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糖好好磕》孟十柒

8、免费房车也有终点站

　　第二天，邵玙自请去中原剿匪。
　　中原一向是流匪的重灾区，邵玙当年杀鸡儆猴倒让他们安生了些时候，前阵子那么一闹，流匪又躁动起来。
　　在皇帝的支持下，邵玙这几年把大周的几个小邻居都揍了一遍，四境正是安稳，是时候安安内乱了。
　　中原地域广大，流匪熟悉地形善于流窜，自然不似一个小小原东好对付，此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五载。
　　邵玙这些年就没在京都待过多少时日，邵家知道指望不上他额外做什么事情，此番也如往常听之任之。
　　陆景安大早上眉头直跳，果不其然，对门的又来找他打牙祭了。
　　陆景安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唉你干嘛呀……邵家没菜吃了吗贪我这点子青菜鸡蛋？”
　　邵玙：“我三日后启程，在家呆着无聊，想看看你被人打是什么样子。”
　　陆景安扭头就走，“太恶劣了太恶劣了世风日下……”

　　后脖领是个好东西，它让陆景安这么多年都没能逃出邵玙的手掌心——没穿衣服的时候除外。
　　邵玙问：“陆景安，你看过大周通史吗？”
　　“我知道你没看过了，你想问什么？”
　　说书先生口水横飞，邵玙道：“怎么没人说一说这大周王朝的开辟呢？”
　　说书人正在讲陆景安与柳香苑某某花魁的风流秘事，陆景安听得津津有味，没搭理邵玙这前言不搭后语的问话。
　　邵玙瞧他那副模样，冷笑道：“怎么，你还真有这么个相好？”
　　陆景安：“现在没有，以后可以有。”
　　邵玙手里的茶碗咔嚓一声裂开了。
　　陆景安翘着兰花指，一手一个把邵玙的食指跟小指提溜起来。邵玙手这么一松，青白纹路的碎片碰着茶水落在桌上，成为一片狼藉。
　　陆景安挽救出一小把花生，突然道：“你姓邵，我姓陆，有些事要么就想想，要么就想清楚。”
　　邵玙正要说什么，便听那个人接着说：“反正我爹是绝不会让我娶这个花魁入门的。”
　　邵玙：“……”
　　他伸出一只手，缓缓地，猝不及防地，把陆景安刚扒出来的花生扒回了茶水渣里。

　　自从陆景安成了全民公敌，指向皇室的矛头渐渐消失了。
　　或许是想明白了自己的力量还不足以撼动周皇室，又或许是因为有了新的口诛笔伐的发泄对象。
　　皇帝清净了不少，在邵家的劝说下悄无声息地撤销了之前地政令，奴隶之事也都收敛了一些。
　　陆景安这个臭名远扬的不孝子还连累了陆家，结果就是邵玙的人气水涨船高，气得陆父几次嚷嚷着要把陆景安逐出家门。
　　陆景安有时候出去躲两天，受不了泔水味了又跑回来。
　　老百姓也不是天天都有臭鸡蛋，因为陆景安的成名，京都的鸡蛋都涨价了。
　　这个锅自然也算在陆景安头上。

　　皇帝身体日渐衰弱，一直拖拖拉拉的立储之事终于被提上了日程。陆景安现在挨谁谁腥气，同僚都避着他走，应酬少得可怜，点卯也是迟到早退，成日无所事事，沦落到跟小屁孩玩。
　　皇帝家的小屁孩。
　　那是皇帝最小的儿子，今年才十岁。哥哥们都忙着表现争储，他母亲地位低下，却也被卷进后宫的腥风血雨没了性命。皇帝不是个慈爱的父亲，他就这么一直被扔着，没什么人管他。
　　陆景安却像是发现了新乐子，日日跑去上书房看他读书，下学了还陪他玩。
　　陆景安这样日复一日的折腾终于让皇帝想起这个不起眼的儿子，大概是几个大儿子的明争暗斗唤起了皇帝对这个孤苦无依的小儿子的那么少得可怜的一点舐犊之情，他以小皇子出宫养病为由，将人直接托付给了陆景安。
　　小殿下永远都记得那一天，陆景安牵着他的手走出皇宫。
　　陆景安在小巷子里买了一所小院，只聘了一个做饭洗衣得老妈妈，包吃不包住，老妈妈自己有家。
　　二十好几的人，没讨老婆就过上了带孩子的日子。陆家人催不了他，他自己也不着急，成日住在别院教书带孩子。
　　小殿下很懂事，他母亲依附着别人生存，他从小也过着寄人篱下卑躬屈膝的日子。没人告诉他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在他的记忆里，哭只会招来厌烦和鞭打。
　　所以他从来不哭不闹，安静地跟在陆景安身后，给什么吃什么，递什么穿什么。
　　有一次陆景安逗他，“小殿下，我若给你买了女孩儿的花裙子，你也穿吗？”
　　小殿下红了脸，磕磕巴巴回道：“心怀男儿志，皮囊何足挂齿。”
　　陆景安仰天大笑，头一回把他抱起来转了好几圈，带着他上街买了很多玩具和零嘴。
　　那是小殿下头一回感受到身为孩童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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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涂黎麦站在常恨的车位前面，看着大众logo下面的那排字母——Phaeton，心里已经写了一篇长达一万字的痛斥资本主义的小论文。
　　陈谷子：看到车了吗！是不是很不错！这款大众都停产好几年了！
　　涂黎麦并不觉得自己一个月薪八千小公务员从开着一千万的车换成八百万的车上班有什么可开心的。
　　他离开车库，在楼下刷了那辆被他闲置一天也无人问津的共享单车。
　　陈谷子在进会议室前收到了涂黎麦的回复。
　　涂哥：“麻烦给我换辆二十万以内的，价钱款式比较大众的，普通汽车。”

　　常恨早上发现自己的新粉丝带来了奇奇怪怪的评论。
　　“偷吃一大勺过分可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从后脑勺都能看见鼓鼓的腮帮子【图】”
　　“手上的绷带有、酷！”
　　“@cup博主求这个二次元小哥哥微博！”
　　“我感觉他们俩姿态很熟稔啊，是不是一起住啊？”
　　“嘀——员工卡。”
　　这条评论很快消失。
　　常恨没想到自己的美食竟然还没有一个搅拌机吸引人。
　　对粉丝应该有耐心，他耐着性子回复：“这是我的室友，我不知道他微博。”
　　“真的是室友诶！”
　　“博主的这个厨房价值不菲。”
　　“这样的土豪怎么会需要合租室友呢？”
　　“楼下正解！”
　　“哇——”
　　常恨还没看到新评论，他在看昨天晚上发的视频。
　　他们不说他还没注意到，在镜头的缝隙里，那只基佬鬼因为站得远大半个身体入了镜，背对着镜头偷吃了一大勺芝麻馅。
　　怪不得包到后面总感觉少了点。
　　所以当常恨揣着愤怒回评论区看到几十楼的“内涵”分析时。
　　他陷入了“震撼我妈”的沉思。

　　涂黎麦觉得今天的常恨有点奇怪。
　　他今天看剧看的格外认真，似乎怀着某种不可名状的信念。
　　但很快他也没心思管他了。
　　涂黎麦看到拎手手的时候简直快要忍不住尖叫了。
　　他双手捧住升天的颧骨，在心中狂啸：吃醋了！牵手了！！！！是爱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为我的cp痛哭流涕！我为这份爱情五体投地！
　　我为——
　　“涂麦子。”
　　“干什么！”
　　“你现在喊一下。”
　　涂黎麦目不转睛，“喊什么！”
　　“你心里想的东西。”
　　“景玙满堂是真的！！！！！！！啊——”
　　常恨收回拳头，松了口气：“我还是想打你，没有问题。”
　　无辜挨打的小涂同志抱着后脑勺怒吼：“长很破你干嘛！”
　　常恨欠揍地说：“假的。”
　　打不能白挨，涂漏勺愤怒了！涂漏勺崛起了！涂漏勺反抗了！
　　他噌得站到沙发上，首先占据地理优势，气势如虹，“景玙满堂是真的！”
　　常恨位置矮气势不矮，“假的！”
　　“你看！你看！这不是爱情是什么！是真的！”
　　“收起你龌龊的心思！假的！”
　　“邵玙就是陆景安的！”
　　“邵玙是天下的！”
　　“陆景安的！”
　　“天下的！”

　　涂黎麦今天很爽，常恨今天很懵逼。
　　涂黎麦：没想到cpf还能有跟wf正面硬刚的一天，太扬眉吐气！太爽了！
　　常恨则在反思：我剑呢？我为什么不拔剑呢？？？
　　不过庆幸的是他并没有被基佬鬼污浊的精神污染，常恨轻蔑地笑了笑，将白天那些粉丝的话扔进垃圾桶。
　　哼，笑话，我怎么可能跟那个基佬鬼有什么！
　　愚蠢的腐女。
　　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涂黎麦穿好鞋，一抬头差点被吓出原形。
　　“现在是凌晨一点十五分，”常恨看了看手机，“你去哪？”
　　涂黎麦从书包里翻出车钥匙，“单位出了点事，我得去解决一下。”说完他突然警觉，“你有事？”
　　常恨：“呵！关心一下我深夜游荡的室友而已，我会有什么事。”
　　涂黎麦：“OK，fine.”

　　监察处灯火通明，马化仁一直在等涂黎麦。
　　监狱破了个漏洞，不少服刑的非人逃出去了，监察处不得不集体加班处理。
　　涂黎麦一进门就被马化仁抓了过去，“我们从外面把口子守住，现在情况基本控制住了，黄扒皮还不知道这事儿，他明天来肯定气炸了！”
　　涂黎麦一点都不慌，“这能怪谁，我早跟他说多花点钱买天材地宝把大葫芦重新炼炼。手机系统隔几个月就要更新，人类监狱几十年也换一次设备，你能指望一个不升级得老古董在新时代的潮流中顶多久呢？”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黄扒皮！”马化仁显然在为他的年终奖发愁。
　　涂黎麦问：“跑了多少？”
　　“五个，第五个出来第一件事竟然在办公室上网收菜，被值夜班的逮个正着，我们才知道大葫芦破了！”
　　“哦吼，”涂黎麦还有心情感叹，“抓进去有些年头了，老住户。”
　　两个人一路到了人人办最核心的一间屋子，这间屋子的门和别的门都不一样。
　　它是圆的，像极了葫芦肚子。
　　涂黎麦打开门，耳边霎时充斥着鬼哭狼嚎的声音。
　　“马哥？马哥！是不是我能出狱了！”
　　“是我吧马哥！我都进来好久了！”
　　“马哥！”
　　“都给老子闭嘴！”马化仁吼道，“吵什么吵！”
　　“还有你！进来还没24小时呢！鸭嘴再叭叭叭给你卖到周黑鸭去！”
　　大葫芦里一个个顿时安静如鸡。
　　涂黎麦松开耳朵，“破哪了？”
　　马化仁烦躁地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放进嘴里嚼，“我带你去。”
　　果不其然，又是那个地方。
　　大葫芦一共有九层，越往上越牢固，所以第九层往往关着厉害家伙。
　　涂黎麦从包里抓出一把符纸，又摸出一把刀在自己胳膊上比划。
　　“我明明嘱咐过你们，九楼破了这么多回，我再怎么补也没有以前结实。你们就不能把人关在八楼嘛？”
　　他找好位置，哗啦在马化仁胳膊上拉了个口子，沾点血开始画符。
　　马化仁：“嗷——你下回能不能先说一声！没办法关不下啊！”
　　涂黎麦：“作为我办的优秀职员，你应该早就做好为非人民抛头颅洒热血的思想准备，不划你难道划我吗？我一个鬼有血吗？”
　　这块墙上已经贴满了符纸，涂黎麦随便找了个空当把新符纸插进去，“这里最多再补一回，再破黄扒皮就可以考虑取消囚禁这项刑罚了。”
　　马化仁愁地挠头，“没别的办法了？”
　　“当然有。”涂黎麦的食指勾起一张红色的符纸，“我把它揭了，然后等七七四十九天，里面这些造成声音污染的家伙都会化成灰。”
　　马化仁：“……你把手放下，有话好说。”
　　涂黎麦耸耸肩，“我的工作完成了，那我回家了？”
　　马化仁捧住他的双手，“老涂，咱们认识三十年了吧！”
　　涂黎麦笑了笑，突然变回原形，让老马捧了个寂寞。
　　“抓人是你们的事情，我不出外勤，你知道的。”
　　老马的大眼睛中充满着绝望和颓唐，“可是如果我没在黄扒皮上班之前把剩下四个都抓回来我就完蛋了！”
　　涂黎麦对已婚人士表示深切的同情，“你当年登记的时候我们都劝你慎重考虑苏安，毕竟她当会计之前是销售经理，你当时很坚定，我以为你对每个月完成工资上交KPI甘之如饴。”
　　“咳咳……这个……其实——”马化仁突然拔高了声音，“有两个我们已经在抓捕过程中了，就剩下两个。”
　　他小心地看了涂黎麦一眼，“一个你很熟悉，你亲手抓得。”
　　“……”涂黎麦背上书包就往外走：“那你放心，天亮之前你一定抓不全。”
　　“老涂！老涂！”
　　涂黎麦回眸一笑，“炼葫芦的报告我来打，但出卖色相，那是另外的价钱。”

　　涂黎麦一路上都在组织某种通过问候身体器官和亲人家属以及生动比喻的表达愤怒的语言。
　　想那个家伙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涂黎麦放了点音乐，开始打报告的草稿。
　　大葫芦归在监察处，一直都是由涂黎麦负责。
　　因为谁也没他熟悉——那个大葫芦曾经是涂黎麦的家。
　　准确来说，是房车。
　　他是被老道士从土里挖出来的，那时候白胡子老道士还是黑胡子小道士，道袍穿的还算体面，就是脚上的鞋又窜风又漏水。
　　他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知道，人模狗样的面皮配着一双赤裸裸的爪子，像极了勾引唐三藏的白骨精化形失败。
　　实际上小道士还真是这么认为的。
　　看着就不是善茬，道士这样想着，顺手把这只没名没姓的小妖怪塞进葫芦里。
　　道士云游四方，卜算除妖，本以为他在大葫芦里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就会灰飞烟灭，没想到过了一年，他不仅活蹦乱跳的，还学习人们说话，甚至还能跟道士插科打诨。
　　两年过去，十年过去，五十年过去。
　　老道士睡过大街，要过剩饭，也在收深宅女鬼的时候差点被人家头发吊死，还收了个小徒弟，可惜吃不了苦，半年就跑了。
　　因为这件事情一向自称慧眼识珠的老道士被涂黎麦嘲笑了很久。
　　有一天老道士躺在破庙里，突然对火堆旁的涂黎麦说：“我听说附近有种神物，名叫回春蚕，蚕丝可让白骨生肉。”
　　“哦，那去吧。”
　　“咱们去薅点，给你把手裹裹。”老道士摸着胡子，“现在的大姑娘小媳妇就喜欢你这小白脸的样貌，以后你去要饭，能要得多些。”
　　涂黎麦把插着烤热馍的树枝戳到老道士眼前，“吃吧。”
　　老道士说：“你吃吧。”
　　涂黎麦明明都听到老道士宽松道袍下的咕咕声了。
　　“我是鬼，又不用吃东西。”
　　“你以前吃过吗？”
　　“我不记得了。变鬼之前我是人，人肯定会吃的。”
　　“吃吧。”老道士说，“学会做个人。”
　　“我总觉得你在骂我。”
　　“废话这么多不吃我吃了！”
　　涂黎麦两口塞进嘴里，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老道士有真本事，可他是人，活到两百多岁已经十分不辜负他的道行了。
　　快升天的时候，老道士不知道从哪打听刚起步的人人办，主动上门当了回热心市民，把大葫芦捐赠了。
　　条件是人人办得留下涂黎麦。
　　从那以后，涂黎麦从一个住在葫芦里的要饭小白脸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非人类公务员。
　　涂黎麦攒了几年的工资，给老道士买了块公墓。
　　老道士活着的时候是个流浪汉，没想到死了反倒有了房。
　　涂黎麦有时候也埋怨老道士，我给你买了房，你怎么还把我房车交公了。
　　你没了，人世间我似乎也只有大葫芦这一个归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