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不足》卫何何早

28、幼儿

　　“兹事体大，还请移步白公馆。”一名白衣人沉声道：“刻不容缓，容我路上同您解释。”
　　“好好好，先上车。”她爽快答应。
　　正要找你们，多个司机也不赖，神秘莫测的白公馆坐落于何处还真不清楚，自己去寻免不了迷失方向灰头土脸。
　　白家两名使者大略说了孩子的事，姜辛两眼一瞪，气血上涌：“生病？你们到底有没有照顾好她？这哪里是继承人，根本是蓄意谋杀！”
　　特使半个屁也没敢放，怂怂地送她到目的地。白令麾居然在大厅等候，连客套都省去了，见个高大健硕的女子进门，便迎上去：“随我来，孩子已经哭不出来。”
　　婴儿哭不出来，显见得多严重。
　　姜辛一颗心被无形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裂开，飞快地跑向传出微弱哭声的房间。
　　呵，好一间柔软明亮的婴儿房，连她都不得不承认，白家提供了顶级的环境与服务，光保姆就好几个，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处，宽敞的婴儿床上躺着一个陌生的孩子：“圆圆呢？”
　　白令麾轻叹一声，沉默。
　　这是圆圆？！
　　哪里圆了，面黄肌瘦骨瘦如柴，一个不注意随时咽气似的，一定是假冒的，白家也是，作假也不找个像点的。
　　“如果你知道自己的身世，大概不需要我过多解释。”白令麾背过身去，似是不忍见孩子病容：“白家许多年没有听到幼儿哭声，本以为她能注入些许活力，没想到……”
　　“你见过小时候的我，确定是和我当年一样的病？”
　　他十分肯定地：“除了发病时间有所提前。”
　　姜辛小心翼翼将女儿拥在怀中，已然泪流满脸到说不出话。
　　这孩子，咋不遗传点好的，为什么不像爸爸？
　　发病如此之急，为了活命应该迅速转移去另一世界，但那个世界的圆圆……她们不能共存。这也是父母当年做下损人利己之事的原因，两个只能活一个，并存即共亡。
　　面临父母当年的选择，心中很清楚不该如此，身体不由自主地想找到那个孩子。
　　“你已安排好了吧。”
　　“当然，你可以当做毫不知情。”
　　“做人难免虚伪，就别虚伪到底了。”她苦笑道：“接受人生是场轮回，现实也就没那么难以承受。”
　　白令麾这才正眼看向她，凝视片刻：“你像祖父多些。”
　　这种事对做惯了的人来说不过举手之劳，人家才没那么多心理负担，姜辛看着他走开的背影，突然灵机一动，能不能把两个孩子对调，分别安置在陌生世界中？
　　可是没有先例，白阳的猎物们一向是一个杀死另一个，要冒险吗？
　　父母当年有没有想到呢，他们也不想冒险吧，可是怎么算都不亏呀，本来死马当作活马医，如果一定要杀死一个孩子，身份对调，对双方来说是将伤害降到最低的方案。
　　心念一动，当下不动声色，安心住下等候消息。
　　不过几日光景，百令麾手下传信：“找到了。”
　　“必须由我亲自动手才能放心。”姜辛目光灼灼，坚决不愿假手于人：“这就出发，一刻不得耽误。”
　　白令麾似是心神俱疲，随她抱走孩子，临走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姜辛再回头，只见他消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至少对圆圆，他是真心吧，就像白阳恶事做绝，对白令丞绝对忠心，连带着对其后代关照有加。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块纯良之地，只是面积大小不同。
　　圆圆在妈妈怀中睡着了，瘦弱的她仿佛随时准备撤退，无意于储备能量以待来日。看起来她并不喜欢这个世界，也许睁开眼睛看一看，发觉无甚趣味，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父母自私地将她带到这世界上来，她于是自私地离开是非之地，两不相欠……
　　“到了。”随从指向医院大楼：“虽已确定目标，并未探清虚实，大小姐稍作休息。”
　　姜辛嗯了声，故作疲倦地坐在路边茶座上。
　　世道不好，每年照样很多孩子出生，很多孩子被遗弃，和从前一样，多是女婴。和圆圆同一天出生，没随父母出院，至今留在这栋大楼中，大概是等福利院来接。弃婴的命运从出生起一悲到低，往后只能凭运气生活，而运气好又怎会被遗弃？
　　“阿圆啊阿圆，你同那个孩子，说不上谁更倒霉呢。”
　　圆圆勉强动了一动，似不喜强光，小眉头皱皱的。
　　以为没过多久便能看见那个女婴，谁料随从报告：“找了半天，没想到在危重病室。”
　　什么意思？姜辛心一沉，恍然大悟：“她不健康？”
　　“情况与我们想的有很大出入，不知哪里出错。她有父亲，并非孤儿。”
　　眼见为实，姜辛吩咐：“你去安排，我必须亲自进去。”
　　圆圆的样子无人怀疑，她们很快住进医院，再见到那个女婴，姜辛简直惊了，同孩子父亲一同前来的女人，那不是自己吗？
　　如同照镜。
　　当年出了什么事，现在已经不得而知。据现状分析，父母并没有杀死另一世界的自己，只是将两个孩子对调。
　　父亲许是病死，母亲绝非自杀。
　　最有可能的只有白令麾，那场无声的战役中，以父母为首的那队人败了，胜者称霸数十年。
　　往事如过眼云烟，眼下这个女婴不是孤儿，她有幸福的大家庭，自然无法对调。
　　罢了，认命。
　　元乐极小朋友活到几岁是几岁，相信元度也是这样的想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父母没有做出来的事，自己也下不去手。
　　甩开尾巴很容易，元度留下的资金足以令她们获得最好的照顾。在哪个世界都一样，万事钱当先，所到之处一马平川，荡平一切崎岖坎坷。
　　这个城市更大更安全，没有比隐没在人群中更舒适的了，甚至断了和白阳的联络，哪怕元度回来，也无法获悉她们的住处。
　　她只定期回从前的小窝看看，远远观察，确认元度依然没有归来的痕迹。
　　佩妮说的对，很多人已不是原来的样子，光阴飞逝，人却守在原地，实在有违自然规律。科技进步，人类基本的生存早已不是问题，苦恼大半源于执念。
　　放下二字，需用毕生写就，一手漂亮的字更是不易。
　　圆圆的情况越发不好，家宅整日不安，心绪整日不宁。家政助理同情她的处境，尽量让雇主有休息时间，每每耐心安抚，从不抱怨。姜辛十分感激，常感慨离了她简直原地爆炸。
　　“一个人带孩子本来很难，你就更难，相当于伺候一大家子，一般人早就累瘫累病，幸好结实。”
　　“悍妇有悍妇的好处，当妈拼的是体格。”姜辛笑道：“我该满足，也不是谁都请得了人帮忙，请来你是我好运。”
　　助理抱起哭闹的圆圆：“小时候想如果有支魔法棒，要变大变小变漂亮，现在只想把时间定在此刻，动不了也算是种享受。”
　　一语点醒，姜辛走到落地窗前，对面湖泊静谧湛蓝，像一种哥伦比亚的宝石。时光通道中也是这种蓝，令人心思安沉，无限静默下去。
　　某一软弱的瞬间，决定孤注一掷。那里没有时间，没有感官，可以不必受病痛折磨的苦。
　　孩子和父亲在一起，或许是唯一的安慰。
　　别人小小年纪天真烂漫，圆圆多半辗转于医院，终日与药物及冰冷器械作伴。人人生而平等，但成长不是，否则怎会有命运一说，可是圆圆的命数如此，就只能等待死亡不成？
　　与父亲作伴，可以将死亡抛开，动不了当然也是一种悲哀，要看对谁而言。
　　自私一点，日子仿佛更容易过。
　　不知不觉好些年，姜辛很少想起丈夫孩子以外的人，心境平和，情绪少有波动，体态似也跟着轻盈起来。
　　如果快乐太难，平静也是很好的选择。
　　某日坐在广场的椅子上晒太阳，身边忽而坐了一个人：“女士，这里没有坐罢。”
　　“有，马上就来，不止一个。”她没好气地：“真是阴魂不散，你一来准没好事。”
　　“绷着脸不累吗？都快憋不住了。”白阳气色很好的样子。
　　乍见故人，仍是欢喜，她终于往边上挪了挪。
　　他也不过多寒暄，轻叹一声：“对不起，那次不告而别。不是信不过你，怪我从来学不会信赖。”
　　“嗯？”
　　“别生气啦，我也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姜辛偷笑，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其实被丢下了。白赚一声道歉，还真不赖，自然不会说穿。
　　至于白阳为什么又找到了自己，不管为什么，有朋来访是好事，心中只觉温暖。
　　安静度日，整个人都神清气和，仿佛从此告别焦虑。
　　“难得找你有件好事，百令麾时日无多。”
　　“啥意思？”
　　“活不长了。”白阳苦笑：“只剩几个月，这些年他缠绵病榻，没过上几天轻松日子。”
　　她沉默半晌：“对头死了，你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别空虚失落伤感什么的。”
　　“开心一刻钟，然后空虚失落伤感。”
　　姜辛沉吟许久，公园的鸽子在脚边飞了几个来回，方才说出当年父母的死因疑团。当事人都不在了，最后一个可能的仇人也要死了，说与不说区别不大，其实与报仇无关，只是不想恨错了人。
　　“恐怕只有你二大爷自己清楚了，以我的判断，不是他，似乎没有更可能的人。”
　　“血肉相残，希望不是吧。”
　　“活了大半辈子，结果是从别人身上看见自己。”白阳缓缓道：“我的下场，不会比百令麾好到哪去。”
　　他的语气异常平静，仿佛神祇宣布凡人的命运，不容怀疑，无需挣扎。当一个人不再年轻，终有一天他会用这种口吻自我宣判。
　　姜辛认真看他一会儿：“老帅哥，杀人放火金腰带，何用如此悲观。”
　　“你没听过我的故事吧，除了你爷爷，没有人知道。”白阳以手枕头，享受着无私的阳光洒在脸上的感觉：“说得不好，还请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