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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阿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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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笑自幼生得好看,菱角嘴翘翘,眉眼弯弯,一笑弯得更狠,活像一对月牙儿。
几个哥哥也出众,说来奇怪,濒临衣不蔽体边缘的人家,孩子出淤泥而不染,不妨碍在腌臜不成样子的屋里茁壮成长,饥一顿饱一顿,到底没饿死。
阿笑父亲偶尔现身,家中搜罗一遍,照例找不到值钱东西,再出去坑蒙拐骗,算是瘾君子中极讲道义的,从不卖儿卖女,手头有些零钱便买鱼肉回去,吃完再偷再抢也就是了。
吃不上饭的时候,几个兄弟商量出路,跑得动的都跑了。阿笑居末,才到上学年纪,虽然上不起学,做工年纪不够,跟着母亲从未得过好脸。
男孩没用,饭量大,吃饱要衣穿,大点开始惹是生非,干脆跑得没影,回来多半要钱。阿笑妈早已将六个儿子看个透彻:“不如生女儿,嫁人换点聘礼。”
换成六个女儿,如今吃喝不愁。
只有小儿子似例外,服服帖帖,唯唯诺诺,终于有点指望他的意思,特别是有人找上门问起,有意带他出去见世面,钱不少给,每月按时寄到。
这等好事,阿笑自己也愿意,少个人多份薪,不用挨母亲骂。
那人没有食言,好吃好喝没有,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已是形同山珍海味。一间不大不小的旧屋,比家里好上十倍。带他来的梅叔惊讶于他没有名字,见窗外阳光正好:“姓白,便叫白阳吧。”
朗朗上口,不知是不是名字带来的福气,长到十几岁出道,几轮下来小有名气。这期间不是不苦,要学的可多了,他们这行若想做好,粗俗不堪怎么能行。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阿笑的道为人所不齿,干这行的人古往今来都是最低贱的。
也有不甘下贱,试图反抗逃跑,梅叔手下便拳脚相加,更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五花八门的手段迫人就范。一群孩子男男女女,资质各不相同,今后命数天差地别,模样标志如阿笑,再机灵点,即是摇钱树的好苗子,岂有不好好培养之理,梅叔见他乖巧,渐渐拿他当自己人。
他心肠软不打不骂,小孩子们都喜欢他。两边讨好的差事不易做,阿笑却还混得下去。
客人中也有极其疼他的,小小年纪做了这等营生,直言搭救他脱离苦海。时间长了,未有一只手伸出,明白原是自己太过当真,将游戏当真是人生至大悲剧之一,从此衷心感谢,一笑置之。
梅叔是他们这帮小屁孩的头头,上面还有老大,老大的老大势力盘根错节,如若做得好,阿笑将来可能是第二个梅叔。这很重要,决定不必卖笑为生。对他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就是目力可及的出路。
有饭吃,有衣穿,皮囊不受罪,老来不落魄,哪里还有更好的选择?
白天的时间属于自己,他还有朋友。周末相聚打球,互相称呼外号,他在当中属于腼腆的孩子,很不起眼,他们以为他是附近中学的学生。
做这一行久了,不是油里油气就是妖里妖气,难得他单纯中带点儿讨好,地位提高一些,倒比从前谦逊,从不结仇结怨。
出路突然有一天断了,从梅叔手里跑出去一个孩子,大家快忘了他时以受害者姿态出现。案子震惊各阶层人士,原来阳光照耀下还有如此阴暗的角落,泯灭人性,令人发指。
梅叔难逃法网,阿笑作为受害者之一,和一群半大孩子被保护起来。只要和他们一起控诉梅叔的罪行,就能够蒙混过关。
但他不知控告什么,钱每月寄到家里,母亲从不过问他的死活,在梅叔这里不曾饿过肚子,不曾挨打受冻,转换面孔在法庭上指控,他做不到。
出狱十八岁,终日游荡。
除了服侍客人别无一技之长,想到余生在不停换场子中度过,宁愿居无定所,好过回家。
就当他像哥哥们一样跑了吧,反正没有钱带回去,在母亲眼里不会有什么区别。
区别还是有的。
从前邻居走在街上认出他来,这才得知父亲已经死在外面,尸首很久没人认领,家里后来搬了地方,不知哪里,没人记得。母亲逢人便骂小儿子不孝,说不寄钱就不寄钱了,断她生路,对于哥哥们,偶尔提起担心他们在外面是不是出了事。
阿笑想起第一次接客时,总还觉得不光彩,母亲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呢?她从不问,似乎知道,然而并没有人告诉她,对于钱就问得清楚,还主动说起不太够用。
梅叔似已司空见惯,叫他傻孩子,说你这样的傻孩子我见多了,你那些钱足够买间屋子。
出狱后他总有一个念想,或许在哪里还可以遇见他,无论做什么,自己都跟着就是了。一些人天生想要追随另一些人,能追随便安心,没什么道理好讲,好比有人生来受穷,有人天生享福的命,阿笑的不甘心在于,到头来怎么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偌大的世界,只有这样两个人,一个给他贫贱的生命,一个教他卑贱地活。
二十五岁,走哪算哪,有时自己也不知道身在何处,那些地名毫无意义。
小吃店油烟环绕,出狱后转了行的梅叔胖得令人认不出,阿笑认得,狂喜而冷静地打了招呼。对方看他一眼,手上不停忙活,他没有认出他。
朝夕相处,相知甚深,只听脚步声也能认出一个人来,面对却不相识。
他不信,年轻人的致命缺陷是不死心,他拼命抹着自己的脏脸:“是我,梅叔,我是白阳。”
“阿笑啊,咳。”梅叔终于想起来,尴尬地笑了笑,招呼他坐下吃饭:“许多年不见,还这么害羞。”
人是会变的。
梅叔不是当年的梅叔,现在他是小餐馆老板,穿着看不清颜色的围裙,散发隔夜油烟味。
他笑起来和善,似乎早已习惯这么笑,不像从前面皮少有松弛的时候。阿笑想问他过得好不好,周遭已然说明一切,好与不好次要,他很小心,很谨慎,很满足。
梅叔进厨房端吃的空档,他逃了。
跑到心跳几乎骤停,几乎就这么死了。还剩一口气在,所以还会恢复,他变得能言善道,脸孔绷紧,目光笃定,像能穿透人心。
客人喜欢这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她们叫他小正经,生意比从前更好更混得开。他大名还叫白阳,阿笑这个人连同名字没有人记得,没人记得的人和死了没有分别。
每个场子都有老大,老大的上头还有老大。有一天老大略带抱歉地说,有位男客点了你的名。
寻欢作乐的客人有男有女,这种事遇到不止一次,但场子有场子的规矩,他有他自己的规矩。认识一下倒没什么,多少次得以化解,他以为这次不例外。
但老大犯难地说,绝没这么简单,那个人看上的没有人脱身。
让老大这么说的显然得罪不起,事实证明不但脱不了身,还惹上一身麻烦。因他的不识相,对方十分不悦。若非在座的一位客人出言劝解,真可要吃点苦头。
大不了挨顿打,受些皮肉之苦,这种事开不得先例。
那儒雅的客人见他听天由命又坚持原则的样子,甚觉有趣:“我也姓白,举手之劳,不必多礼。”
白阳再次深深鞠躬。
后来见过许多次,每次见面一样礼敬有加,白先生有时让他作陪,只是正常的往来接待。
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奇怪的人,他交际极广,不像有权有势的人交往对象非富即贵,还有三教九流各方能人异士。这位命中的贵人,十分看得起他,外人一直以为他是他的人,像是半个学生,从来不吝赐教,白阳有了长进,老师生不是不欣慰的。
白先生住着一栋大得不像样的宅子,并让他从此远离藏污纳垢之地。
“你从不问为什么。”
白阳无所谓地笑了笑。
为主子做了许多事,杀人放火也有,泯灭良知也有,除了出卖色相。
一个从不解释,一个压根不问。
“一个人问题太多,又无力解决自身困境,不如一概不论。”
“先生过誉,我家教不好,自己也不争气,好与坏,是与非,没有资格去讲。”
肚饿像吃饱,吃饱想归宿,有了归宿不做他想。
他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不事二主。
自幼泥巴似的一团,肮脏稀烂,任命运揉搓,运气奇佳,后来居然也像个人的样子。像,就可以了,哪怕本质上是一条狗。
梅叔后来死于恶霸欺凌,浑身被打得不成样子,曾经的老大并没有出面。白阳知道的时候已经过去很久,小吃店几度易主,恶霸也换了人。
相比之下还是幸运的,白令丞甚至给了他尊严。
“比我出身更困窘际遇更不堪的人,也没有走上歧途,今后遭逢天谴,全是咎由自取,毫无怨言。”白阳说完了故事,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意思吧,助纣为虐乏善可陈的一生。”
“这这一生,想要有意思太难。”
白阳颔首,自顾自离去。
未曾说一声再见,不过也好,如若还能再见,所谓的告别就不是告别。
姜辛顺着林荫大道缓步前行,失去元度的伤痛无论是否平复,脚步朝前迈就已足够。
走下去,总有新的风景,遇见陌生或熟悉的人。
几个跑步的男生从身边经过,青春洋溢赏心悦目,其中一个回头张望,停下脚步。
这是要被搭讪,她略微紧张,久违的感觉。
“这位姐姐气质好特别。”男生留微长的头发,有点儿自来卷,大双眼皮十分抢镜。
现在流行这种勾搭方式?
“你是我一直寻找的类型!”
“咳,不得不说你很有眼光,但是……”
男生留下电话,做一个接听的手势,转身追上同伴。
看着他跑远,突然有种再世为人的感觉。
何以感慨却说不上来,打道回府。她不是那种可以随意打电话给异性的人,虽不至于结巴,必然无比紧张,相识还是自然些得好。
小公园散过几次步,没有再遇到那个男生。
已然将小插曲抛诸脑后,体能训练中心里打个照面,对方一眼认出她,苦笑道:\"差点张贴寻人启事。”
这次总不能逃避,她只得报出号码,专心练腹肌去了。
他若有心,定会打来。
谈不谈恋爱不要紧,多个朋友没有坏处。
“我是那个厚脸皮的……”
他还没说完,她在电话里忍不住笑场。
“天气这么好,打什么电话,出来喝一杯?”
“你这个样子,会被当成坏人。”
“不公平,喝咖啡是绅士,喝酒是坏人。”
不过她不怕坏人,巷子里闹中取静的小酒吧,靡靡之音缭绕,小卷毛已在等候,在座还有一位看起来蛮成熟的女士。
不太像约会。
一番寒暄才弄明白,人家是经纪公司,风韵犹存的时尚女郎高宁想签下她,星探小卷毛马枫不停说自己眼光很准。
“绝对有潜质,请相信专业眼光。”
姜辛啼笑皆非:“敢问我好看在哪里,自问不是秀美那一挂,恐怕对不起观众。况且我不年轻,有孩子了。”
高宁正色道:“我们为运动品牌寻找女性代言人已久,时下审美过于纤弱,众多明星美则美矣,与健美则不搭边。我们的标准很简单,不是胖或瘦,是强,是力量,是普遍缺少的元素。年轻不是绝对因素,生育与此事无关。”
看得出他们为此苦恼,大众审美偏爱灵秀之风已经多年,难不成这家公司勇于挑战固有喜好?
恐怕很难,数百年来科技进步,对于女性,连同部分女性自己也持守旧观念。
只是喜动不喜静,身子结实一些就算异类,这些年饱受异样眼光困扰,更有甚者怀疑她取向有问题。
早已习惯,不想解释,不料今天被人赞赏,比捡钱还窃喜。
“我们有信心,近几十年经过不懈奋斗,其实女性社会地位已与男性相差无几,不知为何衡量一个女人美丽的标准,仍然单调到到级点。女性组织不断发声,倡导多元化,只有眼光不设限,距离心灵的解放才能更进一步。”
姜辛若有所思,不说大的,小到买件衣裳都有人不断告诉你有没有女人味。
多少姑娘打扮的时候会去想男人喜不喜欢,接不接受,有意无意地迎合?
作为崇尚简洁自然的女性也有苦恼,譬如好看的衣裳从来不实用,舒适耐穿的呢,似乎没人在上头用心思,设计得哪怕顺眼一点。
她答应考虑,并不排斥做点不一样的事。
买卖成不成并不影响友谊的产生,两人一见如故,年纪相仿,对方明显比自己优秀,这段时间学到的比过去几年还多,收获满满,心情大好。
假期约高宁喝茶,准备上好的普洱和芝士蛋糕,高宁对家居环境与食物赞不绝口:“这品味我服。”
“哪里有什么品味,只求简单,怎么省心怎么来。”至于吃喝那可是拿手好戏,姜辛不由得自豪:“享受美食是为了更好的生活。”
“这是最高境界,旁人模仿不来。”
好坏谁不爱听,她下了下决心:“我决定抛头露面,但愿不要被砸臭鸡蛋。”
高宁精神一振:“相信我,绝对是个惊喜的开端。”
参观房子,看见一家三口的照片。
高宁凝视一会儿,点了点头:“先生气度不凡,配上你的与众不同,一对璧人呢。”
“比牛郎织女还惨。”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往好了想,延缓相看两相厌的期限。”
“患得患失,不如好聚好散。”
“说得是,幸福也许是豁达之人的专享。”
有些事不去做,永远停留在表面认知之上,比如说拍照是很累的一件事,真正体会才知辛苦,堪比挖煤举重,也不太对,那是另一种累法,她倒宁愿铁人三项,也不想再拍任何形式的照片。有一种下辈子的姿势摆完的错觉,对快门声几乎产生心理阴影。
广告亮相,反响平平。
可见明星红起来多难,不亚于打赢一场战役。
高宁毫不气馁:“业内风评不错,有了第一个勇于尝试的,后面才好前赴后继。”
“销量如何,有无增长?”
“稳中有升。”
“啊,那是广告本身的效果。”
“不赔就是赚。”
那倒也是,做事要多认真有多认真,对于结果,最好要多马虎有多马虎。
高宁这在方面很是得心应手,讨巧至此,前途无量。
“有同行问起你,还有这样的活儿接不接?”
“放过我吧!”
“一回生二回熟,从此不可自拔不是没可能。”
类似的是不想再拍了,哪知小卷毛一个电话过来:“有个同学看了你的广告,想问你有没有兴趣拍戏。”
可耻地接了。
作为一个抓着青春尾巴的女人,尚未看破红尘,实在难以抗拒这样的诱惑。
这次心态超好,身在片场,只是当玩,玩得还算尽兴。
谁不是生活大舞台中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小角色演绎小角色,手到擒来,还受导演夸赞:“一个新人,难得的放松不做作,一派清新自然,可见演戏不难,又不是谁都可以做到,可见演戏最难。”借此敲打其他为小角色争奇斗艳的大小女星,连男星也顺带教育了。
姜辛一概不得罪,同谁也不亲近,三两句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充分演绎了一个暗恋男神的男人婆渴望爱情又不得其法的滑稽形象。
戏未上映,又被推荐进另一个组。
好运接踵而来,这一两年可谓目不暇接,高宁感慨:“玩票玩成真的了,费尽心机上位反而过气,你说这是什么世道?”
“一时走运,看看被你们嫉妒成什么样。”
年纪越大,越是不想重复,大概心知走到下半场,光阴如梭,到了加倍珍惜的关头,自带紧迫感,越发不能忍受千篇一律的人生。玩也玩了,戏小火了一把,享受名气带来的一点虚荣,就此打住,绝不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