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第 100 章 ...

  •   裴长卿的思绪愈发的飘散,她用指甲无意识的反复抠挖着缰绳上的皮革,眼神空洞的盯着前方对吴乐天压低了声音的呼唤没有半点反应。

      一直等腰间被对方用两指夹住重重的拧了一下之后才堪堪回过神,裴长卿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茫然的跟着他的提示跳下马车,大脑一片空白的伸手把李承泽从马车里扶下来以后,才微微压了压自己头上的斗笠开口:“什么情况?”

      “打算先去见见副城主,然后再说去剑庐地事情。”李承泽借着裴长卿抬手扶住自己的时候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把周围的景色和出现的人都暗暗记在心里,他在往旁边走的同时替她往下压了压头上的斗笠低声询问:“待会儿见面的时候,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裴长卿先是略微摇了摇头后再度上前一步伸手和吴乐天一起把四顾剑搀扶下来,她随即后退一步微微转头把自己的目光落在周围的树木上面,脑海中莫名的开始重复的播放起之前在闹市里自己听到的那几声极为奇怪的布谷鸟的叫声。

      像是在打量城主府的环境一样环顾四周,裴长卿小心的捏了捏自己紧贴着脖子的衣领,目光只是游移了一会儿后就停留在了右前方的一棵有些突兀的松树上。

      透过层层叠叠的松树枝,裴长卿一眼就看到了上面那只不知道停留了多长时间的布谷鸟,下意识的瞳孔一缩。

      裴长卿的目光在它明显就是被人用颜料画上去的眼睛处停留了几秒,她把黑色颜料中隐约浮现出的纹样记在心底,接着挪开目光抬手用食指和中指微微向下压了压头上的斗笠,隔绝了周围人隐隐约约打量的目光。

      而刚刚站定的四顾剑则是眉眼阴翳的夹着自己胳膊下的拐杖用力一戳发出一声带着警告的沉闷的声响,原本还在大量裴长卿等人的目光倏地收了回去。

      “城主!”

      并没有在原地等候多久,裴长卿就听见从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叠声由远而近的呼喊,她平静的伸手扶住突然变得摇摇欲坠的四顾剑,微微动了动手指蠕动着嘴唇说了一句:“我在。”

      来人像是一阵旋风一般的从门内冲出来直接扑在了四顾剑的脚下,他大张着嘴喊出最后一句:“城主”以后抬头直直的把目光落在了四顾剑被血液浸染甚至隐隐发臭的右臂上,脸上瞬间浮现出了震惊和恐惧的神色:“城主?!您,您怎么……”

      “好看吗?”面若冰霜的脸上流露出厌恶的情绪,四顾剑甩开手里的拐杖顺势把对方原本摸向自己腿的那只手敲开,接着极为粗鲁甚至是疯狂的用完好地那只手把右臂的衣袖撩起来,把伤口展示给对方看,粗声粗气地逼问“你还想看什么?”

      就在四顾剑和对方对话的时候,裴长卿已经迅速的把这位宋副城主的身形上下打量了一个遍,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目光在他的那张脸上一闪而过,略微浮现出一抹疑惑的神色却又转眼间消失不见。

      裴长卿在打量着宋副城主的同时挪动脚步小心的挡住了自己身后的李承泽,她原本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沿着自己的衣襟极为缓慢地敲打了两下,接着又像是在摆弄衣摆一样用指尖捏着衣摆来回晃动了两下。

      而宋副城主在从地上爬起来以后仍旧躬着身子不敢直视四顾剑那张寒气逼人的脸,他诚惶诚恐地摇着头对四顾剑表示自己没有别的意思,接着小心翼翼地抬头瞥了一眼裴长卿等人,试探性地问道:“敢问城主,您身后的这些人是……”

      “大夫。”裴长卿闻言迅速上前一步状似不经意的把同样抄着手冷着一张脸的王十三郎也挡在自己身后,转换了自己的声线“在下是医治四顾剑的大夫。”

      “原来是……”

      “这位大人,四顾剑到了该换药的时候了,有什么事不如进去再说吧。”打断了宋副城主想要说的话,裴长卿不卑不亢的微微向上抬了抬斗笠露出自己的下半张脸,神色冷峻地开口。

      宋副城主看了看裴长卿从斗笠下露出的下半张脸,他试图想要把这张脸和自己印象里认识的那些人对上号,但是又马上瞥到了一旁已经面露不耐烦的四顾剑,最终深吸了一口气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几位请跟我来。”

      裴长卿站在原地等着王十三郎自动自觉的上前抬手扶住四顾剑往前走,她一直等着前面三个人跨过门槛后才回头再度看向了自己刚刚看到布谷鸟的那棵树,并不意外的扫到了此时空无一物还在微微晃动的松树枝。

      垂下眼帘重新压低了自己头上的斗笠,裴长卿微微侧头等着李承泽走到自己身边以后,才缓缓迈步往前走。

      随着走动裴长卿的手指轻轻的撞击着李承泽的手臂,她一直等到在一间空旷的会客室内站定以后,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抬手扶住斗笠对宋副城主点了点头:“有劳。”

      “这是整个城主府里相对安静的地方了。”宋副城主主动上前把房门关好,他回头看了看邀月手中一直拎着的箱子又看了看没有动作的裴长卿,好脾气地解释道“城主身受重伤一事不宜向外宣扬,所以暂且委屈大夫您在这里换药了。需要我为您准备什么吗?”

      并没有回答宋副城主的话而是转身接过了邀月递给自己的药箱,裴长卿微微斜着头盯着他脸上的笑容看了几秒后收回目光,神色冰冷的走到了四顾剑身边:“站那儿,闭嘴。”

      裴长卿丢下这句话后径直把药箱往桌子上一丢,她微低着头瞥了一眼此时宋副城主的展位,果断转头对王十三郎招了招手:“过来帮忙。”

      两人一左一右的隔绝了所有的视线,裴长卿装作不曾察觉到身后之人带着探究的目光一样,面色如常的解下四顾剑手臂上缠绕的纱布,闻着空气中逐渐变得浓郁的味道眯起了眼睛。

      对自己制作出来的伤口一向很有信心,裴长卿转身把纱布放到一旁像是不经意间的露出四顾剑胳膊上一小部分伤口给宋副城主看了一眼后就迅速用身体挡住,举着自己手里的瓶瓶罐罐用下巴点了点四顾剑的衣袖:“自己撩着,我给你换药。”

      只一个动作就知道裴长卿想要做什么,四顾剑沉默地撩起衣袖固定在肩膀上,他低着头看着裴长卿弯着腰有条不紊的检查和处理自己的“伤口”,充满了暗示性的把目光扫向了另一侧的王十三郎。

      收到四顾剑提示的王十三郎先是紧了紧自己手中握着的剑,她看着裴长卿此时的动作眼中一闪而过一抹极为复杂的情绪,接着上前半步低声询问:“我需要做什么?”

      闻言裴长卿正拿着镊子检查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眨着眼睛和王十三郎对视了两秒后收回视线,指了指四顾剑的伤口又指了指摆在桌案上还没打开的瓶瓶罐罐:“你比我力气大,帮我按着点你师父,待会儿换药地时候会有些疼。”

      停顿了一下裴长卿抬了抬斗笠看向四顾剑,她放下手里的镊子转身煞有其事的戴上手套,一边戴一边说道:“腐肉已经出来了,需要把这些地方全部都割掉以后才能正常长出新肉,骨头上我看还有一些新的毒素还需要清理干净,这次清理完应该就能把骨头上的都清理干净了。”

      四顾剑已经明白接下来需要自己做什么反应,他冷淡的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接着不着痕迹的抬眼和沉默不语的站在一旁的李承泽对视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深思。

      把已经调配好的药托在自己的掌心里,裴长卿脚步没有停顿的换了方位,接着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对着四顾剑手臂上的“伤口”比划了两下,平静的通知道:“我要开始了。”

      说完这句话后裴长卿深吸了一口气后用手捏住了最外面的那一点腐肉,手腕微微用力用刀刃割了下来。

      随着发黑的腐肉被一点点割下去露出原本鲜红的血肉,裴长卿装作听不到宋副城主倒吸冷气的声音一样抽了抽鼻子,接着把手里装着腐肉的碗往桌上一丢,直起身换了副手套对王十三郎点了点头:“压住了,我要开始了。”

      王十三郎伸手按住四顾剑肩膀处汗湿的衣服用手掌捻了捻后冲裴长卿点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她神色紧绷地吞了吞口水。

      裴长卿在动手之前和四顾剑对视了一眼,她的视线略微往宋副城主的方向漂移了一下后又收回来,神色冰冷的对四顾剑开口:“不能给你敷麻药,所以忍着点。”

      宋副城主站在一旁自以为隐晦的打量着裴长卿的动作,他听着充斥在耳边的一声声令人牙酸的刮骨的声音不由得神色痛苦的皱起了脸,无声的捏紧了自己的手臂。

      而四顾剑则是肉眼可见的随着裴长卿一下一下的动作脸色变得涨红,他咬紧牙关闭着眼睛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额头上鼓起的青筋显示着他此时的痛苦。

      “刮完了。”令人牙酸甚至头皮发麻的声音伴随着浓郁的血腥味终于停了下来,裴长卿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自己刀刃上残留的粉末和随着四顾剑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血肉,伸手拿过了一旁的碗。

      宋副城主在裴长卿直起身的时候脚步微微挪动了两下似乎是想要上前说些什么,他神色异样的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眼中闪过一抹谁都不曾察觉到的红色光芒。

      刮完骨以后把药膏涂上,裴长卿在把最后一小块药膏用刮刀糊上去以后,头也不回的对身后的李承泽一伸手:“纱布给我。”

      即使就这么看着裴长卿的动作也已经浑身是汗,李承泽在听到裴长卿的话后顿时长出了一口气,他上前一步忙不迭地把自己手里怎么看怎么觉得烫手的纱布递过去:“给!”

      裴长卿等把纱布重新包好又仔细的沿着周围按了一圈后才撑着膝盖站起身,摘下一只手套拍了拍浑身僵硬的王十三郎:“好了,没事了。”

      在说完这句话后裴长卿无声的冲王十三郎抿着唇肯定地点了点头,她随后转头看向像是一尊雕像一样矗立在一旁的宋副城主,目光在他略有些空洞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迅速收回来,接着重新压低了自己头上的斗笠收拾起了桌上的狼藉。

      当裴长卿的手指触碰到草药的时候,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微微一顿,随后面色如常的继续收拾着自己的医药箱,自言自语却又能让宋副城主听见般的呢喃:“草药好像有些不够用了……”

      说到这儿裴长卿转头看向了陡然回过神来的宋副城主,目光在对方勾起的唇角上停留了几秒后扣好药箱重新交给邀月,上前一步压了压自己头上的斗笠开口:“不知东夷城内可有充足的草药房?有些必需的草药不太够了。”

      连连点头表示这些都有,宋副城主在低头地瞬间又看了看四顾剑小腿上还没被衣袍遮掩住的纱布,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个极为得体的笑容,随后躬身向四顾剑行礼:“城主,那属下就先行带着这位先生去草药房补充草药了。”

      四顾剑闻言先是睁开眼睛定定的注视着裴长卿看了几秒,随后神色冰冷的收回目光应了一声。

      “那就烦请副城主头前带路。”在宋副城主看不到的地方对四顾剑做了个手势,裴长卿彬彬有礼的对站在自己面前的宋副城主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边走这边走。”连连摆手示意裴长卿不必如此客气,宋副城主侧过身示意她跟上来“还未来得及感谢您救了我们城主。”

      裴长卿一直跟着宋副城主走到花园里才停下来,她眉眼淡然的向上抬了抬自己的斗笠,平静的注视着陡然转身的人,同样停下了脚步等待着对方发话。

      宋副城主自从带着裴长卿出了会客室的门以后就面露纠结的神色,他终于在看到入眼时的那一片红色以后,停下来转身对着裴长卿极为郑重的躬身行礼,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似乎是不想让其他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还请这位先生受在下一拜!”

      “不敢当。”想都没想就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宋副城主,裴长卿神色淡然的伸手做了一个向上托举的动作托住男人弯下来的双臂,平静地开口“在下见宋副城主似乎是有话要和在下说,但是不知宋副城主此番行礼是为何意?可是有什么要事想要嘱托在下吗?”

      宋副城主有些不甘心地直起身看着眼前只能看到下巴的裴长卿,他的目光在对方似乎是有一道疤痕的地方游移了一下后划过一抹算计的神色,嘴上却不动声色的解释道:“先生此番救治城主,能够让城主活着回到东夷城,鄙人已是感激不尽。但是有一些问题在会客室不太方便,不知先生现在是否能给鄙人解惑。”

      裴长卿在宋副城主说话的同时就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她仍旧保持着刚刚的表情收回了自己刚刚托起对方的手放在小腹前,微微颔首:“请讲。”

      “鄙人只是想询问一下有关于城主的病情……”表面上装出一副十分关心甚至是焦急的模样,宋副城主的脚步原地挪动了两下,试探性地问道。

      听到这句话眼中顿时浮现出了一抹兴致盎然的神色,裴长卿勾起唇角无声的笑了笑,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缓慢的揉搓着自己的指腹,随后问了一个别的问题:“说起来,在下还不知道副城主应当如何称呼?”

      “啊,忘了向先生介绍了,鄙人姓宋,名叫宋野。”宋野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还带着几分歉意的神情,他略微抬头看向裴长卿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审视的味道,但是却仍旧笑的极为谦和。

      当然知道对方藏在这幅谦和外表下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裴长卿借着斗笠掩盖住眼底浮现出的凉意,随后点头不紧不慢地回答:“在下姓苏,名为苏隐。见过宋副城主。”

      “原来是苏先生。”宋野对于裴长卿不咸不淡的态度并没有任何的不满,他眼中一闪而过一抹狂热的色彩,随后拼命的想用焦急来掩盖自己脸上的神色却变得狰狞古怪起来“鄙人虽然不曾听说过苏先生名号,但苏先生妙手回春,想必假以时日必能名扬天下。”

      “不知宋副城主有什么想要问在下的?”裴长卿权当自己刚刚没听见宋野别有用心的恭维,她伸手往上抬了抬斗笠又把自己刚刚的问题问了一遍。

      宋野借着微微躬身的机会想要透过斗笠看到裴长卿此时脸上的表情,他咬咬牙问道:“敢问苏先生,城主身上的伤,可能痊愈?”

      裴长卿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种惋惜混杂着凝重的神色,她咬着下唇表现出一副对于四顾剑的伤情很棘手的模样,摇了摇头:“我找到他的时候他的伤口已经因为拖延的时间太长而溃烂了,你也看到了有些毒素已经渗入了骨头里,我并不能保证这几次的治疗能够把他骨头里的毒素也一并清除出去。”

      说到这儿的时候裴长卿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忧虑的神色,她低头缓缓用虎口来回摩挲着自己的护腕,斟酌着开口:“即使毒素已然清除,但是他的伤势过重也会对今后的生活产生很大的影响。更何况在我检查过后他的伤已经触及到了心脉,心脉受损之人一般都不能活的太长久。”

      宋野似乎是被裴长卿的这段话莫名的激起了某种执念,他的脸上转瞬之间浮现出一种神秘而又兴奋的笑容,随后面色如常的转回身继续往前带路:“既然如此,苏先生还请跟随宋某,草药房就在前面不远处。”

      应了一声后跟在宋野身后继续往前走,裴长卿眯起眼睛从背后看着对方心脏处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嘴角。

      “布谷,布谷!”

      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点灯整理明天需要用到的药材,裴长卿终于再度听到窗外传来了清晰的布谷鸟的叫声。

      听到这个声音裴长卿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她看了看自己手里举着的药材眼中划过一抹快到无人察觉的凉意,接着放下手里的药材转身走到了窗边。

      打开窗户先是抬头看了看今天的天色,裴长卿的目光顺着院中的那棵树一点点向上挪最终落在了被乌云遮掩住的月亮上,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就这么开着窗户重新坐回刚才的位置上,裴长卿侧对着窗户专心致志的把手里的药材分门别类的放好,就在她探身抓过药箱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细细的叹息:“都什么天了还开着窗户,生怕自己不受风吗?”

      “呀!小师叔来啦!”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裴长卿脸上迅速扬起一个带着几分惊喜的笑容,她毫不犹豫的把手里的草药往药箱里一丢,随即转过身眉眼弯弯的仰起头看向正站在自己身后的人,笑嘻嘻地问道“小师叔怎么突然来东夷城啦?”

      已经一年不曾出现的苏拂衣上前几步问问的托住裴长卿倒向自己的后背,她低着头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抬手扯下了自己脸上用于遮掩的面罩:“那边事情办完了,我就过来了。”

      哦了一声后从苏拂衣的手上直起身,裴长卿挥挥手关上窗户随即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喜不自胜地晃着脚催促:“来,小师叔快坐!”

      “这一年多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苏拂衣顺着裴长卿的指引坐下来,她皱着眉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忍不住上手轻轻捏了捏裴长卿的脸颊,随即立刻倒吸了一口气“我听说你去了北齐,怎么突然又来东夷城了?不知道东夷城没比北齐好多少吗?”

      裴长卿闻言只是耸了耸肩膀后满脸无辜的撅起嘴鼓了鼓脸,她指了指自己还没收拾完的草药笑了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这不也是受人所托,所以来东夷城走一趟吗。南疆那边的事情都解决了?”

      苏拂衣闻言先是应了一声,她随后把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些草药上停留了一瞬,接着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裴长卿,眼中浮现出了忧虑的神色:“你知不知道南庆这一年都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句话裴长卿不由得眨眨眼睛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掌,她沉默了几秒后重新抬起头看向身边的苏拂衣勾起了唇角:“我这一年都在忙北齐的事情,苦荷大师的伤病比较严重,这不是刚折腾完就被拉来东夷城了吗。”

      看着裴长卿眼中闪烁着的光芒和笑意苏拂衣不由得叹了口气,她不自觉的把自己本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随即拍拍手臂轻声埋怨:“北齐的事情折腾完以后也不知道休息休息就到处跑,生怕自己不累是不是?”

      停顿了一下,苏拂衣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伸手揉了揉裴长卿的头发摇了摇头:“这事儿一出来,你在东夷城也待不长了,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微低着头让烛光无法照到自己的脸上,裴长卿顺手捞过一捧草药塞进苏拂衣手里,自己也继续手上的动作,半是好奇地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从这几天得到的消息来看,你该走了。”并没有正面回答裴长卿的问题,苏拂衣抽空看了一眼裴长卿被头发挡住的侧脸,轻声开口“时间不多了。”

      裴长卿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她静下心来听着自己平稳的呼吸声抬眼看向了桌子上正微微摇曳的烛光,一点点磨平了自己原本还微微上扬的嘴角,不解地问道:“我现在就回南庆吗?可是这和我们之前说好的时间还有一定距离,现在就回去会打乱接下来的计划的。”

      “所以,这一年的时间里,你都知道了什么?”苏拂衣眉目深沉地注视着自己手边的草药,她再度转头看向身边的裴长卿,声音有些低沉。

      裴长卿再次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干脆把手里的草药暂时放到了一边,她倒吸一口气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一样半转过身看向身边的苏拂衣,目光停留在了对方衣服上描绘的花纹上,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苦荷大师的情报说,范闲已经完全掌握了内库,然后又被封了澹泊公。还听说他现如今当了李承平的老师,但是还需要有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接替心肝儿成为监察院的院长。”

      在裴长卿说这番话的时候苏拂衣皱着眉满脸探究的注视着她试图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半晌抬手拍拍她的肩膀从怀里摸了一张纸递过去轻声劝道:“你先看看吧,等你看完了这些再决定是否启程也不迟。”

      裴长卿狐疑的歪着头注视着苏拂衣手里的那张纸,她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对方脸上的神色,皱着眉并没有直接接过那张纸:“是出什么事了吗?”

      “那边传来消息,陈萍萍不日即将回乡探亲。”眼珠一错不错的和裴长卿对视,苏拂衣神色严肃的把手里的那张纸又往前伸了伸示意她自己拿着看“里面还有些事情我现在不方便明说,你自己看吧。”

      在听到陈萍萍要回乡探亲的时候裴长卿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她眉头紧皱抿起嘴唇对于这件事表达了些许不满,随后转头从药箱里抽出一副手套带上,就要接过对方手里的那张纸:“嘶——不应该啊,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乡探亲啊。”

      苏拂衣并没有回应裴长卿的话而是静静的注视着她那只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手,原本漆黑一片的瞳孔逐渐泛起了星星点点的蓝芒。

      然而就在裴长卿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张纸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出来搭在了原本坐着的苏拂衣的肩膀上,一个和她有着同样音色却带着满满的怒火的声音随之响起:“呵,狗东西还想用这种方式来欺骗我的小师侄?你以为你自己掩饰的很好吗?!”

      就在声音响起的同时,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苏拂衣出现在了对方身后,她毫不客气的用手中的长剑横在对方的脖子上,接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抬头看向了裴长卿。

      裴长卿在第二个苏拂衣出现的同时翩然起身,她倒退着走到门口把门窗锁好又歪着头借着烛光打量了一番坐在原地无法动弹地人,满意地拍拍手后把目光转向了身上仍旧带着血迹的苏拂衣身上:“小师叔。”

      苏拂衣看着裴长卿脸上的笑容应了一声,她的嗓音似乎是因为长时间赶路而变得有些干涩沙哑,但是却仍旧充斥着杀气的警告试图想要挣扎的敌人:“别动,再动老娘把你脑袋拧下来!”

      说着她接过裴长卿递给自己的绳子毫不客气的把人五花大绑,接着又不放心的在对方脑袋上按了几下,等听到一声清脆的声响后才松手用指腹蹭了蹭额角正顺着眉毛往下滴落的血液。

      示意接下来的事情都交给自己,苏拂衣抄着手盯着对方已经变蓝的眼睛冷冰冰地问道:“名字?”

      “关你……”

      原本怒气冲冲要骂出口的话不知为何都突然憋在嗓子里无法说出口,对方面露惊恐的从喉咙里飘出一串乱码瞪着苏拂衣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事物一样,一时间连挣扎的动作都小了很多。

      “你是不是和宋野有关系?”拿着伤药走到苏拂衣身边替她处理伤口,裴长卿皱着眉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后突然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像是在透过房门看到什么一样。

      苏拂衣满脸不耐烦的倒转剑柄直接抽在对方的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她听着那一声闷哼语气极为暴躁地警告道:“你最好给我老实待着,不然的话我可不敢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说完这句话后苏拂衣也不再客气,她偏头示意裴长卿接过自己手里的长剑,接着走上前用手指按住那人的头顶,指尖泛起了淡淡的光芒。

      “……宋野来了。”看着苏拂衣的动作裴长卿回想着刚刚自己和她之间的对话,又低头瞥了一眼地上已经融为一滩水的那张纸,还没来得及对苏拂衣说什么就敏锐的察觉到一个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她果断抬手按下想要再度出手的苏拂衣冲门口的方向偏了偏头,压低了声音“剩下的带她去里面。”

      就在裴长卿和苏拂衣联手把人塞进里间卸了下巴又堵上嘴以后,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咚咚咚。”

      “谁?”刚坐下位置还没焐热就得站起来,裴长卿转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上刚刚贴上的这层面具,在眨了眨眼睛以后抬手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开口。

      听到裴长卿略带疲惫的声音外面的人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过了两秒以后才压低了声音问道:“苏先生,您睡了吗?”

      “……并未。”故意挪动桌子和椅子发出一些动静来掩盖苏拂衣的脚步声,裴长卿在和她对视了一眼后果断抓了一把草药拿在手里,接着步伐有些沉重的走过去把门锁打开露出一条缝隙看向了门外的宋野“宋副城主,有事?”

      宋野接着房间里的烛光清晰地看到了裴长卿眼底的青黑,他有些恍然的看着终于面露真容的裴长卿眼中划过一抹算计的神色,接着满脸歉意的后退一步微微一躬身:“宋某是不是打搅到先生了,只是不知此时先生是否有空?宋某有些要事相与先生单独商量。”

      裴长卿对于宋野的话先是皱着眉闭起眼睛像是在思索一样的沉吟了几秒,她随后重新睁开眼睛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接着推开一扇房门指了指桌子上还没收拾完的草药按揉着眉心问道:“宋副城主要进来等吗?”

      看着桌上堆着的草药宋野的目光飞速的在屋里转了一圈却没有发现其他人,他敛下心神笑着摇了摇头:“宋某在外面恭候苏先生。”

      略微一思索后点头表示同意,裴长卿满脸疲惫的深吸了一口气后留下一句:“还请宋副城主稍后。”,就径直关上了门。

      裴长卿在关上门的瞬间脸上就流露出了与刚才完全不相符的冷意,她神色冷峻的放下手里的草药接着冲站在阴影里没有显露出身形的苏拂衣用眼神示意了一番内室,接着率先转身走了进去。

      趁着换衣服的时候听苏拂衣简明扼要的说了来人的意图,裴长卿系腰带的手略微顿了顿后抬头看向正瞪着自己的人,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冷笑。

      把画卷藏在怀里后伸手捞过一旁的斗笠扣在头上,裴长卿重新打开门对正等在门口的宋野微微一欠身,平和地开口:“那么,劳烦宋副城主头前带路。”

      裴长卿不紧不慢的跟在宋野身后打量着周围的风景,她看着城主府内几乎随处可见的花坛不经意地问道:“宋副城主看来是个喜爱花草的人?”

      “只是用来打发时间而已。”听到这句话宋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回过头看着裴长卿唇角的那抹笑意不卑不亢地解释道“毕竟若是没有这些花花草草,城主府总显得有些单调了。”

      闻言裴长卿顿时了然的点点头表示同意,她像是在欣赏周围的花草一样来回地打量着眼前这些过分娇艳的花朵和在月光下似乎是微微发红的茎秆,接着又往种花的泥土上打量了几眼,就漠然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两人的脚步在最终停在了库房门口,裴长卿站在原地无声的用手臂碰了碰自己怀里的画卷,看着宋野几乎是以一种迫不及待的表情打开库房的大门转身对自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并没有直接迈步进去,裴长卿站在门口歪着头打量了一番此时的宋野,接着又转过头看着库房里面陈列着的熠熠生辉的物品,轻笑着问道:“不知宋副城主深夜邀请在下来这里,是想做些什么呢?”

      “……不知苏先生,是否看上了库房里的什么物件?”宋野看着裴长卿并没有像自己预料的那样露出羡慕或者是向往的神色,他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的迎上对方似笑非笑的目光,只得咬着牙试探性地问道。

      闻言裴长卿不由得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宋野,她又回过头看了看自己身后一路走来时路过的那些花坛,站在原地没动:“看来,宋副城主是想和在下聊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了。”

      说完这句话后裴长卿冷笑了一声,她拍拍自己的衣袖又抬起下巴斜视着面前的宋野,丝毫不把自己的目光放在库房里任何的物件上,神色冰冷地警告道:“宋副城主,在下只不过是个行医救人的大夫而已,对于你们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并不感兴趣,还请宋副城主另请高明吧。”

      说话间裴长卿转身就走,她怒气冲冲的一甩衣袖刚想迈步,就被宋野死死的抓住了手臂:“苏先生请留步!”

      先是挣了挣在发现无法挣脱后皱着眉转回身,裴长卿冷眼注视着面露恳求之色的宋野,冷声问道:“宋副城主这是何意?”

      宋野刚刚想都没想就在裴长卿转身的瞬间上前一步抓住了对方的手臂,他咬着牙回头看了一眼打开门的库房,颇有些强硬的拉着裴长卿进了库房后又关上门,这才十分诚恳的躬身行礼:“还请苏先生听宋某一言。”

      “嗯,你说,我听着。”裴长卿冷着脸抽回手又甩了甩,她摘下头上的斗笠平静无波的注视着宋野,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然而宋野在看到裴长卿那双眼睛的时候,原本已经想好的说辞不知为何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无法说出口。

      慌乱之下宋野环顾四周从自己附近的架子上随手抓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石塞进裴长卿的手里:“苏,苏先生。”

      裴长卿低头看了看被塞进自己手里的这块玉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她随后上前几步径自把玉石放回原处再退回来,看着宋野声音温和地开口:“宋副城主若是有什么事需要在下配合或者是帮忙的,还请直说。”

      宋野看着裴长卿和刚才明显不是同一个态度的模样脸上挣扎的神色不由得夹杂了几分痛苦,他还未开口双手就已经死死地握成了拳头,再度开口时声音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恶意:“宋某唯一想求先生做的,就是不要治好四顾剑。”

      借着烛光的便利眼中飞速划过一抹了然的神色,裴长卿配合般的摆出一副好奇的模样,看着宋野那张面目狰狞已经开始往下流汗的那张脸并没有及时发问,而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裴长卿一直等宋野抬手把额头上的汗水擦下去以后才上前一步站在距离对方不到一步远的位置上,活动着自己的手腕问道:“不知宋副城主为何要有再这样的请求?苏某只是一介布衣,不该插手这些事情才是。更何况宋副城主与四顾剑之间,似乎并未有任何冲突才是,宋副城主何出此言?”

      听到裴长卿的话宋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的脸色逐渐变得涨红,面目狰狞的瞪着裴长卿身后的墙壁上那个象征着四顾剑的标志,丝毫不掩饰自己身上散发的恶意和杀气:“但是我要他死!只要四顾剑一天不死,我就永远只能是东夷城的副城主!”

      闻言裴长卿的手指不由得微微动了动,她仍旧是一脸平静的注视着面若癫狂的宋野,仿佛并未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一样,一直等他平静下来以后才再度开口:“但是,若是在下知道的没错的话,即使您现在身居副城主之位,这东夷城内的大部分事物仍旧是交给您这位副城主来进行决断的,这其实本质上来讲和城主所需要做的事情差不太多吧?”

      宋野听着裴长卿的话逐渐冷静了下来,他笑的极为阴冷的抬起头对裴长卿缓慢地摇了摇头,开口说话时的嗓音因为刚刚的暴怒而变得有些嘶哑:“不,苏先生你不懂。只要四顾剑还在这世上活一天,我这个副城主去处理这些公务都是属于僭越。只有他死了,他再也不是城主了,我才能光明正大的批阅这些公文,我才能以城主的身份出现在东夷城的百姓面前,而不是每次的那句‘代行城主之职’!”

      说到这儿宋野脸色瞬间一变又重新成为了那个原本进退有度甚至谦逊有礼的宋副城主,他神色疲惫的对裴长卿笑了笑,长叹一声缓缓说道:“而这些,苏先生你恐怕是不明白的。”

      “戎马关山北,凭栏涕泗流。”像是同情又像是漠然地注视着宋野,裴长卿低低地叹了口气勾起唇角反问道“宋副城主,那么您又能给在下什么呢?”

      “只要是宋某能给的,在事成之后宋某都会如数俸给苏先生。”眼睛死死地盯着裴长卿生怕错过她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宋野眼睛里充斥着血丝,他喘着粗气咧开嘴笑了“苏先生想要钱,想要权,宋某都能给得起。”

      裴长卿看着宋野脸上的表情微微垂下眼帘看了看对方正在剧烈起伏的胸膛,眼中划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宋副城主,只怕是我裴某人想要要的,你宋副城主给不起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