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不足》卫何何早

35、小澈

　　小澈与同学打架。
　　元度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这孩子怎会与打架扯上关系，要不是教导处的电话真真实实打到家来，教导主任亲口说出给予处分，还以为是玩笑与幻觉。
　　不是对这孩子有偏见，基于一段时间的相处，不能不说他情感淡漠，往好了说是情绪稳定，对待问题的方式是：与我无关。
　　与他有关的无非是学习，功课上的问题又从来不是问题，所以，小澈同学的世界黑白分明，没有多余色彩。
　　几个孩子鼻青脸肿，看不出谁占上风。从老师的描述看，小澈以一对多，最终不敌，更有同学证明是他先动手。
　　先动手三字足以定罪，无从辩驳。
　　为什么大打出手，他始终闭口不言。话语权也自动放弃了，任由对方添油加醋。
　　元度大概听懂了前因后果，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打架是不对的。”
　　老师如释重负，感谢家长理解。
　　“但是处分的决定，我们不能接受 。”
　　“同学间玩笑纵有过火，报告老师，我们自然会批评教育。”老师义正辞严：“因为一句话而打伤同学，未免过于敏感，霸道，自私，这样的行为如不加以惩处，今后同学们纷纷效仿，元先生您担得起这样的责任吗？”
　　“因为他知道学校在乎的不是公正，只会息事宁人。”
　　“不能因为孩子成绩突出就忽视品德教育……”
　　“贵校学生毫无同情心与同理心，对特殊弱势同学嘲讽打击，已上升到人格侮辱的地步，小小年纪如此恶毒，贵方视若无睹，却来责怪受害者过于敏感。”他转身向小澈道：“这样的学校，你还想留吗？”
　　小澈淡淡地：“我不是没有转过学校，无所谓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
　　总有考第一的孩子，走了一个还有后面填补，学校不在乎，社会对于人才也是一样。
　　家里的圆圆眼睛肿成金鱼。
　　侏儒，废物，弱智，丑八怪，这些词语不断从孩子口中蹦出，令人心惊肉跳，更何况用在自己女儿身上，元度的心揪成一团。
　　“他们就是这么说我的……”圆圆看见小澈，仿佛立刻有了人证：“我没有妨碍过他们，我都没有同他们说过话，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人们侮辱你，并不是因为你伤害他们，而是有些人只能从伤害别人中获得快感。”姜辛将她拥在怀中：“他们可恨，但不可怜。可怜的是你，你是受到伤害的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别人伤害你，是他们的错。”
　　小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坐在一边，绝口不提为曾她出头，圆圆问起他脸上的伤，他只说着急回来，摔了一跤。
　　父母很识相地将空间留给两个同龄人，外头很快恢复平静。
　　“有个哥哥真好，爱着护着。倒不一定神勇无敌，肯为你鸣一声不平，挥动拳脚，已是莫大的安慰。”
　　“圆圆对他……是不是过于依恋？”
　　姜辛苦笑，两个孩子互相取暖还是蒙生情愫，现在不得而知。今天真是吓到，永远气定神闲的小澈竟冲冠一怒，完全不顾后果，为圆圆做了那么多，也不邀功，连大人也做不到吧。
　　“也许我们庸俗，对单纯的孩子带入成人的预判。”
　　“我八岁就爱上小男生了，超级迷恋不能自拔，那段时间真是食不知味，老也感觉自己像个公主，王子怎么还不来搭救。”
　　“八岁？”元度挑眉。
　　她不甘示弱：“我可是天生风流，到处留情，同时爱上两个以上的异性不在话下之人。”
　　“还好王子终于还是来了。”他笑容可掬：“虽然让你久等，可他如今是哪里都不会去了。”
　　“那倒也不必，稍稍长大一点我便没有等。”
　　“因为懂得命里有时终须有的道理。”
　　“不是。”她转身离开书房：“因为比王子还强，不需要任何人为我主持公道，拳头就是公道，如果不够，那就加上腿脚。”
　　小澈不仅读得一肚子书，还写得一手好字。
　　默默看一会儿，姜辛拿起一旁厚重的书册：“天呐，你都开始看这个了。”
　　“闲暇之余，打发时间。”
　　默默放下，她柔声道：“我带圆圆谢你，不止这一件事。”
　　他似乎看出她不单为道谢而来，略点了点头。
　　“我童年在福利院度过，那里不算悲惨，有吃有喝有穿，每隔一段时间，还有玩具送到手上，可是回想起来，怎么也不觉得快乐。”
　　“因为孤独。”
　　“老师阿姨对我们不错，可他们属于所有孩子，有责任有关心，爱是稀缺资源。”她一声叹息：“我不愿你尝到那滋味，孤独真的很可怕，虽然最终我们会适应它。”
　　“姜姨，你们是好人。”他回忆往昔：“爸妈当时也说，你们是好人。”
　　“这次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圆圆？”
　　小澈突然语塞。
　　“你察觉到，她对你过分依赖，尤其知道你为她冲动，为她动手打架，今后反而更加畏首畏尾，生怕连累了你，她会更不快乐？”
　　他一连嗯了几声，忽然明白什么似的。
　　“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不会快乐。我没有那么古板，年纪是一方面，你自己应当知道从何处来，将来可能往何处去。”
　　“是，我知道。”
　　“更加要确定的是，我们所经历的是哪一种感情，弄混了，误人误己，稀里糊涂走下去，将来不容易回头。”
　　“可是，很多感情是掺杂不清的。”
　　她讶异地不知说什么好，彻底服了：“你们都这么早熟嘛？”
　　“自然资源匮乏，能源紧缺，人口逐年递减，我在家乡已经开始工作了。”
　　这么惨，圆圆还在发少女梦呢。
　　所以福利院那点可怜的经历对人家来说，不过是正常范围内的生活困扰，完全可以克服。好就好在，这家人都是有心的，能够识别并接收善意并回复正念。
　　他答应不做引起圆圆误会的事，在区分是否为男女之情以前。
　　成年人尚且一辈子分不清，区分这些也很没意思，只是作为父母，不希望孩子受到任何形式的伤害罢了。
　　平静生活没过几天，又被打破。
　　游泳正酣，被元度急急召回，客厅里小澈母亲尴尬地坐着，元度陪在一旁，地摊上推放着一箱子吃食。
　　哎呀，被发现了，没有上次那么好运，姜辛替她难过。爱子之心捂也捂不住，其实怎会不知儿子不缺衣少食，还冒风险来送。
　　“原本想既然丢下就不去管，一次也不管，免得孩子心存希望，总是在等，又不知等到哪一年，不如痛痛快快做孤儿，没想到你们收养了他，我们很开心也很放心。”
　　元度申明：“我们以为只是暂住，小澈父母健在，何来收养。”
　　“这一切，解释起来很难。”
　　“那么，你们打算何时接他团聚。”
　　“请相信我们的友好，来到贵地是为一项共生共赢的计划，可是我们接到计划外指令，不得不放下这里的一切，小澈如果跟着我们会有危险。”
　　元度不客气地打断：“我们只是平民，不关心万年大计。内人心软，孩子也很懂事，短期寄养并不是问题，仅此而已。”
　　“谢谢，经济方面，绝不麻烦你们。”
　　小澈成绩优异，人家自有奖学金，还真用不了什么钱。
　　姜辛感慨，别人家孩子在眼皮子底下优秀，做家长的需要不时开解自己才能保持心态平和。圆圆资质不差，吃了身体的亏，不能劳累，否则也是不差的。
　　倒是元度，总是觉得自己女儿最棒，说不出哪里也不要紧，就是棒棒的。男人在情感这一点上，很不容易不受影响。
　　“小澈快要放学了，真的不打算见面？”姜辛再次确认：“你这次来，是不是……”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确定，抱歉职责在身，不能说太多。”苏绯起身，深深鞠躬。
　　转身离去时尚在抹泪。
　　骨肉分离的滋味，尝过才知道。元度晓得她在想什么，微微一笑，伸手将她搂了过来，不住拍打后背，像哄女儿睡觉一样：“过去了，都过去了。从此无忧无虑，唯有岁月静好。”
　　言犹在耳，岁月急不可待地展示不好的一面。
　　小澈有了追求者。
　　“长跑冠军，合唱队长，精通舞蹈滑冰，分数排名常年第二。”圆圆自言自语：“艾雅真优秀。”
　　“咱们家女儿也不逊色，琴技过人。”
　　“我什么都不是……”
　　姜辛不禁皱眉，正要劝解，元度示意她等等。
　　现在遇着点事就焦虑，将来大有焦虑的时候，劝得过来吗？让现实来上生动的一课好了。
　　事实证明只是捕风捉影，圆圆却已与小澈争吵数次。
　　看得出这位小小先生百口莫辩，疲于应付，急了只管抿着嘴唇仰天欲哭。争执次数多了，辩解变得无力，索性低眉顺眼任凭狂风暴雨不住摧残。
　　再这样下去，人要都要吓跑了。
　　元度这时才问女儿：“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圆圆惊恐地睁大双眼，当然，不。
　　“但你没有找到更好的应对之法，于是非常失落，更对自己失望，不知怎么就造成了两败俱伤的局面。”
　　“我该怎么办？”
　　“第一有些事静观其变比单刀直入更好，也许可以观察思考再做决定，第二干涉朋友交友是为大忌，第三你也可以拥有追求者。”
　　圆圆不假思索地道：“不可能，怎么会有人喜欢我。”
　　“我们先不说这个。”元度等她擦干眼泪，情绪稳定些了，悠闲地问：“那么，你将来打算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
　　“其实就是你最想做什么事，如果有想做的就去做，没有也没关系，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就算没有，那也不可耻，人并不是一定要有事情做，为了奋斗而奋斗最可悲。”
　　“还是不太懂。”
　　“对不起，我又犯了说教的毛病。”
　　圆圆甜甜一笑，表示原谅：“音乐让我快乐，我想将来把快乐带给更多人。”
　　毫无疑问，她有自幼出众的乐感。
　　专注于爱好，有助于平稳度过童年。这才多大啊，老父亲的一颗心就开始坐过山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