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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干啥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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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胡子硬是憋到了第三天晚上才动身。杨赛林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熬了几天,好让戍卒们放松警惕。
那会儿天刚黑,队伍在一片矮坡底下歇脚。戍卒们三五成群蹲在坡上头啃干粮,流民们散在坡底下,各找各的地儿缩着。杨赛林靠在一棵老松树根上打盹,迷迷糊糊听见旁边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走不走?”是马胡子的声音。
“赵把总那话你没听见?就地正法!”另一个声音,听着像那个劝过他的。
“呸!吓唬人的。我看了,那俩戍卒蹲坡那头烤火,从坡底下溜进林子,他们根本看不见。”。马胡子啐了一口,“能跑出去我们就有活命的机会,大不了就被捉回来!杀一个不就少一个,他们拿什么交差?他真要杀,那天逮回来那会儿就杀了,还费劲巴拉地训话?”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并不想冒险。
“你不走我走。这鬼地方,老子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黑暗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紧跟着又是两声,窸窸窣窣的,大概三四个人往坡底下摸过去,只隐约能瞧见树枝子晃了晃。
一旁的王大山翻了个身,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刘月娥那边没动静,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杨赛林也闭上眼,继续睡觉。
第二天清晨,杨赛林被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吵醒。
“都醒醒,全部聚过来!”是戍卒的声音。
杨赛林爬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渣子,跟着人群往前走,心里差不多已经知道是什么事儿了。
果不其然,马胡子几人又被抓了!
他脸上挂了彩,眼眶青紫,嘴角裂着口子,被戍卒搡得踉踉跄跄,但脸上仍旧有些不服气。后头两个也差不多,一个个灰头土脸,耷拉着脑袋。
那个姓赵的把总站在坡上头,等人都被押到跟前了,才慢慢走下来。他脸上不带一丝笑,脸颊那道疤绷得紧紧的。
“前头那日我怎么说的?”他声音不高,可听在坡下面流民的耳朵里,却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儿。
马胡子抬起头,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赵把总没给他机会。
他抬手一挥,后头两个戍卒立马把几人往地上一摁,又上来一个提着刀的戍卒站在马胡子旁边。
马胡子那股不服气的劲儿终于没了,他有些慌,嘴刚张开喊了声“赵把总”,刀就落了下来。
速度快到杨赛林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等她想闭眼,已经来不及了。
马胡子的身子往下一歪,地上洇开一片暗红,那颗头滚了两圈,被旁边同样跪着的逃民身子挡住,晃了两下没动了。
那逃民吓得当场瘫倒,另一个直接尿了裤子。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人群里有胆子小的孩童,直接被吓哭出来,妇人们赶忙慌慌张张将孩童搂在怀里,她们的手也抖的不行。
石头被刘月娥捂着眼睛摁在怀里,王大山整个人僵着,嘴唇哆嗦。
杨赛林也是,她听见自己心口扑通扑通跳,手心全是汗。虽然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真的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儿,她感觉一股凉飕飕的冷意顺着背脊骨往上爬。
后头两个也是同样的下场,流民们全都撇过头去不敢再看。只听见刀起刀落几声闷响,让人毛骨悚然。
待三具尸首撂在地上,赵把总环顾一圈,缓缓道,“前儿白天我话讲得够明白了,有人不听。那今儿我就再说一遍,再有逃跑的,你能逃掉算你命好,但凡被逮回来的,这就是下场!”
死寂之中,他接着道,“从今天起,按十人一伍细分,组内互相监督。谁要是再想跑,组里其他人一律当知情不报处理,全组连坐,口粮减半!”
他顿了顿,扫过一张张煞白的脸,厉声呵斥:“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北冻河你们是去定了。我们这么多将士在北冻河打了几年仗,背井离乡,我们去得,偏你们就去不得?”
“配合着走,到了地方有地有房。不配合的——”他指了指地上的尸首,“你们可以多看看。”
他挥手叫来戍卒,“今日的口粮就在这儿发,务必让每一个人都上前仔仔细细看个清楚!”
戍卒把装着馍的袋子搁在三人尸首旁边几步远的地方。领粮的人挨个上前,避无可避的便能看见地上的尸首,有人手抖得拿不住馍,有人低着头不敢看,轮到一个半大孩子,直接吓的蹲到一旁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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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伍的事没费什么周折。十人一伍,杨赛林和王大山一家加上另外两户人,归了一个姓周的戍卒伍长管。周伍长三十来岁,话不多,把人领到一边说了句“往后互相看着点,别找事!”就算完了。
队伍重新出发,往北走。
之后的十来天里,没人再跑过。马胡子的例子,比什么规矩都管用。
但队伍还是少了人。
先是那个瘸腿老汉,走着走着往地上一栽,就没再起来;再是一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娃,夜里发了烧,天亮的时候娘俩都没了气。
赵把总让人在路边林地里挖了个坑,就地埋了,队伍没停依旧照常前行。
这年头饿死病死的人不在少数。大家似乎已经麻木了。
有逃民暗地里说,这是好事儿,最起码死在中原,不用去北冻河遭罪了。不然像他们一样,到时候魂都回不来,只能在关外飘荡。
没有人接这话,因为大家都心怀忐忑,不知道北上之后到底会怎样,可现在又不得不跟着队伍北上。
越往北走,景致也逐渐不一样起来。
中原那种灰绿的杨树柳树渐渐没了影,先是矮松、荆棘丛,再后来是大片大片的柞树、桦树,树底下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
路边偶尔能看见一片水塘,水边上长着芦苇和蒲草,风一吹哗哗响。天也凉下来,白天还晒得慌,太阳一落山就冷得人缩脖子。
先前在中原,路两旁的野草早被逃荒的人啃的啃、薅的薅,连草根、树皮都扒出来嚼了。可越往北,人烟越稀,大概是逃荒的都往南边跑,没人往北来,路边反倒有些没人动过的东西。
头一回是在一片柞树林子边上,她远远瞅见有几丛叶子肥厚的野菜,贴着地皮长,还有几朵黄色的花直直的立着,杨赛林越看越觉得像是蒲公英。
她想去拔,但刚离队两步远,就被刘月娥拽了回来。
“干啥去?你不要命了!”刘月娥努努嘴,示意杨赛林瞧瞧周围。
周围好几个人都看着她俩,似乎在提防着有人逃跑。
杨赛林赶忙解释,“我看见几株野菜。”
“我也看见了,不止我看见了,他们都看见了!”刘月娥压低声音,“都是逃荒过来的,哪个眼睛不尖利?你猜别人怎么没去挖?”
旁边有个四十多岁的大娘一直注意着他们的动静,闻言插话道,“可不敢去,万一被当成逃民可咋整?可是要砍头的。”
“是啊!要是搁以前,谁跟我抢我和谁拼命,现在就在眼皮子底下我愣是不敢去——刀可在脖子上悬着呢!唉,那婆婆丁肥的!”另一个婆子连声叹气。
杨赛林只得作罢。
后面又碰见过两次。就长在路边上的,不等杨赛林看清立马就有人冲上去了,可稍远一点儿的,大家都只能干看着,没人敢去。
小石头似乎看出了杨赛林的郁闷,懂事的将自己刚分到手的炒豆匀了一把递给她,“杨林哥,你吃我的。”
杨赛林摇摇头,不仅没接,甚至将自己的炒豆也递了过去,“你吃吧,小石头多吃点儿。”
“你不饿吗?”
杨赛林已经吃了半个多月的馍和炒豆了,确实又饿又馋。
馍稍微好点,她吃惯了精细米面,这种掺了麸皮的杂粮馍入口只觉的拉人嗓子,又干巴噎的慌,但好歹能顶饿,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炒豆才是真的遭罪,和马胡子说的那样,又硬又小,嚼也嚼不动,腮帮子吃了不少亏不说,这东西吃多了还爱放屁,一溜烟儿的屁放完,肚子又空空荡荡,饿的让人心慌,不吃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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