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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思念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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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江这地名十分有欺骗性,没来过的人总以为这边是个水意盎然的婉约地方,下了飞机才发觉自己上了当。
山青草绿,环境倒好,可就是没有一条河。
郑三仙是这里的老熟人,便同涂黎麦讲了讲。
原来五江这地名是沿用古地名,这地界在几百年的确是江流交错的水米之乡,后来这里雨下的越来越少,人口越来越多,用水供不应求,五条河都先后干了。任后人怎么引水蓄水,这五道河沟都再盈不起水。
但神奇的是,五江的河虽然干了,不管是多雨年还是少雨年,山上的植被都依旧青翠,似乎一点也没受到影响。
水竭而山不枯,想来是有高人在背后了。
现在那五条河道已经被包装成了景点,边上还建了一个历史博物馆。郑三仙领着涂黎麦沿着一条河道走,然后遁进五江人民口中神奇的长青山。
这山里的确别有洞天,三座交错的山岭中间竟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涂黎麦站在湖边,头顶被山中横伸的枝桠遮挡的严严实实,只从树叶之间漏下几缕光。
是一处极妙的洞府。
郑三仙喊道:“老东西,有后生来孝敬你了!”
涂黎麦和郑三仙一块盯着平静的水面。
两分钟过去了,水面还是没有动静。
郑三仙“咦”了一声,“我和她打过招呼,她不会出门的。”
涂黎麦刚想说话,就感觉耳后有一股冰凉的气息,“就这?”
那女声嫌弃道:“一小片鬼魂,我还是喜欢有肉身的,实在一些。”
涂黎麦倒也不慌,举起手上的豆花,“大碗的,够实在。”
背后一时没了声音,涂黎麦手上一轻——豆花被拎走了。
郑三仙低着头找自己上次来时坐的大石头,“丈二,我的宝座呢?”
丈二吐着信子绕到两人身前来,口吐人言:“你一只灰皮老鼠什么犄角旮瘩没钻过,这么讲究给谁看呢?”
这位蛇祖宗虽叫做丈二,瞧着可不止丈二长,通体纯白,尾巴尖儿勾着塑料袋,十分灵活地在两人之间窜来窜去,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郑三仙左右时找不着自己的宝座了,也不穷讲究,一屁股坐下去,没理会丈二的挤兑,“你还吃不吃?不吃我吃!”
丈二“嘁”了一声,上身变幻出人形来,大眼樱唇,肤白如玉,就是……
腰有点粗?
涂黎麦假装自己没有发现这一点。
丈二盘着尾巴坐定,打了个响指,林子里突然窜出了十几条两指粗的小蛇,在她面前搭起了一张小饭桌。
丈二用勺子尝了一口,显然十分满意,扔了勺子直接捧起碗喝,一条在旁边侍候的小蛇不知道从哪里扯出一个垃圾袋来,把丈二扔了的塑料勺用尾巴卷进去。
丈二吃的心满意足,“后生孝敬我的,你这灰老鼠来占什么便宜!我不过出门丢了点外卖盒你就在我的地盘上作威作福!”
郑三仙捋着胡子,“我若真作威作福起来,你买了外卖也没有肚子装了。”
丈二拍案而起,小蛇们吓得四处逃窜,“你!我这辈子走的最大的霉就是吞了你这只灰老鼠!”
郑三仙:“一条丈二长的小蛇,我当初也是积善德才没剖开你的肚子留你一命!”
丈二气得脸上鳞片都立起来了,涂黎麦连忙打断:“晚辈多谢前辈赠宝!”
当着小辈的面,丈二也不好跟人动手,没好气道:“我还没给你先谢上了,跟我来吧。”又扭头对郑三仙凶巴巴地吼:“你,滚出去!”
郑三仙从善如流。
丈二领着涂黎麦到湖心,湖底缓缓亮起一道法阵。
“你便在此处炼吧,我那颗牙……”丈二尾巴尖一拍湖面,湖底飞出一物,落在涂黎麦手中,涂黎麦定睛一看:此物颜色泛黄,又细又长,头粗尾尖,外面还套着绿色纹路的塑料纸。
涂黎麦:“……”
“哎呀,原来落进去了。”丈二把他手里的一次性筷子卷走,“我还以为那商家故意不给我筷子,气得我投诉他……你等等。”说着又拍了一下。
涂黎麦伸手接住,此物亮黑,前宽后细,左右对称,又大又圆,甚是柔软。
涂黎麦:“……”
“哎呀,这个怎么也在里面。”丈二把胸罩卷走,“穿着这么难受网上还那么多好评,我不是扔掉了吗……你再等等。”说着又是一下。
涂黎麦面无表情地摊着手。
继一次性筷、胸罩、残缺的魔方、人字拖、半块巧克力(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化)之后,这位姑奶奶终于是去了耐心,怒气呈放射状向外扩散。
“这次再拍不出来姑奶奶就直接给你拔一颗!”
涂黎麦正试图洗掉绷带上糊着的巧克力,还没反应过来呢,一条滑溜溜的小蛇就随着水面巨大的浪花从天而降,啪唧挂在他手腕上。
丈二气不打一处来:“你凑什么热闹!”
那小蛇吓得差点掉回水里,连忙举起尾巴上卷着的东西自证清白——一颗雪白的大尖牙。
丈二面色稍缓,“我就说放在里面了,好了后生,你自炼吧。”
涂黎麦盯着这颗牙看了好一会,还是决定先把绷带洗干净。
现在下班高峰期,商场负一层的美食街迎来一波饥肠辘辘的客人,对着琳琅满目的菜单看花了眼。
常恨也敞开冰箱的门,审视着里面的菜,都是当季的蔬菜,还有一大盆十分新鲜的香菜。
他的目光落在第三层的三个土豆上,他前几天还看见涂麦子对着什么“走进新农村”里的香焖土豆流口水。
很好,就是你了。
常恨又随便挑了几样,习惯性地喊道:“涂麦子你来把这个——”
厨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哦,涂麦子出去了,不在家。
常恨闷声把土豆削了,可心里就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明明以前也是自己一个人做饭吃饭,只是习惯了这么几个月,仅仅几个月而已。
有一个人会在七点起来跟他一起吃早饭,把新一天的菜放进冰箱;会在下午六点左右到家,眨着眼睛问他能不能做他中午看到的菜式,然后一边偷偷刷微博一边帮他录厨房视频;会在八点的时候跟他一起在沙发上追剧,有时独自发癫,有时站在沙发上叉腰跟他对掐;最后躺在一门之隔的床上,磕着人家秃头产出的粮迎来新的一天。
很平淡的生活,也没什么可纪念的。几个月也不过是他漫长岁月中十分微不足道的一点时间。可这段时间就像头上的一只虱子,小小一颗,却足以让你浑身难受。
常恨不信邪,耐着性子又洗了一会菜。清凉的水也没有安抚到他烦躁的内心。
他干脆把菜一扔,搬出了相机和脚架。
他要开直播!
两颗锃光瓦亮的土豆躺在案板上,注视着那个决定他们命运的男人架好手机,来到他们面前举起菜刀。
土豆:啊啊啊啊啊啊——啊?
常恨嘟囔着放下刀,“我角度调整好了吗……”
土豆:呼——
常恨重新调整了角度,又举起菜刀。
土豆:啊啊啊啊啊啊啊脑袋掉了碗口大个——啊?
常恨又放下刀,“我有没有开直播啊……”
土豆:……
两条弹幕飘过。
“原来小哥哥这么可爱的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开你怎么调整的角度啊哈哈哈哈哈哈”
直播间里没几个人,常恨眯着眼睛把那两条弹幕看了,便扭过头利落的一刀。
土豆:老子十八年后还是一颗好土豆
直播间的人数在一点点增加,开始几个都是路人,几分钟后陆陆续续有老粉丝就位了,长恨闷头做饭也不说话,弹幕里干脆自己聊起来了。
“如果不是还有切菜声我都以为我没开声音……”
“什么啊?为什么不说话?”
“小哥哥身材不错,不露脸嘛?”
“居然开直播了诶!想看基友小哥哥!”
“我来了!听说C圆开直播了!”
“不懂就问,C圆是什么?”
“cupX员工,员工是小哥哥的室友♂嘻嘻嘻嘻”
“想看室友想看室友想看室友想看室友”
“室友是不是在镜头后面”
“室友今天不跟博主一起做饭嘛”
“可能博主怕他偷吃哈哈哈哈哈哈”
“偷吃那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常恨正好看到找室友的弹幕,想了想还是说道:“他……今天不在家。”
“啊室友不在啊”
“博主这个失落的语气啧啧啧啧,你们品,细品”
“前面的真相了”
“我原来是不信的,但博主这个委屈的感觉好锤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的感觉好委屈啊哈哈哈哈哈哈”
“有姐妹站圆C嘛!”
“此刻我站圆C”
“卧槽猛男受和娇俏攻嘛我有点难以直视”
“cup:老婆留我独守空房我还不能委屈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常恨难以置信地看着弹幕,下巴都入镜了:“委屈?我哪里看着很委屈?”
“哇这个喉结!!!!!!!我i了!!!!!!”
“小哥哥网恋吗!!!!我可以一直在家!我不出门!”
陈谷子一进直播间就看到自家老板举着菜刀在跟弹幕互怼。
“不,我没有委屈,你们怎么看出的委屈。”
“涂、他只是出差了。”
“???他出差我为什么要委屈?”
“对都是我做饭。”
“为什么?这有什么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做!”
“对一起住再问自杀。”
陈谷子心惊胆战地看着老板逐渐暴躁,生怕他手里的刀一下秒就劈到镜头前。
那他会火,一定会火。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行特别小的弹幕。
“有没有发现弹幕磕得这么明目张胆博主都没有怼我们”
“哇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弹幕突然暴增,密密麻麻的看得常恨头晕,直接就不看了,往锅里下油。
“某个美食博主突然想起了自己的职责233333”
陈谷子看着又被拨回正题的弹幕陷入了沉思,他还是应该把灵车给涂哥送过去叭?
常恨跟吵吵嚷嚷的弹幕一起做完了饭,在满屏哀嚎中味同嚼蜡地吃完了饭,然后关了直播,一个人看完了今天的更新。
剧集已经播到了原书的进度,还剩五集就要结局。书都还没有寄到读者手中,大家都在猜测这缺席多年的五集长的大结局到底是什么样的,所有人热热闹闹的挤在预告里,并将盛歌这个tag顶到了热搜第一。
网友们几乎把这一分多钟的预告按帧来扒,拼凑下集剧情。
热剧818:“猜测下一集是周凭登基,收拾京都残局,陆景安、邵玙登上高位,周凭对邵玙心生忌惮。小八觉得后面几集可能就是围绕周、邵二人的斗争。大家觉得呢?”
热度最高的一条评论是:“大胆点,什么心生忌惮,那叫心生嫉妒【狗头】”
下面全是哈哈哈哈哈。
作者吕傲天也出来凑热闹:“提前防爆,盛歌真是我梦的,有事请找周公。”
他这么一说,大家突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最后五集难道还要大虐?
常恨不屑地看着评论区里的哀嚎和猜测,作为高贵的完本实体书拥有者,他还需要猜结局吗?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盛世安歌》,回到沙发坐下,然后翻到目录。
“亲人呐!”
常恨一个哆嗦,手里的书啪嗒掉到地上,恍惚间好像有人把书捡起来,对他说:“咳,谢谢啊。”
常恨猛一闭眼!
再睁眼,沙发上没有站着一个叉腰骂骂咧咧的人,书也还在地上散发着冰冷的温度。
常恨闭着眼睛想了很久,最后把书捡起来,抚平书角的折痕,把它放回书架上。然后他在对面卧室的门口停了一会,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那个人曾经躺过的位置躺下。
我得认,常恨想。
他从来没有这样,期待过未来的某一天。
涂黎麦出关是在第二天的中午,丈二和郑三仙相对而坐,目光十分一致地跟着那个绿油油的大葫芦飞上天。
丈二感叹:“这个宝物长得十分环保啊!”
郑三仙捋着胡须,有些疑惑:“我看项目书时,大葫芦似乎不是这等样貌啊!”
这个问题,涂黎麦也想知道==
他好好一个黄葫芦,怎么就叛国了?他那些材料里也没有这么绿的啊!
涂黎麦摸不着头绪,仔细检查了大葫芦,发现人家出了变色之外没出什么别的问题,也就算了。
绿色还护眼呢。
涂黎麦把葫芦收回书包里,朝岸边飘着白烟的地方飞去。
郑三仙正在谴责丈二趁他不注意捞走他涮的脑花,丈二吃得开心反而不跟他计较,呲着牙又把他跟前的几片肉夹走了。
“没牙的老东西,喝你的茶吧!”
涂黎麦朝二人拜了拜,“多谢两位前辈。”
丈二道:“我这个人情是这老东西欠的,他的人情是你们那个花皮老虎欠的,左右同你没什么干系。”
既然没什么干系,那么往后也不必再有来往。这话说得虽然绝情,但涂黎麦也不意外,当即便向二人告辞。
郑三仙道:“我便不送你了。”
涂黎麦道:“前辈客气了。”
“不过,我这里有一个小故事。”郑三仙看着回过头来的涂黎麦,笑道:“若是有缘再见,或许我愿意讲与你听。”
这个地方着实有点偏僻,涂黎麦打了个网约车,发现人家过来居然要二十多分钟,干脆取消订单。
返程的飞机在晚上,时间很富裕,涂黎麦在地图上找到一个镇子的公交站点,在两公里外,那里有到机场的大巴。
涂黎麦躲进林子遁到离镇子不远的山里,然后不紧不慢地往镇上走。
郑三仙这般滑溜的人物,连个人情往来的由头都不愿意多留给别人,能在他临走前说出“有缘再见”这种小说动漫里flag式的话必然是有原因的。
那个故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涂黎麦一路想着到了车站。
这个镇子是五江一个比较重要的交通枢纽,虽然地方小但人流量大,各个方面都建设的像一个小城市。涂黎麦买了票,坐上大巴的后排,戴着耳机靠在窗边补昨天盛歌的更新。
随着尾气的一声轰鸣,大巴缓缓驶出车站。因为不是直达车,中途的站点不少,大巴一路开开停停,颠簸地让人有些烦躁,有乘客白着脸到后排的小窗透了一会气,没一会受不了车尾的颠簸又逃回了前排。
不过这些完全没有影响到涂黎麦看预告的激动与期待。
从下周起!真正的官配就有分晓了!
大巴再次停下,这一次很快就启动了。在摇晃中,涂黎麦的余光瞥见那位新上车的乘客走到了后排。
涂黎麦分了个神想道:晕车的大姐再来后排就吹不到小窗户了。
出乎意料的,那个人坐到了他身边。
后排的座位很多,出于安全距离的考量,这种情况下一般人都不会选择坐在一个陌生人边上。但涂黎麦也没太在意,只是稍稍侧过身体,顺了一把被风吹的乱七八糟的卷毛,带上帽子背对着那人。
意外就发生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午后,一辆闷热的大巴上。
一股熟悉的味道在腰间攀上一只胳膊的同时钻进了涂黎麦的鼻子,他的背后贴着一具冰凉的躯体,涂黎麦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只听得到那个人在他耳边温柔地低喃:“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