脚尖前的阳光,在心底回答了这个问题:“只有朕不会这样做。”
在心底默默回答完这个问题后庆帝突然再度提起了范闲,甚至说话的语气中也带上了几分自豪的意味:“范闲这孩子,虽然不随朕的姓,但是朕这些孩子里最出色的一个。将来老三坐到朕这个位置,你说朕是不是应该给范闲留道密旨,若是将来老三昏庸无度要毁了庆国基业,就让范闲登基当皇帝?”
裴长卿权当自己没听见这句话一样把脖子一缩低着头抠了抠自己的指甲,她还没来得及在心底腹诽什么,就突然听见庆帝说了这样一句话:“说到底,朕,欠她一句抱歉。”
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裴长卿当然心知肚明那个“她”究竟是谁,她不由得抬起头直愣愣的注视着站在那里像是一座雕塑一样的庆帝,咬着牙犹豫了几秒后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父皇?”
庆帝头也不回的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慢慢站起身的裴长卿,随后抽回视线若有所思的自言自语:“星辰……”
“父皇?”走到庆帝身边停下来,裴长卿有些担忧的注视着始终站在阴影里不肯向前一步的庆帝,不由得出声问道“怎么了?”
摇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庆帝背着手眯起眼睛看向远方,他的目光仿佛越过了远处的城墙一直看到了遥远的未来,把自己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朕欠她一句抱歉。”
裴长卿一时间觉得这句话代指了很多事情,她低头盯着自己脚边的地砖抬脚蹭了蹭,在犹豫了几秒后尽自己所能的宽慰道:“其实,我倒是觉得叶轻眉前辈可能也不希望您太过于愧疚了,毕竟有些事情确实也是事出有因不在掌控范围内。”
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裴长卿的头顶突然一沉,她还没来得及抬起头就听见庆帝低沉的声音在自己的头顶响起,带着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复杂情绪:“就这样,就这样就好。”
没有说话而是安静的任由庆帝用手掌抚摸着自己的头,裴长卿用力的睁了睁自己的眼睛,随后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的陪着庆帝看着此时碧蓝色的天空,听着偶尔传入耳中的鸟叫声,刚想说什么就听到庆帝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自从朕记事起,听到的见到的都是死亡、杀戮和背叛。可是身在宫中,没有人有退路只能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最后只有朕站在了现如今的位置。”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裴长卿下意识的回头看向了御书房的大门,她嘴唇蠕动着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却最终还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听着庆帝的话。
“登基做了皇帝,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在我之上。天下在我的脚下,群臣在我的脚下,我所拥有的,是我曾经不曾拥有甚至是只会出现在梦里的一切。我可以肆意挥霍,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但是这不是一个皇帝应该做的事。”
“小裴,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要把天下,和天下的芸芸众生,看的比自己要重。”
裴长卿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莫名的眼眶一红,她仰起头看着庆帝脸上夹杂着释然的表情眨眨眼睛突然开口:“万花谷有一片很大很大的花海。”
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裴长卿仿佛像是瞬间找到了什么突破口一样,她就着现在的这个姿势继续说道:“那片花海又叫做晴昼海。那里一年四季都开着各种各样的花,甚至有些花都是常开不败的。我在最初进入万花谷的时候本来想拜花圣宇晴为师的,毕竟我在凌雪阁的时候也很喜欢捣鼓一些花花草草,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导致我还是拜了孙先生为师。”
庆帝就这么静静的听着裴长卿讲述自己在万花谷的生活,在这个新的故事里并没有太多的刀光剑影甚至是惊险刺激,但是平淡而充满了新奇、快乐的生活,让他原本还略显黯然和沉郁的眼眸逐渐变得柔和起来。
“你有个好师傅。”似乎今天早上的话格外的多,庆帝就着自己放在裴长卿头顶的手微微揉了揉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接着垂下手臂放在自己身侧,声音中带上了淡淡的暖意“这很好。”
“……我在。”说了一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裴长卿仰起头看着庆帝的侧脸也自动柔和了自己的声音“这条路上我会一直都在。”
然而庆帝对这句话却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始终凝视着前方的这一片广阔天地,声音低沉而沙哑:“朕这一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先皇、小叶子、范建、陈萍萍、后宫的嫔妃,甚至还有小苏和你。朕也知道百年后的史书上不会把朕写成一个明君,可是朕自走出这一步开始就不后悔。”
裴长卿的瞳孔瞬间收缩再放大,她垂下眼帘掩盖住自己眼眸中所有的情绪让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听众,然而双手却不由自主的抓紧了自己两侧的衣料。
庆帝像是察觉不到裴长卿的情绪变化一样微微仰起头眉目深沉的注视着自己目光所到之处的亭台楼阁,平静的通知她:“朕不会下旨封你为公主,更不会立小苏为皇后。你们都不应当在后世的史书上和朕有任何牵扯。你只是惊才艳艳的小裴神医,她也只是聪明绝顶的苏先生。”
说完这句话后庆帝转过身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他拍拍裴长卿的肩膀又伸手替她整了整本就平整的衣领,指了指天台的大门又垂下了手臂,平静地吩咐道:“去吧,你该去忙你的事情了。”
“可是,父皇!”闻言瞬间抬头,裴长卿满脸急迫的想要再说些什么,然而身体却在庆帝摆手的同时不受控制的腾空而起接着飞向了御书房的大门。
“去找安安那孩子吧。好好陪陪小姑娘。别忘了你也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裴长卿就这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御书房的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合拢,她的脑海中始终回放着庆帝孤寂而又沉默的背影,直到手指尖传来了些许冰凉的触感后才堪堪回过神。
“怎么回来了?”一低头就看到了正小心翼翼握住自己一根手指的裴安,裴长卿在恍惚了两秒后才半跪下来摸着她的头柔声问道“宝贝没去监察院吗?”
裴安看着满脸疲惫的温柔的裴长卿又转动眼珠看了看正冲自己一甩拂尘的候公公,摇着她的手拖长了尾音撒娇:“娘亲娘亲,咱们去找小范叔叔好不好呀~小范叔叔前几天看见我的时候还邀请我去他家玩儿还说有小礼物要给我!”
“好,娘亲带着你去找范闲。”裴长卿迅速敛去眼眸中所有的情绪点点头答应下来,她站起身拉住裴安的手微微晃了晃,接着一边往外走一边哄道“那安安拉着我走,好不好?”
有模有样的学着裴长卿的样子拉起两人相交握的手晃了晃,裴安一蹦一跳的在前面带路:“好呀好呀!我带娘亲去找小范叔叔!”
裴长卿一边跟着裴安往前走,她无声的回过头看向自己身后仍旧紧闭着的大门,眨眨眼抽回了自己的目光。
“呀!有人。”就在裴安蹦蹦跳跳撒了欢的往前走的时候,拐角处突然转过来两个人,其中一人是她们都格外熟悉的候公公,而另一个人……
条件反射的伸手把人拽回来护在自己身后,裴长卿皱着眉注视着正微微向自己行礼的候公公,把目光放在了迎面而来的人身上。
裴长卿的目光在对方的铠甲上转了一圈就已然反应过来了对方的身份,但是却仍旧站在原地皱着眉把手按在腰间的画卷上,另一只手则是按着裴安的头不让她出来,等候公公带着人走到近前后才开口问道:“候公公,这位是……”
跟着候公公一路走来的李承晏身上仍旧带着常年征战在外而无法消散的杀伐之气,他看着这裴长卿瘦弱的身躯停在了距离对方五步远的位置上,原本肃杀地脸上努力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小皇妹,本将李承晏。”
听到这个名字裴长卿顿时微微躬身行礼,她脸上浮现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神色但是却仍旧没有松开自己按着裴安的那只手,而是把握着画卷的那只手端在小腹前平静地笑着说道:“在下裴长卿,参见大皇子殿下。”
冷淡的应了一声,李承晏看着裴长卿的那双眼睛又微微歪头瞥了一眼裴长卿身后藏着裴安的位置,随后突然笑了一声:“本将早就听闻小皇妹惊才艳艳有闭月羞花之容,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
名不虚传,名不虚传你个头!
嘴角抽搐了一下后迅速勾起一个充满了恭维而又虚伪的笑容,裴长卿无声的绷紧了上半身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让李承晏看见裴安,接着表现出一副被夸后极为惊喜的模样说道:“在下也久仰大皇子威名,今日一见果真也名不虚传。”
“殿下,陛下宣大皇子殿下觐见。”候公公微低着头听着裴长卿和李承晏之间的商业互吹不由得眉头一跳,他果断上前一步打断了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李承晏,对裴长卿一甩拂尘“还是不要耽搁为好。”
“既然大皇子殿下还有要事在身,那在下也不便过多打搅。告辞。”立刻微笑着点头表示自己明白,裴长卿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李承晏身上的甲胄,接着冲对方微微一躬身以示歉意。
说完这句话后裴长卿直接侧身让出自己身后的道路,她垂下眼帘看着李承晏目不斜视的从自己面前走过去,不由得跟着他的步伐微微转头接着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裴长卿一直等候公公带着李承晏消失在转角处以后才垂下眼帘缓缓吐了口气,随即松开了自己始终按在裴安头上的那只手:“好了,咱们现在可以走了。”
裴安一直等裴长卿说出这句话以后才从她身后钻出来,她探头探脑的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四周,接着垫着脚走到裴长卿身边拉住她的食指跟着她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看李承晏等人消失的地方,好奇地问道:“大皇子殿下,娘亲,他是大舅舅吗?”
“不是。”想都没想就直接否认了裴安的话,裴长卿深吸了一口气后停下来半跪在她面前摸着小姑娘的头温温柔柔的说道“宝贝你要记得,你只有李承泽和谢必安两个舅舅,剩下不管是谁,都不是你舅舅,所以你也不需要管他们,明白吗?”
裴安似懂非懂的“哦”了一声,她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裴长卿会这样说,但是仍旧点点头掰着自己的手指头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我只有娘亲、阿爹、姥姥、姥爷还有承泽舅舅和必安舅舅,其他人都不是我的亲人。”
应了一声接着夸奖般的摸摸裴安的头,裴长卿撑着膝盖站起身拉着裴安继续往前走,一遍走一边放缓了自己的语气:“安安真棒,待会儿娘亲奖励你一块糖吃。”
“娘亲,安安,舅舅?”李承晏在转过拐角后就直接停了下来,他靠着墙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后退几步侧头注视着正逐渐消失在自己视野内一高一矮的两个人,饶有兴致地勾起了唇角“这倒是有点意思。”
“大皇子殿下,陛下宣您觐见。”候公公仍旧保持着极为恭敬的状态,他低着头适当地提醒道“还望大殿下莫要误了时辰。”
李承晏应了一声表示明白,他收回目光看着走廊尽头紧闭着的房门,莫名紧张的吞了吞口水。
当他终于站在御书房门前的时候,李承晏微微仰起头注视着眼前这扇陌生而又熟悉的大门,眼底浮现出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恐惧。
站在门口等着候公公进屋通报,李承晏习惯性的用手掌蹭了蹭自己的衣摆又抹了把脸,在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冰凉后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大殿下。”在得到庆帝的旨意后打开门示意李承晏进来,候公公等对方抬起脚进屋以后果断转身出去关上了房门。
李承晏在迈进御书房的那一刻就感受到了从心底散发出的恐惧感,他咬咬牙走到庆帝面前,果断双膝跪地头也不抬的行礼:“儿臣李承晏,叩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知道朕把你召回来,是为了什么吗?”庆帝神色冰冷的注视着跪在地上叩首的李承晏,半晌才丢了手中的奏折开口问道。
“回陛下,儿臣……不知。”被庆帝丢折子时发出的那一声沉闷的声响吓得打了个激灵,李承晏低垂着头感受着冲四面八方传来的压迫感和窒息感,无声的用指甲抓挠着地面。
闻言庆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冷笑了一声,他换了个姿势把手肘支在自己的膝盖上,盯着始终不肯抬头的李承晏像是确认一般地问道:“哦,不知?”
说话间庆帝缓缓站起身走到李承晏面前站定,他背着手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对方身上的甲胄,随即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极为不屑的哼笑声,嗓音低沉而冰冷:“你是真的不知,还是不敢说。不如,让朕猜猜看?”
“儿臣不敢。”透过眼角的余光,李承晏在看到庆帝的那片白色衣角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时候就条件反射的绷紧了全身,他僵硬着身子咬紧牙关把头低的更低,说出口的话甚至还带着几分细微的颤抖。
庆帝弯着腰打量着李承晏身上的甲胄眼中划过一抹深思,他嘴里却冷冰冰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不中用了,甚至心底还在怨恨着朕,对吗?”
在庆帝尾音落下的瞬间李承晏只感觉自己浑身发冷,他咬紧牙关想要抑制住自己此时微微颤抖的全身把额头抵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听着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声重复着自己刚刚的话:“儿臣不敢。”
“你是不敢,而不是不行。”猛地一甩衣袖拂过李承晏的头冠,庆帝装作极为愤怒的模样重重地坐回到位置上,端着茶杯目光阴翳的盯着对方鬓角渗出的汗水,冷笑了一声“既然这样,那朕就成全你,如何啊?”
闻言李承晏顿时把头埋的更深了,他微微直起身后重重的把额头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无声的等待着庆帝对自己的宣判。
“既然回来了,这段时间就留在宫里吧。”像是看不到李承晏微微颤抖的身躯一样,庆帝面色平静的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茶沫,淡淡地吩咐道“去后宫看看你母亲,她也许久不曾见过你了。”
“儿臣遵旨。”所有想说的话最终都汇聚成了这四个字,李承晏重重的磕头领旨谢恩,他在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晃了晃,接着后退了几步转过身步伐沉重的和在自己身后站定的候公公一起离开了御书房“父皇,儿臣告退。”
庆帝一直等李承晏关上门离去以后才轻轻搓了搓自己冰凉的指腹,原本盘踞在眼中的阴翳和冰冷也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而消散,只剩下了浓郁到几乎无法化开的疲惫和无奈。
眼中繁杂的情绪随着庆帝把茶水一饮而尽后消散,他重重的把茶杯重新放回到桌上,听着门外重新响起的脚步声闭上眼睛呆了几秒,再睁眼的时候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已经神志有些癫狂的老疯子李云曦。
“……陛下……”候公公在送走了李承晏后重新推门进来,他还没来得及迈步就一眼看到了盘踞在庆帝眼中化不开的怒火和冰冷,胆战心惊地开口“大皇子殿下已经离开前往后宫了。”
庆帝抬手制止了候公公接下来想说的话,他斜着眼睛看着对方小心翼翼的走上前站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躬着身等待着接下来的吩咐,突然察觉到自己内心猛地腾升而起的疲惫和暴戾。
“都退下。”用手撑着额头表现出一副疲惫又烦躁的模样,庆帝微微闭上眼睛皱着眉开口“小裴她们去哪儿了?”
“回陛下,殿下和安小公主去了范闲的府上。”候公公挥挥手示意其他人先出去,随后小步小步地磨蹭着上前几步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斟酌着开口问道“陛下想让殿下回来吗?”
庆帝不耐烦挥挥手示意候公公也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像是警告般地提醒道:“朕知道了,你盯着点城西的动作,别让他们毛手毛脚的最后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老奴遵旨。”连忙小心翼翼的行礼退下,候公公在关上御书房的大门转过身看到从走廊里透出来的阳光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打了个冷战反应过来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早就察觉到候公公气息不稳神色紧张,庆帝一直等候公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才慢慢收敛了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郁,摘下自己腰间从不离身的那块牌子拿在手里用力的摩挲着上面的刻字,一时间神色有些晦涩难辨。
另一边。
“呀!是小范叔叔!”裴安在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撩起帘子隔着纱窗打量着外面的街景,在看到范闲的时候顿时眼前一亮。
而站在门口的范闲在裴安说话的瞬间就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声音,他顿时把原本还游移不定的目光转移到了马车上,看着哒哒哒停在自己面前的马车不由得上前一步做出了迎接的姿态。
范闲在裴长卿撩开车帘的同时伸出双臂把裴安接到自己怀里,喜笑颜开的点了点她的鼻子冲裴长卿点点头:“裴哥来啦~”
裴长卿应了一声后跳下马车,她上前一步把裴安裹得严严实实后才松手用指节轻轻一刮她的鼻尖,随后冲范闲和站在门口的滕梓荆笑了笑:“嗯,来了。”
“哎哟,安安好像变沉了。”在确认自己已经把人裹进后范闲一边往里走一边和裴安玩着举高高的游戏,听着小姑娘咯咯的笑声咧开嘴点点头“唔,抱着是比上次我见你的时候要沉一些了,看来安安真的有好好听话。”
跟在范闲身后走进来,裴长卿微微歪着头笑意盈盈的注视着前面正在欢呼雀跃的两人,随即转头把目光投向了明显就是在等着自己的林婉儿,温柔地笑着上前几步拉住对方的手轻轻拍了拍:“看着你现在气色不错,最近可还好?”
林婉儿抿起唇笑的羞涩而温柔,她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抬起手理了理裴长卿的头发,接着拉着她跟在范闲和裴安身后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很好,范闲也待我很好。但是我看你这一年又瘦了,是不是在外面过的不好?”
裴长卿安抚性地拍拍林婉儿的手以示安慰,她放缓了自己的脚步伸手抹平对方略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眼中浮现地担忧声音柔和地劝道:“好姑娘,别皱眉,一皱眉可就不好看了,嗯?”
说到这儿顿了顿,裴长卿勾起唇角接着说道:“瘦了就瘦了,回头补补就回来了。毕竟不管怎样外面吃的也没有家里的好。”
“也就阿裴你还说我现如今是个小姑娘。”红着耳尖娇嗔地拍了裴长卿的肩膀一巴掌,她满脸不好意思地瞪了她一眼“我都嫁人这么久了,早就不是什么小姑娘了。”
“但是在我眼里你还是当年那个看见我一说家就脸红的小姑娘。”轻笑着捏捏林婉儿的脸,裴长卿眨眨眼睛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目光在对方的肚子上转了一圈,随即看了一眼前面陪着裴安又笑又闹的范闲,凑上前满脸八卦地一抬下巴问道“还没动静呢?”
林婉儿顿时愣了愣像是在消化裴长卿的话一样脚步微顿了几秒,随即脸色瞬间变得通红一把甩开了对方拉着自己的那只手后退一步瞪着嬉皮笑脸的裴长卿嗔怪道:“哪儿有你这么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