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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小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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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父亲问老母亲:“现在比我们那时候,好还是坏?”
“我总以为现在的学校会好很多。”
可惜没有,中学更为混乱。没几天便传出了家境不好的同学被欺凌的丑闻,那可怜的孩子出院后转了学。
被欺负的反倒走人,事件之荒诞可见一斑。
圆圆的寡言少语,从减少与小澈的交流上足可看出端倪,姜辛反复自问,不是我敏感吧,不是过度关怀吧,孩子的眼中都透出冷漠了。
矮小体弱,难过委屈是家常便饭,冷漠就很不对了。一个人经受什么难以平复的伤心事才能对外部环境失去兴趣,像苍老灵魂住进年轻身体。
“你说不知道,我是不信的。”
小澈咬紧牙关,不咬还好,等于不打自招。
“圆圆出了什么事,你难辞其咎,并且于事无补。”
小屁孩子煎熬得拳头握得白发,终于吁一口气:“我已经告诉老师,可是不管用。”
正为此苦恼,圆圆又让他守口如瓶。姜辛听完经过,深觉难为他了,冒着绝交的风险泄露了秘密,一面被大人吓唬,一面权衡再三,想必还是为为她好为首要条件做了叛徒。
元度见她穿一身运动服:“这是去哪?”
“她就算是个丑八怪,也没碍着谁,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指手画脚。”
“你看着像要掰断人家手脚。”
“你宝贝女儿被同学编了顺口溜,先是背后起哄,再是当面嚷嚷,已经好几个月了,所到之处,人人起哄!”
元度起身,四处寻找:“我刀呢?”
怕他拖后腿,姜辛独自杀到学校,耐心等待放学。时机刚好,先揪住带头的那个,劈头盖脸一顿揍。
“知道为什么打你么?”
对方直接被打蒙,小混混打架和专业格斗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不过两三下,他就嗅到死亡味道了。
然后这个高大威猛的女人抱臂等着:“快去叫人。”
坏小孩哭得稀里哗啦:“不敢不敢。”
“不叫打死你。”
“啊啊啊。”
那些同伴哪里肯吃这亏,叫嚣着带他回来报仇,可怜的小孩又拉又劝,阻挡不住初生牛犊的冲动,姜辛有条不紊都收拾了。
未免落下话柄,挨个蹲墙边训话:“身上伤哪来的?”
“自己摔的。”
“遭打劫。”
“梦游。”
很好,孺子可教。她满意地点头:“我可不是为谁出头,大家都是习武之人,切磋练功,难免有所损伤,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这边厢给诸位小兄弟赔礼了。”
哭成一片。
这帮人从此收敛,江湖中有了黑面女王的传说。
圆圆与小澈热切谈论这名传奇人物,姜辛微微一笑:“世上哪有英雄,都是你们小孩子做梦罢了。”
元度悄悄问:“是你?”
“我脸黑吗?”
“白壁皓雪。”
“哼。”
欺凌没有终止,这帮人消停,又冒出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总不能回回都打吧,姜辛很不想让人认出来,正犯愁呢,黑面女王重出江湖。
两个孩子又开始热烈讨论,黑面女王本人哭笑不得地想,莫愁无知己,同道中人还是存在的嘛。
好景不长。
校方很快破案,是个女孩,他们叫她野人。
“她会被处理吗?”
“要看被她救的人肯不肯出来作证。”
圆圆无比担忧:“如果需要,我也可以。”
小澈冷静分析:“以前不能证明现在,不是势均力敌,双方都挂了彩,传出去不光彩,学校应该息事宁人。”
“会不会开除?”
“开除一个被群殴的女孩子,落人话柄,后患无穷,不如当做普通打架处理,事过境迁谁还记得。”
“她帮了我,上次要不是有她,我不知道会不会疯掉。”
“那很办好,请这位女侠参加生日会,正式答谢。”元度似笑非笑:“我也很想一睹风采,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哈。”
圆圆眼睛一亮,随后迟疑:“可我们不是朋友。”
“那很好办,不是朋友就努力结交好了。”姜辛鼓励她:“你还没有和女孩子做过朋友,为什么不试着多一位闺蜜。”
一家人还没见面就对野人报有好感,老母亲想让女儿多一个伙伴,接触小澈以外的人。
校方大事化小,与小澈说法如出一辙。
不幸中万幸,野人都是擦碰伤,也不碍事,便答应邀参加了刚认识没几天的朋友的家宴。
当天她大大咧咧地来了,居然不是空手,带了份不小的礼物:自家大猫生的小猫,一窝三只。
“什么猫,好特别。”
“野人家的猫,当然是野猫。”
小猫四处跑跳,她只顾看这个明亮温馨的家。
幸不幸福看一眼就知道。她不嫉妒,只是羡慕,圆圆其貌不扬,却有爱她的父母,准备超大的生日蛋糕,整间屋子也被精心布置过,糖果巧克力铺满桌子,鲜花用的郁金香,黄灿灿的小盆栽,令人爱不释手。
“带些回去。”姜辛笑道:“很好养活。”
席间闲谈,元度问起家里还有什么人,野人无所谓地笑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说起家事,语调平淡。两个孩子未经世事,只觉可怜,大人听着一阵惊心动魄。
什么叫惨,这就是了,关键人家真的习惯了,毫无情绪波动地说着绝望的处境,甚至连不想引起别人同情的过度的自尊都没有,稀松平常,昨天吃了什么?想不起了,这样的平常。
这外号不白叫,原来真的跟野人没两样。有一顿没一顿地混着,没人管她死活。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对野人来说是九点九。散席后姜辛自嘲:“我以为自己很可怜了。”
“小澈也这么说。”圆圆耸肩:“身在福中不知福,也是一种福气,很多人没这机会。”
“好在她出身不差,只是落魄。有长相加分,将来狠心努力一把,不是不能出头。”
“妈妈你这么说好肤浅。”圆圆嗤之以鼻。
“哈,可不就是,你难道不喜欢与好看的人做朋友?”她坏笑着看向小澈房间的方向。
元度将小猫圈在臂弯中,使劲爱抚,开始构思三个新成员的名字。
“爸爸一点不惊讶。”
“他不知道,饭吃一半逗猫去了。”
平时没见对小猫小狗起劲,现在最上心也是他,引起一阵嘻笑。
元度这才反应过来:“我错过了什么?”
“觉得野人如何。”
“依照世俗眼光,不文静不乖巧,恐怕不太讨好。性情乐观的姑娘,眼睛里有无奈,家中不大好?”
姜辛点了点头,复述她的身世。
野人父亲在银行工作,事业得意之际,出轨有了一个私生女。妻子生育难产,从死神手里抢过一条命,好在孩子没事。许多年后,突发发现孩子不是自己亲生,父亲不得不坦白,当年她生的孩子死了,这是他和情人的孩子。
母亲无法接受呕心沥血抚养情妇之子的现实,断然出走。父亲中年遭遇变故,因酗酒造成工作失误,丢了工作,再过不了体面人的生活。野人就是情人的孩子,那时她还拥有名字,她叫尹舒娴。
几年后父亲再婚有了儿子,养母改嫁生了女儿,生母早已有了家室。父亲有父亲的家,母亲有母亲的家,野人从此一人住在旧屋,为了生计,房子只留一间自住,其余分租出去。
再说一次更悲惨了几分,圆圆突然抱住姜辛:“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我不配,我肤浅。”
圆圆又是表白,又是撒娇。
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实在是自寻烦恼,可谁又没有成长的烦恼呢?
圆圆练琴去了,这次倒不用催,瞬间懂得感恩惜福。
“这个女孩,和咱家圆圆性格互补。”
野人行事凶猛,但绝非毫无道理的横冲直撞,那是她的生存之道,孤女只能彪悍,否则任人宰割,姜辛莫名地喜欢她:“直来直去,圆圆和小澈都太文弱,三人若能友谊长存,我也好放一点心。”
“你苦练武力也是出于自我保护吧,明明是个内心细腻的人。”
“粗人一个,乡野村妇上不得台面。”她微微苦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发现像个男孩子,生活方便许多,再有点硬实力,摆出愣头愣脑不要命的架势,再无后顾之忧。我只有这些,一个女孩子只有这样才能活,若有更好的选择,不知我愿不愿意温文尔雅,可是别无选择。”
“苦已吃过了,以后都是甜。”
临近暑假,忙于期末考,家里很久没有接待过小客人。
小澈参加优秀学生活动,代表学校外出演讲。圆圆埋头苦读,野人不知所踪。
“连考试也不参加?”
“这不像她,虽然自由散漫,可她不是一个不读书的人,分数一向不差,不参加考试怎么毕业呀……”
野人家不算好找,姜辛按了门铃,发现坏了。
圆圆干咳一声:“门没锁。”
野人就这么躺在床上打盹,小脸蜡黄,发如鸟窝,地上几个空的饮料瓶,房间破旧但不凌乱。
“病了。”她不好意思地眨眼。
不说一声,也不吃药。姜辛无奈地放下点心,出去买饭买药。
圆圆笑她:“你钢铁般的身体呢?”
“所以不能吹牛,跟你炫耀没几天就倒了。”她勉强坐起来,床头摸索一通,摸出一支烟。
“你……”
“嗯。”
“这样会好受一点?”
“会。”
安静了一会儿,野人问:“你好像不吃惊。”
“妈妈说管好自己,如果别人需要帮助会说的。”
又安静了一会儿,野人问:“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有呀有呀,吃东西,听音乐,看书看电影,我们可以一起……”
姜辛为她采购了足够吃上一周的食物。
填饱肚子似乎也就没那么虚弱,真是百折不挠的一个人,没有外援便准备自生自灭,毫无怨言。
姜辛假装没看到她拿着食物的手有淤青,闲闲问起:“听说学校附近有人收保护费。”
“有一次就有两次,还有后面的无数次,屈服不是办法,只是欺辱的开始。”野人立即明白她所指,然而钱还是被抢走了,还被打到重伤,心照不宣地扬起头:“无论如何也不能软弱,有本事抢一次打一次,在我这里,没人轻松得到一切,都要付出代价。我凭这个活到现在,从前也有任人欺凌的时候,但我现在活得,嗯,比从前好多啦。”
“他们人多势众,上次欺负我们那帮男孩子,也被揍得不轻!”圆圆叹息:“虽然活该,还是挺可怜的。”
这就是我的孩子,姜辛不无自豪地想,受那么多委屈,却不记仇。
“恶人自有恶人磨。”野人笑得伤口疼,丝丝倒吸冷气:“真正的黑面女王在哪里,快出手教训那帮嚣张跋扈的。”
圆圆颇为失望:“你真的不是?”
“我只会乱打一气,纸老虎知不知道,一戳就破。”
“不要紧,我教你。”姜辛神秘一笑:“正式将毕生绝学传授于你,将来惩恶扬善,除暴安良,便是回报于我。”
时间说快也快,孩子们的青春期翩然而至,略显匆忙。
圆圆依旧普普通通娃娃脸,同龄人中仍算瘦小。小澈后发制人,个子高过同龄人,嗓音低沉富有磁性。野人变化最大,假小子变大美人,微黑的皮肤散发光泽,凤眼桃腮,眉间一抹风情令人难忘。
形影不离的三人,野人谈起了恋爱,变成圆圆与小澈形影不离,再后来小澈也要远走。
此君凭借优异成绩升入顶尖中学,不过需要寄宿。
最后一个中学时期的暑假,圆圆过得浑浑噩噩,茶饭不思,失眠多梦,堪比更年期。
说起来很简单的道理,好朋友各忙各的,交新朋友就是了,好比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了,换个人喜欢就是了。
问世间又有多少人轻松做到?
孩子萎靡不振,大人也没精神。
家里的伙食一天比一天硬气,鸡汤牛腩汤老鸭汤排骨汤轮番上。元度终于受不了,含蓄地问:“最近家里有人身子发虚吗?”
姜辛不解,不是你吗?
四目相对,均在彼此眼中看到异样的关心。
“看你萎靡不振,以为病了。”她噗嗤一笑:“忧国忧民的样子,似乎不太想同我说,也就不方便问。不过我只要不舒服,多吃点肉就好了哈。”
他默默感动,缓缓地道:“因升学的事,小澈父亲露了一次面。”
“他们还好?”
“来去匆匆,没有多聊。”
“许多年没见,不知过得怎么样。有什么新闻?”
“透露了一个消息,我总觉得他有意说给我听,或许是希望更多不把他的话当做疯话的人知道。”元度沉声道:“他们在寻找某种金属原矿,作为本星稀缺资源的补充。作为交换,三号星提供先进技术。这是他们远道而来的初衷,也是最重要的任务。”
“同谁交易?”
“还能有谁,野心膨胀到引狼入室的糊涂地步。”
她由衷为总部感到悲哀,利欲熏心,害人害己,当局者恐怕还在得意于做了笔大生意,至于人家是否另有所图,他们太过自信,或是太过自私,根本无暇顾及。
元度大胆推测:“按目前的情形看,他早已完成任务,原计划带小澈返回,本星却没发出允许的指令,而是强制他们留下待命。我自然想要多套些话,问他还有多少同事未归,最近是否有其他登陆者,我猜测属于军方,他没否认。”
“天呐,这哪是来做买卖的,分明是……”
“你的旧日同僚,他们必然参与其中,失态一旦恶化,他们也无法控制。三号的野心不至于资源互换,他们在部署侵略,或者往好了想,策划更大的资源掠夺。”
“白阳曾说,三号在很久以前笼络白家被拒。”
“狼子野心,从来不是临时起意。”
可以做什么吗?连求证也做不到,不过在自家厨房中空谈空叹,大有退役士兵目睹战火连天的无力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