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柠橙花

4、谎话

　　 两分钟后，爆炸声再次响起。

　　潘多拉系统机械冷静的声音不断响彻这片区域，但依旧无法安抚暴乱的群众。
　　尖叫声此起彼伏，平稳的街道像是水中炸了油，瞬间刺破安静的城区。
　　酒馆里那几个零星的客人也早就在爆炸声响起的瞬间冲了出去，他们距离爆炸地并不算远——至少从声音判断来看。景橼拉着陈骆非豁然起身往外走，门外暴乱的人群挤在大街上。

　　路被堵住了。

　　陈骆非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捏了捏景橼的手，带着他往反方向走。
　　“军队一会就到。”他的声音淹没在人群中。
　　景橼并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他抓了下陈骆非的手，示意他跟自己走。

　　这片地区他熟悉的很，闭着眼都能找到怎么走。挤过人群左拐，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低矮房屋映入眼帘。随处可见的垃圾桶和脏乱的墙皮斜倒在道路上，刺鼻的臭味直冲上来。
　　路口处见到了一片黑色的衣角，陈骆非拉住他飞快的躲进了一旁的拐角处。

　　“你干什……唔！”景橼疑惑，陈骆非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他用气音说。

　　那些人似乎发现这边有人，掉了个头往这边走来。他的脚步声极轻，在无声的环境里不仔细听的话都容易忽略的那种。
　　景橼轻微点点头，将陈骆非的手轻轻移开。他放缓了呼吸，全神贯注地侧耳听。

　　现在大多数人都四处逃命，这片老旧的破烂房区也不例外。出现在这里的除了他们两个抄近道的，那么还有谁会在这里？

　　景橼思考着，他甚至摸出了陈骆非腰间别着的薄刃——
　　忽然，脚步声停滞在原地。陈骆非能感觉到身前人霎时紧绷的肌肉，跃跃欲试。他甚至从他身上体会到了蓬勃的杀气。

　　那个人再往前一步——

　　陈骆非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点了几下。
　　景橼浑身一颤，但那是一瞬间的。
　　几秒钟后，那人离开了这里。

　　他们两个并没有立马出去，反而又在原地等了几分钟，直到景橼不满地用脚踢了他，他才堪堪回神。
　　“怎么发起呆来了？”景橼不满地又踹了他一脚，“还捂我嘴，陈骆非你是不是脑子被潘多拉提了才用手捂我嘴，我是给你当累赘了还是拖油瓶了？”

　　还敲他手背提醒他不要轻举妄动，陈骆非这狗东西当年是谁拼了命的把他从敌方救回来的。

　　景橼咬牙切齿地想：还不如刚才冲出去打一架。
　　陈骆非也不知道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伸手夺回他手里的薄刃，慢条斯理地把它收回腰侧。

　　他说：“杀了他咱俩今晚怕是都不用回家，直接送进蜂巢。”
　　景橼切了声，转头往另外一个方向走：“那不算私奔？”他转过身来，倒退着走了两步。

　　“逃犯跟科学家的私奔之旅？”
　　“你在做梦。”陈骆非冷冷道。
　　“你这人真没情趣。”景橼又转回去，“去爆炸地点看看吗？”

　　两个人换了另外一条路走，与刚才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是随处可见垃圾的街道，杂乱不堪地堆在地上。
　　两人一直很沉默地并肩慢走，爆炸声已经很久没有再响起，似乎一切都被控制了下来。

　　“陈骆非。”景橼突兀道，“你在瞒我什么事情？”

　　他走在前面并不是瞎子。那片鹰的样式他看的清清楚楚，那是联盟军队的标志。在爆炸现场看到联盟军队并不是什么不正常的事情，固然他们两个离经叛道了一点，选择了与常人不同的逃跑路线。但是这并不是陈骆非拉着他躲避这些人的理由。

　　陈骆非沉默。

　　他并没有回答，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男人此刻脸色沉得跟涂了黑色的大型兔一样。但是景橼就是能从他那张脸上瞧出他现在心情很糟糕。

　　“算了，你不想说我也没办法逼着你开口。”景橼等了他几分钟，陈骆非一直没有解释。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这人就是个撬不开的蚌，不想说的没有人能从他嘴里橇出过一句。
　　只是他想不通，与军方合作的研究项目按道理来讲应该不需要避开军方人员。况且他们两个以前就是军校生，如果不是因为他入了蜂巢、陈骆非去了研究院，现在也应该算是军队里的中流砥柱。没道理躲开军方走。

　　过了好一会，陈骆非再开口时已经没有刚才的阴沉，他二话没说地叫了星艇，简单粗暴地把景橼塞进里面。

　　“回去。”他吩咐道。

　　潘多拉分系统似乎比主系统更为话唠一点，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停。即使在两个人尴尬沉闷中，系统甚至还能出其不意的讲个冷笑话。
　　路过交界口时，景橼透过遮光的玻璃隐约看见了被爆炸损毁的房屋与失散的人群。军队扯开了警戒线，声音嘈杂又遥远。
　　很快便抛到了身后。

　　-

　　景橼是在第二天一早从系统上知道下城区爆炸伤亡情况的，爆炸原因仍在调查之中，死亡人数只有两个。

　　他扫了一眼死者的身份信息，没放在心上。

　　没过多久西维尔来叫他去实验室，顺便一起吃饭。他把终端关上，走了出去。路上两个人有些沉默，景橼昨晚上没睡好，这个时候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提不起精神。西维尔想着自家教授给他的命令，开始随便扯皮。

　　“昨天那个爆炸倒是没死多少人，只不过受灾的房屋有很多。”西维尔同他讲。
　　景橼懒懒地应了声：“是吗？”

　　早餐的种类很多，景橼吃了几口沙拉就不再动口，因为这里的菜真的太难吃了。
　　西维尔三下五除二地地解决了手中的三明治，见景橼的盘中还剩下了一大半的菜品，疑惑道：“不吃了吗？”
　　“……没怎么有胃口。”景橼委婉地解释。
　　西维尔了然地应了声，同情道：“是不好吃，但是科研项目工作人员在吃的方面没有要求，怎么快怎么来。”他伸手接过送餐机器人手中的咖啡，“但是你还是要多吃点。”
　　他眨眨眼睛：“今天要做的项目很多，所以我可以多等你一会。”

　　与西维尔相处越久，景橼越能发现他们这个实验室的人都是一些双面怪。作为陈骆非手下的学生，提起陈骆非的时候西维尔明显和一开始见到他时的刻板样子不同，像是追星的迷弟一样，是每个动作都有无数滤镜的那种。
　　景橼听了他一路子的吹嘘，在听到“潘多拉系统交互”时，他明显被勾起了好奇心。
　　“你们不是生物科学研究院吗，怎么还跟系统交互有关联？”他问。
　　西维尔卡了壳，他鬼鬼祟祟地往周围看了一圈，压低了声音小声说：“这个是机密文件来着，我没权限能看，好像是潘多拉病毒什么的，但是这个不是早就灭绝了吗……”

　　潘多拉病毒？

　　景橼一顿，他记得教科书里写的很清楚，在联盟历3026年就已经被消灭的病毒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那谁知道呢，毕竟你们陈大教授——不是，路斯菲尔教授说不定真实身份不仅仅只是生科院的研究员呢。”景橼没再多想，这种一听就牵扯很多的事情给他八百个脑子都不愿意去掺和。陈骆非在校时期就老跟着教授来回跑，手上机密的项目还不知道参与过多少个。
　　再说了，陈骆非既然能从军校直接来这里而不是进三支军队，就足以说明他背后的人脉和实力已经能够让他从军队里脱离出来了。

　　-

　　景橼在实验室躺了一个上午，被西维尔当成一直供血小白鼠抽了六管血，身上还连接着几根长线。
　　“你们路斯菲尔教授今天不来吗？”中途西维尔过来替换新的软管，景橼问他。
　　西维尔：“我也不知道，今天的时间表上写着教授应该于上午十点到达实验室。嘿，潘多拉，你知道西维尔教授现在在哪吗？”
　　潘多拉系统很快回答了他：“路斯菲尔教授在十六楼的办公室里。”
　　“那奇怪了，教授不像是会忘记自己时间的人啊……”西维尔喃喃自语，至少在他的印象里，陈骆非一直都是一个按时、甚至完美到极致的人，“你别乱动啊。”
　　景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线，又安分地躺了回去。
　　“你身上的每根线都有重要数据要记录，五分钟后才能拆下来。”西维尔看了一眼一旁的数据，还好没有太大的波动。

　　不然刚才提取到的数据就得全部作废。

　　“我可以上十六楼吗？”景橼问。
　　潘多拉回答的声音抢在了西维尔的前面，她甜美道：“路斯菲尔教授已经为您开通了所有权限，您可以直接去十六楼。”
　　“谢谢。”他看向一旁呆若木鸡的西维尔，动了动没被绑线的脚，催促他，“能快点吗？”
　　西维尔仿佛才回过神来，满头雾水的整理起数据来。

　　十六楼只有陈骆非自己独立的办公室以及实验室，偌大的落地窗在走廊两端，点亮了整片区域。
　　光洁的白色瓷砖亮的可以当镜子用，潘多拉在上了十六楼后便不再多话，脚步声空荡地回音在这片区域。
　　景橼站在门口，盯着面前这扇电子门思考了一会。潘多拉提示他可以直接刷指纹进去，早在景橼到来的第二天，这里就已经录入了景橼的相关信息，并对他全部开放。

　　潘多拉：“路斯菲尔教授一直想念您。”

　　景橼被这句话激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个冷面冷心的能分出心思来想他，这话多半是系统自己想出来的，就算是边境星爆炸陈骆非这狗东西都不会想念他的前男友。
　　“……您为什么不相信呢？据大数据分析，久别重逢一定有一方深刻的怀念着另外一方。”潘多拉很是不解，它的数据库中记录了全人类的感情分析报告，近七成都不会忘记自己的上一任，并且渴望与他们复合。

　　景橼一言难尽地回他：“你这些数据都是从哪来的，他们的现任不会生气吗？”

　　他很难理解竟然有现任能忍受自己对象有白月光的，这种人难道不应该直接分手吗？
　　他不明白。
　　潘多拉系统试图搬出更多数据来证明这一结论，奈何景橼本人怎么也不相信，一人一系统就这个问题车轱辘了好几轮。

　　“所以你们两个上十六楼来就是为了探讨两性文学？”略带嘲讽的声音突兀地插足，陈骆非站在门口抱臂看着他们。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景橼却莫名其妙的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嫌弃的神色。

　　潘多拉系统反驳道：“这是正常的讨论，难道路斯菲尔先生不是吗，夜深人静的时候路斯菲尔先生总是会失眠。而且手中拿着照片……”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骆非断掉了电源。

　　景橼从一开始的不会吧到后来的不会吧心路历程堪比上城区游乐园中的过山车。
　　“你……”他迟疑道。

　　陈骆非冷笑：“想什么呢，虽然我不否认夜深人静的时候很容易胡思乱想，但是如果这当作想念一个人的话，未免太过于草率。”

　　他没再多说，转头进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