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终章之笔终将落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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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相娶亲之事开始的沸沸扬扬，结束的却颇为平静。
京兆府的捕快举着刀将人全吓了回去。
媒婆们敢这么闹陆景安是因为知道这位陆相是个不羁的放荡子，不会同她们一般见识——明明是对门儿，就没人敢举着小相公的身契去侯府堵门。
没人想到会闹来捕快，一个个吓得够呛，落了门口一地的庚帖。
陆景安坐在屋里听着下人禀报，坊间那些龙阳断袖的讨论一夜之间消失的干干净净，他的笑意渐渐淡了。
是谁做的，再清楚不过了。
他趿拉上鞋，去了书房。
翌日早朝，丞相陆景安据书上表，言先帝飞升，居仙班，九天之外护大周国祚，是为喜丧。是以丧期不必经年，嫁娶勿需守白。力谏今上开宫纳妃，延续神脉。
“陛下的脸色翘着可不大好。”
“陆相果真非我等凡夫俗子，自己烦心，也不让陛下痛快！”
“嘁，想必是跟陛下商量好的，陛下将及弱冠，后院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像什么话！少年人嘛，哪里忍得住一年的丧期。”
“诸位只想想，陛下何时驳过陆相？”
“有理！有理！”
出乎意料的，周凭驳回了这条建议。
陆景安这招恩将仇报着实令人恨的牙根痒痒，周凭整个朝会都没给一个好脸色。
朝堂上的眼睛都毒，不禁揣测奸臣弄权君臣离心的戏码大抵要开始了，一个个擎等着戏瞧。
下了朝，皇帝身边的内侍赶在宫门前叫住了陆景安，请他去御书房叙话。
众目睽睽之下，陆景安朝内侍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这这这未免太过狂妄！
周凭站在书桌后，神色阴晴难料。
这是陆景安要告诉他的——他还没到翅膀硬的时候，他陆景安今日能是你的左膀右臂，明日也能自掏心肺。
“陆景安……”他红着眼，“你就没有心吗？”
片刻，他凄惨地笑起来。
不，他有，只是被那个人抢去了。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着实让朝臣们有些摸不着头脑，风向一变再变，令人捉摸不透。
在陆景安悖逆圣意傲然离宫后，帝相拉开了长达一个月的冷战。说是冷战，在政事之上却没有什么大的变化，新政仍旧有条不紊的颁布施行，皇帝仍旧明目张胆地在陆景安口舌如剑与老门阀争夺利益时偏帮他的相父，只是君臣二人之间，少了那几分默契。
一个月后，皇帝首先作出了妥协，他宣布：年后进行选妃。
那一日，陆景安终于主动在早朝后留下来请见。
周凭似乎已经解开心结，同往常一般亲昵地拉陆景安坐下，埋怨他这么久不来见他。
周凭已经不是孩子了，陆景安没同他绕弯子，“陛下想开就好。”
他闷头笑了笑，眼中藏着委屈。
陆景安没有心软的资本，他道：“若这盛世清明，这盛世是陛下的盛世。可如今，盛世未至。”
“先生说得对。”周凭道，“明君之道方为正道，明君行事方为乐道。所思所想，自然也要自己来谋。”
他缓缓握紧陆景安的手，“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陆景安默了默，抽回双手，然后轻轻地放在周凭的头上，像小时候那样。
“多谢你了，小殿下。”
周凭在他的安抚下阖上眼，
正道？成王败寇，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也一样。
周凭继位八年，吏治清明，百姓修生养息，大江南北一片富饶之相，未来盛世可以窥得。
在八年后的今日，邵玙的军制改革已见成效，虎符一分为三，兵权三分，相互掣肘。而邵玙，交出了兵权，上书请辞。
所有人都觉得邵玙疯了，他正当壮年，大权在握，怎能在此时激流勇退？！
眼下四境太平不在战时，邵玙肯放手，皇帝对此自然乐见其成。
邵玙交出了手上的所有实权，只留下一个虚挂的爵位，辞了官他索性连侯府都不住了，直接搬进了对门的相府。
连陆景安都没想到邵玙会这么快交权。
“我以为你还会等个十年八年，等这天下再好一些。”
邵玙不屑道：“天下只会越来越好，日日盼好哪日能满足，难道我要等他到七老八十？”
陆景安：“说的有理，你七老八十估计也没法拎着我翻墙上树的跑路了。”
邵玙：“啧，你到底何时辞官？”
陆景安挑眉：“做什么？”
邵玙：“今年我师父整寿，我去给他上香。”
陆景安：“那是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等我去做什么！”
邵玙懒洋洋地抬眼，“我告诉你我师父的真相。”
陆景安：“虽然你这般说但我……确实心动！”
邵玙早有预料，却还是没忍住笑意。
陆景安也笑，笑着笑着笑累了，便伏在石桌上，问道：“邵家的，你舍得家里的梨花吗？”
邵玙忽然伸手遮住了他的双眼，陆景安的眼睫轻轻扫着他掌心，“她已在她的田地扎根结果，何须我日日浇水呵护。”
陆景安弯起眼睛，抱住眼前的那只手。
“那我明日得给小心肝换个新笼子。”
“你做什么？”
“它这笼子贵，当了换个木笼子，攒点私奔钱。”
“连它一同卖了就是，还换什么笼子。”
“你你你、你好狠的心！这可是我的小心肝啊！”
“……你说你要带这个，这只绿毛畜生，一起走？”
“那是自然！它是我从小看着长秃的……”
“不成。”
“为什么？”
“师父最讨厌鸟，尤其绿毛的。”
“唬谁呢邵家的！你们那林子什么鸟没有！你师父怎么就挑绿的讨厌！”
“好恶之事，哪有什么原由。”
“哦，老人家嘛，哄哄便是了！你告诉他我这是绿孔雀，不是凡夫俗鸟！”
“人家是神鸟！神鸟！”
“小畜生，闭嘴。”
陆景安辞官那日，竟然没有多少人震惊，大家似乎都默认了陆景安和邵玙进退一体。
周凭允了。
陆景安要交代的事不多，统共写下来也不过薄薄两张纸，他一一说明完，便说起最后一件事， “臣致仕后，心中有一接替人选，此人陛下也熟悉。”
周凭知道，“工部尚书郝静蘅。”
“在下斗米巷郝静蘅，见过八殿下。”
周凭将陆景安的所有事都记在心里，自然对这位郝书生有所耳闻，此刻有些警惕，“郝先生缘何漏夜前来拜见？”
郝静蘅尴尬一笑，毕竟他与陆景安仇怨在先，也算是当年一桩沸沸扬扬的事，无怪别人怀疑。
他深深一拜，“日照雨坡斜，在下受陆大人之托。”
周凭静静打量眼前这位瘦弱的书生，衣衫虽然粗糙，却打理的十分整洁，儒帽新亮，可见他对于此事的郑重。
周凭缓缓接道：“月樱菩提直，多谢先生。”
“请殿下详阅此信，在下稍后会为殿下说明京中部署。”
“何时起事？”
“就在年后。”
……
周凭轻轻一笑，“先生眼光独到，他确是个可托付之人。”
“如此便好。”陆景安将纸放下，却在纸边碰到桌案时顿了顿，然后状若无事地抚平纸张，郑重地放在桌案上，放在周凭眼前。
他后退两步，感觉如同踩在云端，轻盈而又虚无。
“陛下，”陆景安站定，对周凭笑道：“臣，告辞了。”
周凭捏着那两张纸，举在眼前一条条看去，直到看完了才出声：“先生字字句句都为了这山河社稷做打算，难道就没有一句是给我的吗？”
陆景安揣着手，“小殿下，您长大了。”
“长大的代价就是孤家寡人吗？”
陆景安的笑意渐淡，心中忽然有些不安，“终有一日您会遇到相伴一生的人，可那个人，并不是臣。”
“不是臣，是你。”周凭缓缓从桌案后走出来，“世间已经没有宰相陆景安，如今，你是我的陆景安。”
陆景安心口猛的一撞，顿时有些透不过气，难怪他今日答应的那么干脆！
周凭紧紧扣住陆景安的手腕，乞求地看着他的双眼，“景安，你已将这天下卸下了，是否该将我放到心上了呢？”
陆景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漠然道：“你是真的长大了。”
周凭低头，亲吻他的手腕，“当然，不然你永远只把我当一个孩子看待。”
“你心上有人也无妨，把那个人挖出来，那个位置——”
“就是我的了。”
宰相陆景安致仕，当日便出了城，云游四海没了音信。若说未同寻常朋友们告别也就罢了，可邵玙还在京都呢。
这邵玙明显是等陆景安同行，如今怎么被一个人撂在京都了？
接班人郝静蘅今日第二十七次微笑回答：“朱大人，在下真的不知道。”
朱大人一脸狐疑，显然不信。
你郝静蘅可是陆景安一手提拔上来的！
“你瞧他这守口如瓶的模样，陆景安定然又憋着什么坏呢！”
“就是！他陆景安老老实实致仕？谁信呢！”
郝静蘅抹抹一脑门汗，这、这他是真不知道啊！
冤，实在是冤。
车夫不知这寒冬腊月里自家大人怎么热出了一头汗，关切道：“大人发虚汗身子不舒服？要不请个郎中瞧瞧吧？”
“我没事儿，回家吧！诶等等！”郝静蘅扶着车门，“去陆府。”
陆府门外十分冷清，连个门房小厮也没有，人似乎都散了。郝静蘅张望了一会，还是上前敲门。
不多时，门开了。
郝静蘅连忙拜道：“邵侯爷。”
邵玙看着有些憔悴，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想，郝静蘅道：“侯爷可否容我入内一叙。”
邵玙侧身让他进来。
“我猜侯爷还在陆府，便冒昧前来叨扰，噢，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好奇。”
邵玙道：“今日是他消失的第五日。”
郝静蘅注意到了消失二字，“侯爷的意思是……”
“你担任此位并非因为他，你的才能堪当大任，是大势所归，你不必因为他的提拔感到惶恐。”
郝静蘅脸一红，“……多谢侯爷解惑。”
“我同他约定，致仕后去为我师父上香。他这人看上去不着调，可从来不曾食言。”
郝静蘅思忖道：“在下最后一次见到陆大人便是那日早朝后，我原想同他说几句话，但一下朝他便去——”他突然倒吸一口气，“是、是陛下吗？”
邵玙似乎并不意外。
郝静蘅难以置信：“为、为何啊？陛下最信的便是陆大人了！”
邵玙冷笑一声，“他为的不是陆景安，是我。”
“什么？”
邵玙进屋取出了那把随他征战半生的剑，“郝大人，若我未归，劳你去长宁郡和县黄牛镇西边小山头木屋后的土坟前替我上柱香。”
“哎！邵侯爷——”
周凭囚禁陆景安的第五日，终于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先生再吃一口吧，来。”
陆景安软软地靠在床头，闭着嘴并不配合。
周凭也不恼，招人来放下碗，为陆景安按捏着久躺的腿。
“先生别生我气了可好？你知道的，你若以死相逼，我是全然拿你没法子的。”
“唉，这软筋散也不能一直吃，你就不能依我一回吗？”他可怜巴巴地求他，“就一回。”
陆景安没那个力气回答，也并不想回答。
“好吧。”周凭起身，留给陆景安一个背影，“无论如何，我等的人来了。”
陆景安突然睁开了双眼，然后失神地望着周凭离开的身影。
“邵家的，你就不能……蠢一点吗……”
是夜，在京都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看见，皇宫大火冲天，黑烟弥漫天际，恢宏富丽的皇宫再次迎来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仿佛时间又回到了八年前。宫墙上的火光如鲜血一般流淌，血迹沸腾着蔓延到马蹄下。
这是一场内乱，但所有的过错都已然有了定数。
中原匪徒潜伏于御林军，火烧皇宫，欲行歹事，帝伤险走，妃死十数。幸忠良救驾于危难，斩贼首于马下，匪供其首，名之曰邵。
“捉拿邵贼！死活不论！”
“是！”
将军的笑容印在火光之中，烧吧，烧吧！把这些天真的过去都烧干净，新的时代才能开始。
“回禀陛下，邵党尽数歼灭，邵贼身负重伤，围困长恨坡。”
“长恨坡？那可是个熟悉的老地方。”周凭回头道，“不是么先生？”
的确，京都方圆几里一马平川，居高远眺皆一目了然，无处遁形，惟几里外这么一座小山丘。当年勤王救驾，邵玙便是提前藏兵于此，才得神兵天降。
今日是他进宫的第七日，他昨日昏睡了整整十个时辰，周凭不得已停了那药。陆景安活动活动手腕，感受掌心的力气。
周凭自顾自说道：“我只是打个幌子试探，不想还真有人叛出，跟着邵玙送死。”
他悲悯地长叹：“何必呢？”
“他快死了吧，我要见他一面。”一直沉默的人忽然出声。
周凭难以抑制的紧张起来，“你知道结局的，你去了也不会变的。”
“我知道，我要见他。”
“你不是轻易死心的人……先生，你这么聪明！你算无遗策！你还看不透吗？你怎样都救不了他！”
陆景安漠然地看着歇斯底里的皇帝，“连你都知道，我不知道吗？”
陆景安是水，他从烟火中走过，身侧不染胡尘；他倒映万物的模样，又在头顶凝视人间百态；他随心而动百般难留，刀山火海亦是温柔以待。
这样的人，沾了邵玙的血，却结成了冰，尖刺毫不留情地对准他的心口。
周凭感到了前所未有地慌张，他上前一步紧紧攥住陆景安的手，“你别这样跟我说话，你、你不是这样的……你别这样……”
陆景安动了动手指，没能把手抽出来，便任他握着，“我要见他，他就是死，也得死在我面前。”
“……好。”
以一当十，可以为勇夫。以一当百，可以留青史。以一当千……
非凡人可以为。
而邵玙就是凡人，他只是个凡人。
无论人们如何歌颂他的功绩，他在传闻中被塑造的如何强不可破，他也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
他的双臂早已脱力，此刻的他毫无还手之力，可周围没人对他动手。
他猜，有人要来了。
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有一双手温柔地覆上他皴裂的脸颊。
“头一回见你被插成筛子的模样，”那人顿了顿，“还挺新奇的。”
邵玙眼中全是血，还是努力眨眼，想透过血腥看看他现在的模样，“陆家的……你还活着啊……”
“活着呢，比你活得好多了。”陆景安捏着衣袖一点一点擦着他眼中流出的血污，可血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别擦了，你爹教你的都白学了，擦不干净的。”邵玙蹭了蹭他掌心，拉扯到肩上的伤口，与血肉粘成一团的布料里洇出血来。
陆景安赶紧捂住肩上的伤口，可伤口太多了，他只有一双手，血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衣袖之下的深处，“屁，你们学武的知道什么，都是傻子。”
“傻子至少能上树逃跑。”
“倒打一耙，咱俩说好的，你负责上树，我负责逃跑。”
“……我何时与你说好的？”
“就上回，小心肝的毛掉你碗里那回。”
“你故意的吧。”
“便当我是吧。”陆景安道，“邵家的，我如约来了，你师父的真相是什么？”
邵玙笑了，喷出一口血沫，溅在陆景安的胸前，他一字一顿道：“皇、帝、夺、妻。”
陆景安也笑：“呦，这么巧呢。”
邵玙往前探了探，几乎要碰到陆景安的额头，“是啊。”
周凭突然上前一把把陆景安拉开。
邵玙失了支撑，重重地砸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碎成了片。
“你见到了，我们走吧。”
陆景安被周凭拽着，回头大喊：“邵家的！你在这里等我！一定等我！”
周凭忍无可忍地捂住了他的嘴。
陆景安倔强地拧着头，与他遥遥相望。
原来你也会做这种傻事。
你做得我做不得？一把年纪了，总要傻一回才活的圆满呢。
邵玙轻轻一笑，“好。”
周凭颤抖着将人困在马车里，禁锢在怀中。他发现原来这两个人在一起的身影这般可憎、可怒……他用了所有力气遏制心中的怒意，“你见到他了，结束了。”
“陛下，恐怕不行。”陆景安仰头看着他，笑得张扬刺目，“我愿为天下舍身，但为了邵玙，我不能。”
“什么？”周凭被气笑了，“先生，您是君子，君子可不能食言！”
“原来在陛下心中，我是君子，而非禁脔。”
禁脔……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周凭愕然发觉，自己处心积虑的、百般掩饰的、自以为是真心的，竟然是这样难宣于口的东西。
而这两个字就这样被陆景安轻飘飘地说出口，羞耻在这一瞬间爬上了周凭的脸，他从未觉得如此难堪。
“既然陛下当我是君子，我便姑且是吧。我为天下做过小人，为陛下做过小人，小人之心怀天下不怀陛下，君子之心怀一人亦非陛下。”
陆景安一字一句都在剜他的心！周凭怒道：“陆景安！”
“陆景安，你满心满眼装着天下苍生，你对身边的人都掏心掏肺，可为什么独独对我这么残忍呢？啊？”他悲从中来，双目含泪，“你把我当什么？你报复皇帝的工具？你造福苍生的傀儡？如今你心安了，你要功成身退了，我的人生换来的福报！好——尝——吗——”
陆景安似乎真的被他问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周凭慢慢清醒过来，可话已出口。他口中发苦，松开陆景安，“回去吧。”
马车缓缓起步。
“我很高兴。”陆景安突然说。
周凭愕然：“什么？”
“你不是爱我，你是恨我。”
周凭乍然失声：“我不是——”
“你是。”陆景安咄咄逼人，“你怨我利用你操纵你只把你当作工具！你怨我毁你一生！不是吗？”
“我——”
他一字一字怼到周凭眼前，“你方才说得不就是这个意思么？你应该这样的，这才应该是我们的关系。你应该恨不得生啖我的血肉，剥去我的筋骨而不是将我禁锢在高墙大院内做一只讨你欢心的宠物。哦，”
“这也或许只是你的羞辱。”
周凭脑中一片混沌，下意识地后退，“我不是！我是、我心里——”
“我做了一辈子聪明人，到头了才发现，做傻子也挺好的。”
他混沌的头脑在看见陆景安手中锋芒的那一刻突然清晰了，但是也迟了——
陆景安手中带血的短箭狠狠刺入周凭右胸口，他当即高呼“有刺客！救驾！”，然后趁机跳下马车钻到护卫队的外围！
御林军将马车团团围住，可里面全然没有刺客的身影。
周凭忍者剧痛扑到车外，“你救不了他！”
场面过于混乱，众人将周凭护在中间，谁也没注意到陆景安是何时消失的，“陛下！臣立刻送你回宫！”
周凭眼前发暗，在失血过多晕厥过去之前，他下了一道死令，“把陆景安带回来！还有——”
“动手，杀了邵玙！”
他们走得还不远，陆景安一头扎进林子，不顾一切往长恨坡奔去。
周凭的命令还没到，他们应该还没动手！我能赶得及的！我能的！
马蹄声…马蹄声近了！
陆景安几乎喘不过气，可他不能停下！
“前面的！停下！”
陆景安死死地盯着前方，快了！出了这片林子就到了！
他嘴唇苍白，浑身都在颤抖，近乎脱力地扑在一棵树上，连眼前的重影都在颤抖。
陆景安自嘲地勾起唇角，这药可真是把他吃废了。
颤动越来越大，飞鸟惊叫着腾起，一只老鼠从他脚边窜过，脚下的土地都在战栗。
不对啊……
陆景安迷茫地回头，那人怎么还没追上来？
暴雨倾盆而下，天地之间突然爆发一声巨响！大地的裂痕闪电一般从陆景安的脚下穿过直奔长恨坡！
地动！是大地动！
天地似乎都倒至了，陆景安根本站不稳，他心急如焚地跑了两步，然后毫不意外地摔倒在泥水里。陆景安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邵玙……邵玙还在那……
陆景安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当天地再次平静，他跪在林子外，身下是没过腰际的泥浆石块，还有零星的几件甲衣和剑矛。
长恨坡……塌了。
方圆几里都是泥海，陆景安大声喊着邵玙的名字，期盼他还活着。
没有人回应。
陆景安开始刨泥土，哪边有盔甲他就往哪里挖，他指尖的皮肉被锋利的石砾一点点磨去，然后是十指，再到手掌，血肉遍地散落，血腥的味道在累累尸骨上不值一提。陆景安就像一副傀儡，不停不歇地用这双森森白骨挖了三天三夜。
他早就没有力气了，他挖地越来越慢，他的目光越来越暗。
他倒在他开辟出的那一隅之地，到死都没能赴他与邵玙最后的约定。
大地动三日后再次爆发地动，刚刚获得喘息的人们再次遭受灭顶之灾，一刻钟后，地动结束，周凭派去寻找陆景安的队伍只回来了一半。
死的人太多了，他们没法找。
郝静蘅鞋子没穿就进了宫，手中是他熬夜赶出来的应对之策，周凭浑浑噩噩地坐在残破的龙椅上，头顶是半阙穹顶。
外面尸横遍野，郝静蘅此刻心急如焚，“陛下！您千万振作！天下苍生系您一身啊！”
周凭的眼珠迟钝地动了动。
天下……苍生……
“拿上来。”
六十年后，一道紫雷降落京都城三里外的一座小山丘。
那里平地隆起一座高山，直耸入云，形似长剑。
坊间都传，新皇登基，此为天贺，新皇大悦，赐名天剑山，下令于天剑山旁敕造行宫。
百姓纷纷前去瞻仰。
“爷爷，天剑山是神仙掉下来的剑吗？”
老人两鬓花白，浑浊的双眼仰望那柄锋利的剑，就像是看着一位故人。
“那是一位大将军的剑。”
“是邱将军吗？”
“是比他还要厉害的将军。”
“哇！竟然还有比邱将军还厉害的将军！”
“是啊。”老人牵着孙子的手，“他是爷爷见过，最勇敢的男儿。”
“哎呦老大人！您怎么带着小少爷溜达到这了！可教小的们好找！陛下请您进宫呢！”
“哦，那走吧。”
“这……直接进宫？小少爷也带去吗？”
“嗯，琦儿，知道见了陛下该怎么说吗？”
“知道！”
“那我来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郝如琦。”
“你多大了？”
……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终章之笔终将落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